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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未眠:酒之哀狂

2015-02-12 09:2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华未眠 阅读

  如果把魏晋风度比作一个自然洒脱,风神俊秀的人的话,玄是他的神思,药是他的态度,酒是他的气质,美是他的容止。

  翻开中国的酒史,魏晋之饮都是要大书特书的。能真正喝到酒的骨子里的,从时期来看,中国可能只有魏晋,盛唐勉强可算。而能把酒喝出精神来的人,在中国的文化史上,不过七八个,其中大半都活在魏晋。曹植、阮藉、刘伶、陶潜,其后跟着一大批不同层次的酒鬼酒虫。

  孔融被推为饮酒雅士之首,是因为他爱饮,并且为酒正名。曹操禁酒(酒耗粮),说酒会祸国殃民。孔融便写文章反驳说:“夫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祭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因此得罪曹操,被免官后,仍宾客盈门,饮酒作乐。他说:“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他饮酒是为交友助兴,消解生活的烦恼,没有失去常人心态,当然也没饮出酒的精神来。但他的“和神定人”论,对酒的揭示是深刻的。

  真正把酒喝到深处的,曹植是第一个。他是真的爱酒若爱情人,因爱酒,他牺牲也最大。酒对他,实在有无法言说的魅力。 

  自然有一种境地叫无,无法形容其形态;又有种东西叫有,无法形容其样子,二者互拥互抱,使自然变化不息。王弼说“然则天地虽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化万变,寂然至无,是其本矣。”《周易注》

  自然有种状态叫静,看不清栖在何处;又有种状态叫动,弄不清来与去,二者一体,无法分离。王阳明说:“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答伦彦式》

  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认为宇宙是一团滚动的火,说一切事物都流变不息。近代哲人柏格森也认为时间是万物的意志,生命的存在是连续不断的运动。佛教也以为生命是一个轮回的运转,婆罗门教徒用湿婆之舞来描述过去、现在、未来以及毁灭、再生、永恒!苏菲派更把酒和狂颠之舞,引到修行之中,通过忘我的行为,进入真境。

  酒的深处,就跳跃着这生的火焰。它毁去人在后天的生命舞台上的虚伪与面具,烧毁社会枷在人身上的种种锁链,它是永生的自由之舞,在这个生命之舞中,人与所有的生命坦诚交流,万物交相辉映,眉目传情。-切都融化了,天地间不复有天,不复有地,不复有我,一切都和解了,一切都生气勃勃、明目善睐,一切都透明而狂喜!

  曹植喝酒,喝得特别的孤独,特别的压抑。既不象竹林七贤那样,可以以饮酒为时尚,也不象李白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喝酒壮名。他为喝酒,失去很多。这和他处的时期和身份有关。他的父亲曹操也喝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短歌行》但只是饮酒壮兴,并非真饮,还屡次禁酒。据《三国志.曹植传》记,曹操很喜爱曹植,曾想立为太子,但曹植才情深种,怎堪绳墨?“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野田黄雀行》可见他不但没有培植党羽,设立理法的政冶权术之心,反而欲与士人共得天地自由,因此他身边的人,都是知心朋友,杨修、丁氏、应氏兄弟等,都是才俊任性之人,不谙不屑权术机谋。曹植饮酒没节制,行事又任性,言语也不谨慎,曹丕却能克制自己,并且善用手腕笼络人心。宫中嫔妃和曹操左右官员都说曹丕好话,所以终究曹植没做成太子。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曹仁被关羽围困,曹操命曹植为征虏大将军前去救援,曹植却喝得酪酊大醉,不能亲自去受命,曹操一怒之下,免了他的官职。黄初二年(公元221年),监国询者灌均迎合曹丕,上书说:“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治罪,太后强烈干预,才免了罪,把他贬为安乡候。在以后的岁月中,曹植生活得越来越压抑,一边不断地上书曹丕,陈述治国用人的道理,请求给予施展才能的机会;一边仍饮酒不辍。后世有许多文人因怜爱曹植的遭遇,妄自推断曹丕用酒灌他,又说曹丕令他七步为诗,不成则行大法,都是不可信的。应该看到,曹操选立太子是理智而正确的,曹丕虽然对曹植的才能有点嫉妒,对曹植的处理也不算很过分,毕竟他要做事,不能以私情庇护扰乱礼法的兄弟。这其实很多人都应该明白。倒是以曹植的聪慧了得,为什么竟要饮酒于醉,屡屡误事?却有好多人不明个中缘由,有的甚至把它归为曹植失去做太子机会后的不得志。这就把曹植的饮酒简单理解为“以酒浇愁”了。

  曹植是个有天才的人,十岁时,曹操看了他写的文章,问是不是请人代写的,曹植跪下说:“出口成文,下笔成章,为什么要人代笔呢?”每次曹植被曹操诘难,都能应声而答,他还七步成诗。谢灵运曾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曹植既聪明多才,也颇有建立功业的志向。他父亲禁酒,孔融唱反调,后被杀,他不是不知道。他之所以钟情于酒,深陷醉境之中,实在是由他无法更移的天性决定的。曹植太天才了,他并非属于一个环境或一个时期的人,所以,他的才性在一个环境或一个时期便不能全面的施放出来。他本质上是性情中人,禀赋了造化的灵气,却偏偏生在一个英雄之家,从小被教育要用功业拯救人生的颓废,要学会比常人更多的礼法。他不能象嵇康、阮藉一样:“越名教而任自然!”他除了饮酒达成自己和性情的和解、达成自己对世间绳墨的超脱、达成自己对青春才气的自由发挥之外,他在现实人生中找不到通往自由自在的路径。在那个时代,他的诗文已写得登峰造极了,他却认为写文章是小事。因为他太多才性,因为他还有很多的精力和热情没释放出来。他还想拍马疆场,纵横天下,但是,他的目的并非帝王将相,“功名不可为,忠义我所安。”《三良》他自然不会循规蹈矩,步步为营。归根到底,一切的一切,他的晏饮游狭,他的写诗立赋,他的梦驰疆场,都不过是为了舒放生的热情,痛快人生,逞性使气,发散多余的精力。他的醉酒,就象拜伦到希腊参加独立战争一样,是为了燃烧生命,毁灭命运深处的悲哀意志,这有与无、动与静、生与死、才与性、美与哀、颓废与功名,把他的生命作了战场。每每我读曹植给曹丕的上书,就感到他生命力的压抑和苦闷,这满溢的生命之杯,醇向何处?这苦闷是疆场也不能消解的。我想,曹植真的上战场了,大约会把打仗本身看得比胜利更重要。最终会以悲剧告终的。他的天性中深含着人类命运最深层的悲剧感。他在诗中如此发散: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直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名都篇》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中橱办丰膳,烹牛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箜篌引》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京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槽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乌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白马篇》

  曹植的诗歌中,有一种敏捷的力度,一种闪电的光照,一种万物舒放的气质,一种青春、速度和美的震颤。就是悲叹人生的,也如惊风电火,穿空有声,飞花醉月,坠梦警心。他的诗,是他生命力的抒发,也是酒的抒发。尼采在《作为艺术的强力¦意志》中说:“那种人们称之为醉的状态,不折不扣是一种高度的强力感…...时间感和空间感改变了:天涯海角一览无遗,简直象头一次尽收眼底;眼光伸展投向更纷繁更遥远的事物;器官变得精微,可以明察秋毫,明察瞬息,未卜先知,领悟力直达蛛丝马迹,一种智力的敏感;强健,犹如肌肉中的支配感,犹如运动的敏捷和快乐,犹如舞蹈,犹如轻松和快板;强健,犹如强健得以证明之际的快乐,犹如绝技、冒险、无畏、置生死于度外。”曹植就是这么醉在酒的深海中的,他的命里有不能遏止的热情,他需要酒的洪水波涛来冲毁遮挡,他要把生命交给这—种自由沉醉的状态,他要让强健的生命力竟相迸发,让无限情思泉水—样涌流。他象—只飘流在生存海洋上的舟子,完全不管那海岸和礁石,自由地沐浴着阳光的温暖,自由地畅饮着天穹的蔚蓝!这是他与神的会晤,这是他心安的鹄的!

  和曹植相比,阮藉并非天生具有酒的气质,但他骨子里有一种旷达,心胸间有份抱负,又恰好不能遇合时代,便在辗转委曲的求生中,与酒交心了。如果说曹植饮酒是为了逃逸天才的孤独和生的苦闷的话,阮藉饮酒便是避祸求生和浇心中块垒了。曹植是审美人格,散发着一种艺术家气质,阮藉是智者人格,骨子里是文人见识,但他是-个真正的文人。《晋书.阮藉传》说:“藉容貌环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这些描述似乎都有他的行迹来证明。据说他曾登临广武山,观看楚汉对峙的战场,叹息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东轼在《东坡志林》中认为他口中的“竖子”并非刘邦,而是指魏晋间人。我看东坡多半是曲解了,也许刘邦在东坡的心中还算个英雄,但在阮藉这种”越名教,任自然”的人眼中,刘邦的阴谋人格的确为阮藉唾弃,魏晋人评历史有它超越社会是非的标准,阮藉毕竟是中国文化史上不多的几个真正的文人之-。他在拜访了大隐孙登后,写了-篇《大人先生传》,开头便说:“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咸谓之闲。”这是个“阳神”能出入自若的高士,心眼已入无遮之境,观万世若在目前,看轮回如同花开花落。他又说世间的所谓君子“惟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瑾璧,足履绳墨。”生活在名利是非场中,就象虱子爬行在裤裆内。因此,他希望:“一飞冲青天,旷世不再鸣。岂与鹑鹌游,连翩戏中庭。”“抗身青云中,网罗孰能制?岂与乡曲士,携手共言誓。”可见,他对社会人生的认识,是和陶潜、嵇康一样清醒的,只是嵇康更靠近药,对神仙的境界有一份执着,所以可以篾视死生,是依性而来依性而去。而陶潜有几亩薄田,万顷风景,可以寄情栖心。可怜阮藉生在官场,活在官场,无有去处。对现实,他是无比清醒,但对生死,却又没法看透,他是去逃无路,恸哭无声,只好饮酒化泪,痛饮深哀。痛苦和悲哀是深沉的,但生存比痛苦和悲哀还要深。活下去,比什么都好!这,就是阮藉!

  所以,阮藉用识见和智慧的几种方式来避祸。第一便是醉酒,司马昭想和阮藉结亲,阮藉便大醉六十天,使司马昭没机会向他提说,当然,司马昭大约也算个知趣的大人物,既然你己经委婉示弱,不妨放你一马,以示大度。而少年权贵钟会,屡次问阮藉时政,想抓点他的把柄,治他罪,他也酣醉幸免。阮藉把自己和司马昭的关糸,-直维持在一个不即不离的状态。走得太远可能致祸时,他又玩点花招,主动去请求做个官,向司马昭套亲乎。走得太近了,阮藉又不堪性情,又怕士人讥笑,有辱名声,便又想法疏离一点。阮藉骨子里的文人性格,司马昭也明白,司马昭的用心,阮藉也应该清楚。他们在心路上彼此对立,性情上又彼此有份理解和容忍。所以,拒婚后,他又对司马昭说:“籍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司马昭高兴地封他做东平相。而做了段时间司马昭父子三人的从事中郎,他又请求去做个清闲小官:步兵校尉。他做步兵校尉时,纵酒昏酣,“遗落世事,”不过为怕起疑,又“恒游府内,朝饮必与焉。” 与司马昭宴饮又怕有失气节,他又“箕距啸歌,酣放自若。”《世说新语.简傲》我想,他酣放自若的同时,内心大约是忐忑难安。他如此用心,实属无奈。在此情况下,大约也只有酒能缓解他紧张的神经,慰藉他骨子里的悲哀了。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咏怀诗》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覆薄冰,谁知我心焦。”《咏怀诗》

  这些诗中,可见阮藉的痛苦、不安、焦虑、无奈。他还努力克制自已,“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可是,他对寻常人等仍不拘于礼教,往往任性青眼白眼待人。对一般的世庸儒生仍多鄙视:

  “洪生资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设次序,事物齐纪纲。容饰整颜色,馨折执圭璋。

  堂上执玄酒,室中盛稻梁。外厉贞素淡,户内灭芬芳。放口从衷出,复说道义方。委曲周旋仪,姿态愁我肠。”(《咏怀诗》其六十七)

  他的很多行为,也是傲世脱俗,不依常礼的。当时以“孝”治国,他和司马昭及掌管刑法的官员等同堂座谈,当说有儿子杀母亲的事时,他竟脱口道“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大家都责怪他,司马昭问他:“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他机智地说:“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大家才高兴地同意。他的母亲去世,他正与人下棋,对方让停下来,他却坚决要分出胜负,下完棋,他又饮下两斗酒,才放声痛哭,吐血数升。母亲下葬时,他又吃了个蒸肫,喝了两斗酒,才和遗体告别,此刻已经剩一点气,又大哭,再吐血数升,全身只剩皮包骨,象要死去一样。时任吏部郎的裴楷去吊唁,他长发披散,箕踞而坐,大概是饮酒未醒或痛而至木,呆呆地看着裴楷来吊唁后离去,没起身还礼。有人问裴楷:“凡吊者,主哭,客乃为礼;籍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楷回答:“阮藉既方外之士,故不崇典礼;我俗中之士,故以轨仪自居。”从这些事上,我们可见阮藉是如何的重真情而轻礼法了,也可以看出一般世人是如何尊礼法而遗真情了。另外有几件轶事,也可见阮藉的卓然风范。阮藉的嫂子回娘家,阮藉去和她告别。有人讥他无礼,他却说:“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小媳妇很漂亮,当垆卖酒,他常去买酒便饮,醉后便睡在小媳妇旁边。他自己坦荡,小媳妇的丈夫观察他后也不疑心他。一个当兵的人家的女儿又漂亮又有才气,没出嫁便死了,她的父兄阮藉都不认识,他却径直到灵前去拜哭,哭够了才回来。

  从各种资料记载的阮藉的行迹和他留下的不少诗文来看,阮藉是个在深哀弃绝中存留着生存意志的人,因而他至性、至情、至真,在那样-个权谋当道、大伪流行的时代,他的心必是苦到不堪了。他的无可言诉的心情,也唯有在酒中得一个释放了。我曾有本<<中国古典曲谱选>>,其中有首阮藉的古琴曲《酒狂》,曲子绘出了-个-步三退,行迈跄跄,中心遥遥,酒埋前路,意驰八荒的酒狂形象,既抑郁深哀,又超脱放达!我的头脑中,长久地有-幅阮藉饮酒图,散发箕踞,目光无视,酒壶在侧,眼落赤泪。我心中还有两句诗:“酒入哀心,化为血泪。”

  阮藉一生中比较开心的时候,大约是和嵇康刘伶等结为“竹林七贤”那段时间,他们俯仰山水,畅快意气,痛饮人生。其后,阮藉就一直自役心志,鳖闷性情。至于饮酒写诗,啸歌弹琴、脱略行迹,都不过是他释放性情,缓解压迫,得以生存下去的-种方式罢了。

  阮藉时常独自驾车而行,专拣没有路的地方任意走,越过无人可到的地方,走到实在无法再前行了的时候,才放声幺幺大大地痛哭一场,然后施施然地回来。这,应当是阮藉-生的写照了!

  在魏晋名士中,饮酒最甚的,是刘伶。十二年前,我感于酒,写过一篇《饮酒者说》,全文如下:

  酒,天地的佳酿,人生的良朋。凡人都有饮的时候,凡人都有醉的愿望。只因为饮是一个痛快的过程,只因为醉是一种深沉的享受!

  我饮酒,既无酒壶,也无杯盏,故也不必有桌椅,坐可饮,站可饮,走可饮,睡可饮;同时,口可饮,鼻可饮,手可饮,意可饮。凡我所有,无一不可饮!而且一饮一酪酊,一饮一陶然。

  太白诗曰:“但使美酒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我则倒穿衣裤脚戴帽,曰:“天地尽吾乡,何处不醉我?”日月星辰、高山大海,是我的老窖。若饮此等酒,应当大开胸怀,高举意气,纵浪性情,方能痛快淋漓,一浇块垒。若大醉,不妨效法刘伶,枕乾抱坤,神返无极,心合万有,浑然长睡。花鸟虫鱼,丽人绮物,是我的新酿。若饮此等酒,则须温文尔雅,浅斟低酌,细心品赏,才能知其隽永,味其温馨。若至曛曛然,就依花藉石,迷眼低垂,梦游太虚,情归春夜,小睡片刻。人生若此,岂不乐乎?人生若此,岂不风光乎?

  所以呀,天地万物,都是酒;人生所及,都波动着芳香与浓烈。三千世界,都畅快我心!忽有人问曰:“你如何有如此的自由与潇洒,你如何有这般的超脱与飘逸?”答曰:“因为我有酒的心灵,因为我有饮者的情怀!”

  刘伶就是这种迷在“痛快的过程”和“深沉的享受”中的人。《晋书.刘伶传》说他:“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万物为心……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可见他对酒的爱恋,对死生的洒脱。刘伶的事迹史载很少,文章也只有-篇《酒德颂》,但我私下认为他是魏晋人中最与酒合道的人。曹植饮酒,是解脱苦闷,发散才情;阮藉饮酒,是疏缓压力,避祸存生;陶潜饮酒,是享受醉境,陶然忘机;只有刘伶饮酒,是身心俱化,命入酒浆。如果他不是有篇<<酒德颂>>,人们-定视他为一个酒鬼无赖。《世说新语.任诞》记,刘伶开怀放饮时,就脱去衣裤,赤身裸体坐在屋中,看见的人讥笑他,他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恽衣,诸君何为入我恽中?”又说有次他病中想喝酒,想得太厉害,向妻子请求,他妻子把酒倒了,把酒器毁了,一边哭-边对他说:“君饮太甚,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他说自己不能戒,只有把酒肉摆好,向鬼神发誓才行。于是妻子把酒肉供在神龛上,请他发誓,他跪下来道:“天生刘伶,以酒为名,-饮-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又饮酒吃肉,直到大醉。

  他的身心,完全与酒同化了,进了一种酒神的境界,尼采在《悲剧的诞生》如此描绘:“在酒神的神力之下,不但人和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的浪子人类和解的节日……摩耶的面纱好象已被撕裂,只剩下碎片在神秘的太-前瑟缩飘零。人轻歌曼舞,俨然一个更高共同体的成员,他陶然忘步忘言,飘飘然乘风飞扬。他的神态表明他着了魔。……超自然的奇迹在他身上出现: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神,他如此狂喜,居高临下的变幻,正如他梦见众神的变幻一样。”刘伶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与酒合-的,也是在这种状态下,写下了给他正名的《酒德颂》: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楹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蛊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淘。兀然而醉,恍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鸣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彻肌,利欲之感情。俯视万物,扰扰焉若江河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这是酒的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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