别躺在麦秸上
别躺在麦秸上,我说,求你了
别把圆圆的麦杆儿压破,我要
用它为你纺织一顶草帽,并把
五月的阳光一起编进去,还要
把我柔长的黑发和月光一起织一根
帽带,今天晚上送给你时
我就给你戴上,再插上些鲜艳的野花和野鸡翎
知道吗?戴上我的草帽,你就不会
长出白发,明天早上我要最先
去会见太阳,请求它把金发送给你
我喜欢你有太阳味和汗味的头发
我抱着你的头,太阳和地球也
在我怀中,我的心变得炽热凝重
连梦幻也用鹅卵石铺成了一条迸溅星光的路
1983年
叫我的小名儿吧
不论在家里在人群里,你还是
叫我的小名儿吧,像早先一样
叫我巧儿。我要永远叫你勤娃
或者“青蛙”,这是土地上最美好
最亲切的名字。中稻谷的时候,
把我唤成你的小秧苗,摘葡萄的
时候,把我唤成你的青萄葡
我会在雨中喊你石榴树,在风中
呼你的白杨树。这土地上的名字,
也都是我们的名字,很久很久
以前,这田野上的名字就代代相传,
传给叫黑牛的爷爷,叫芋头的
父亲,勤娃,把田野和田园的
名字给我们的儿子和女儿吧,
土地上又会生长无穷的美好的名字。
1983年
心境
旷寂归属于钟
聆听天籁
清高是唯一音乐
钟,一辈子忍气吞声
霉雨磨灭了青铜的神情
我,身为祭坛
一把弯刀割石头
同一把弯刀割水
同一把弯刀割光
各种优美的刀具陈列
各种优美的牺牲陈列
口形动人
刀口吐血吐寒
鞣揉,学一种柔术
月亮抟成棉球,浸透星夜
揉植物的肉瘤,石头的肿疮
一张烧疤的脸上火光熊熊
水向你流来,你抽开身
水向谁流去
夕阳无心
天很空
风亮出手掌
敞开领口袖口,天衣无缝
祭坛在上在中央
石刻的野兽仆伏四周
就这样——留下遗址
被神废弃
1987
身上的天气
我身上气象万千
摸不准阴晴
一场细雨湿不透心
腋窝里长出一朵白菌
一条河
水朝两头走
在水里洗你的衣服
让水穿你的裤子
叉开两条河
手上的天气晴朗
戒指之光普照手相
命运和气候有一种缘分
你被我抚摸一脸霜雪
我一身瘴气
剧烈的瘙痒钻心
一朵烟花
想缔结漂泊的姻缘
一阵哑风把云吹阴
脚气不散
长湿疹的天空烦躁不安
石头冒出嫩芽
一阵雷电使五趾开花
1988
惆怅的风景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
走进惆怅的风景
幽深的河湾两岸浓荫
午后的阳光暗忽明
河风掀开黄昏的门帘
这里风景依然
我带你来
用你的眼睛观看
秋天水一样平静
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用你的耳朵听风声
水吸引我
你的沉默吸引我
我走进河流
被水抚摸
被岁月澄明
获得水的恬淡
我用你的寂寞和水独处
此时你正向我倾诉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
走进惆怅的风景
幽深的河湾倒影淤积
午后的阳光忽暗忽明
我坐在岸上
裸体的山脉逆光而行
夕阳孕育着金子的缄默
或许夜晚能梦见你
让白天满怀离愁别绪
太阳照常出没
有谁像太阳那样凝视万物
满怀光明和温情
有谁像我这样凝视你
凝视水面上仰泳的落叶
凝视心中那惆怅的风景
或许我用你的眼睛凝视过露珠
或许你用我的眼睛凝视过流水
除了你
有谁经得起我的凝视
我凝视的一切将化为空洞
水的空洞
光的空洞
石头的空洞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
走进惆怅的风景
幽深的河湾苍茫凄迷
午后的阳光忽暗忽明
蓝色的小蜻蜓
在水面上啜饮神秘的涟漪
古树的年轮溶为我心中的涟漪
匿名的光纠缠着一片水草
晚风吹开忧郁的目光
岸柳的眉梢闪亮
夕阳在瞬间化身为水化为永恒
我和你心领神会
永恒的默契化人夕阳
永和云彼此诞生彼此埋葬
那天上的河流
那无限空虚的凝视
那水里的天空
那无限充实的心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看这辉煌的风景
一棵树为另一棵树享受这惆怅
好舒服的水
好舒服的光
好舒服的惆怅
空洞的风景不寒而栗
我带你回去
一身水光天色
1989.9
意外的风景
观望的人转过身去
眼前一片意外的风景
一个孤单的面孔
在寻找充饥的食物
沙漠啜饮沙漠
饥渴啜饮饥渴
我像个医生
看自己病入膏肓
我熟悉金属的药性
冰凉的体温使人惬意
我耸起双肩
从一只手中找另一只手
我已尝过金属的滋味
死是我期待已久的礼物
等我的人站在天边
如一棵树长在绝壁
遥远使我倍感亲切
我们在说些什么
只见夕阳变幻口形
彼此听不见声音
一错再错的手势
使我误入歧途
我只能将错就错
那场雨是我的哭泣
使你浑身湿透
沁人的雨声
一支古老的乐曲
给你带来慰藉
秋天是我的礼物
死是我的礼物
我是你的礼物
月亮一身清白
白得虚无
仰天而卧的女人
闲置的躯体一片荒地
我一身野兽和家禽的蹄印
像植物自然枯荣
在果实与果实之间
做荒凉的美梦
我就这样躺在这里
摊开双臂
一只手空空如也
一只手胜券在握
血液从容地流
忧伤不再带给我麻烦
乡愁使匆忙的生命悠闲
我是个快活女人
像花鸟一样欢歌笑语
昨天我过生日
被酒灌醉
对灰色的风景兴致勃勃
生日之后是活着
死亡之后是活着
不活白不活
死是我的礼物
死是意外的风景
我在我的手心里
做活的姿态给自己看
做同样的姿态给你看
嚼食沙漠的女人没有年龄
喝风水的女人没有体型
你来我来翻过身来
你去我去翻过身去
天空这样体贴我
我这样体贴土地
你这样体贴我
体贴意外的风景
1989.10
自白
我有我的家私
我有我的乐趣
有一间书房兼卧室
我每天在书中起居
和一张白纸悄声细语
我聆听笔的诉泣纸的咆哮
在一个字上呕心沥血
我观看纸的笑容
苍老的笑声一片空寂
一张纸漂进河流
一张纸飘上云空
此时我亮出双掌
十个指头十个景致
唯我独有的符号泄露天机
十只透明的指甲在门上舞蹈
我生来就不同凡响
我的皮肤是纸的皮肤
被山水书写
我的脸纸一样苍白
我的表情漫不经心
随手抛洒纸屑
一只赤脚踏进草地
挥霍梦中的仙境
纸糊的面具狂笑不已
它已猜出纸上的谜语
我有一间书房兼卧室
窗上的月亮是我的家私
我天生一张白纸
期待神来之笔
把我书写
我有我的乐趣
我的天堂在一张纸上
我寻求神的声音铺设阶梯
铺平一张又一张白纸
抹去汉字的皱纹
在语言的荆棘中匍伏前行
1989.10.8
死亡表演
现在无事可干
我摊开躯体,蒙头大睡
血的沉论无边无际
睡成一张白纸一张兽皮
一张谜方膏药
睡姿飘逸
薄薄铺在床上
床上铺水铺沙铺两层烟云
风水洋溢,
我乐于沉溺
一片玻璃身不由己
狂饮骨雕的风景
卧室的西窗睁着盲眼
我端详梦中的睡相
四肢没有形状
血不醒酒,醉成泥
睡成金枝玉叶
一滩静水
一堆芬芬的垃圾
对面的西墙扯起白帆
一张温床顺流而下
一叶扁舟在手上漂泊
枕头已经抛锚
梦见瞎鸟在镜中飞
叫声飘零
被子在深夜发酵
不同的懒散同时膨胀
绣花睡衣一身浮肿
我血肉蓬松,睡意绵绵
床是迷人的舞台
此时我在天上
流星划过眼角
柔软的夕阳静谧辉煌
遥远的梦境灯火通明
我身临其境任酣睡表演死亡
一条腿表演,一条腿看戏
一边脸死去,一边脸守灵
死是一种欲望,一种享受
我摊开躯体,睡姿僵化
合上眼睛像合上一本旧书
发亮的窗口醒成墓碑
各种铭文读音嘈杂
1989.12
母女
走进你弥留的日子
我和你岁数相同
你的呼吸变得泥腥
你的血肉变成黑土
你让沉默为我们画像
把我们画成同一个女人
为了彼此区别,你让我走开
除了你,谁还能伤害我
夜嚼食我,我嚼食乡愁
你的叹息是唯一的乡音
除了我,有谁经得起你的触摸
肚脐是致命的深渊
你用脐带把我拉扯成人
凭空给我一切
活着,像你一样活着
我尽了这份孝心
你在灯上焚烧十指
你的躯体以抵挡的方式横卧
怀着怕死的心情
你把我全身框在眼里
温柔的回忆被细节模糊
我是你唯一的证据
你盯着我,你的躯体像盗空的墓穴
一件驼背的棉袄体温馊臭
兜着你剩下的日子
你脸上是随遇而安的笑容
准备扬长而去的神情
你说生是一种赤裸
死是另一种赤裸
昨夜,你忘了死时也忘了呼吸
你的乳房高耸入云
可耻地颤动,喷洒苹果汁
把尸体染绿,让尸体浮肿
像永恒的孕妇
好像你能孕育永恒
死是这样平庸粗俗
让我熟视无睹
我穿着你的旧衣服
很温暖很合体
1989
侠女秋瑾
红唇如鞘
脱颖而出的口风
着重喧染空气的魅力
西天悬云如银
盛开的花朵吉祥如意
凋谢便随风随雨
美人开始琢磨镜子
梦中的骑士马不停蹄
无法说明来意
口中吐出冥顽的呓语
对来龙去脉掐头去尾
铺张白色的布匹
真心实意地款待空虚
让天空衣不蔽体
梦中的女人无儿无女
她一昂头便避开随风而来的诽语
骑马重返夜间的奇遇
在某种旗号之下
骑马到达非分之地
她对那地方有准确的记忆
云层覆盖着庞大的天体
让古老的欲望化为液体
女人们古道热肠
使世人一时热情洋溢
荒凉的雾霭沾沾自喜
缓缓弯曲的光线乱成一团
把所有的故事混为一谈
一面镜子信口开河
不朽的英名大江东去
在早晨退潮的女人
没有留下漂流之物
骑安然无恙的白马去死
一晃便来到海上
铺天盖地之水
迫不得已地笑
着迷于手上的绝壁
西风贯穿身上的峡谷
一切经历来自梦中
谁不想动真情
谁不想为真理而斗争
谁不想悬崖勒马
汩汩细水回注眼帘
等夕阳晒干睫毛
目光便不再缠绵
落日向西红得发紫
焚烧纸上的美女与骑士
一缕炊烟升起
在虹的纺车上织出华丽的布匹
1995.4.12
才女薛涛
胭脂的笑容扬起粉尘
飘逸的手腕顺势而来
一条腿上的老街关门闭户
箫笛声中人去楼空
旋转的河流绕屋而过
美人们善于长眠
在睡眠中回避眼前的麻烦
在睡眠中以逸待劳
梦中的笑声云雨丰沛
漫长的面孔由远而近
别致的狼毫娓娓而来
淡粉淡绿的纸笺芳龄不变
颠鸾倒凤的文字
流芳百世
给岁月写信
经由每一片叶子
到达子夜回到手中
从写作中来到写作中去
风荡来荡去像不朽的乐曲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让混乱的情绪搅成旋律
使寂寞的日子可以充饥
祥云状的面貌导致甘霖
知足是一笔财富
随之而来的乐趣
像一面称心的镜子
知恩图报
留下一口老井
即便它无人问津
1995.5.23
美女西施
美是一种残酷的战争
倾国倾城之貌
让历史忍无可忍
旷日持久的嫉妒
不分男女
东施们不断上演
深入人心的戏剧
一坛陈醋开胃地酸
浸透变幻的脸蛋
挑逗是一种愉快的袭击
美人们从睡眠中找来兵器
生锈的矛盾可以应急
我站在盾的前面
与梦中的敌人交战
美貌掠过刀光剑影
回合十分冷静
不动声色
眼看手中长矛慢慢变软
像一袭水袖飘飘欲仙
夜是无边的疆场
枕戈待旦的醋和烈酒
使英雄美女心灰意懒
七窍生起烽火
一片狼藉的尸体
我是其中之一
我在矛盾之中亭亭玉立
受两种兵器的要挟
默默吟颂战斗檄文
结果便不言而喻
敌人埋伏在盾的后面
仅仅是铜镜上的浮雕
面带微笑跟随黎明的鸡叫
睡袍上的凤凰闹着饥荒
逼我马上起床
来不及打扫战场
镜子里全是战后的景象
随地乱扔的衣服
像一堆狼藉的尸体
我是其中之一
有些尸体比活着更有魅力
更能进入历史
荒漠中的白骨
比生命更形象生动
死亡是更纯粹的风景
贝类的躯壳都很美丽
可以用来制作神话和首饰
一如西施的名字成为形容词
有人一生没见过镜子
有人一生没见过西施
我得面对镜子细心梳洗
保持房间内的秩序与和平
随手翻阅一张报纸
有专家学者的权威考证
说西施和东施是孪生姐妹
他们羞羞答答又聋又哑
容易被人传为佳话
杏子和葡萄偃旗息鼓
帮助我消化胃里的食物
1995.9
蜘蛛
充血的树枝不想插手夕阳
落日的状态便显得荒唐
时间是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日
一只蜘蛛突然亮相
母豹的背脊掠过梦乡
地点在乌有大街无名小巷
她躺在哪里
哪里便形成一片水域
清澈的肉体不寻不觅
不动可以掩饰许多怪癖
使阳光下的事物突然无名
一缕微风袭扰你
满腹丝绸的话语
纷乱的毛雨扑朔迷离
一度陷入失落和脆弱的冥想
如蜜的眼泪尽情流淌
一滴泪珠破碎的声音
潜入人人设防的领域
一张井井有条的网
让来日温和而明亮
椭圆形体
一身千丝万缕
一身是家一身是家产
空中的涟漪
处于中心成为某种情结
使一个优美的平面成为深渊
往日的蝴蝶翩翩起舞
经营空中的盛宴
网是身体的织物
自己捕捉自己
自己等自己
自己供养自己
自己葬送自己
拥有一张网
被网所拥有
为突发的事件设计
一套图案和程序
渴望破坏
耗尽体力的夜把偶然抽空
黄昏如雾 雾失楼台
不惊动水也不惊动空气
一张凭空的网
一只凭空的蜘蛛
1996.1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