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俄罗斯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中文系邓月娘副教授
于坚
1、你对诗歌语言的看法如何?诗歌的语言应该是什么样的?诗人与诗的关系是什么?
诗是一种语言的宗教,语言中的语言。这种诗人创造的语言与日常语言不同,它具有招魂的魅力,它是一种文字的图腾,也是民族的根基。
诗与诸神对话,诗也是诸神之一,诗是对这个一神教(例如拜物教)趋势愈演愈烈的现实的记录、思考、怀疑、诘问、批判、疏远……而另一方面,诗也是对往昔文明黄金时代的赞美、回忆、守灵……中国思想认为,诗是师法造化、鬼斧神工的。造化就是创世,诗是宗教的近邻,区别只是语言世界的创造不是一神独占的,每个作者都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创造诗的世界。
诗是好玩的。同质化正在使这个世界越来越无趣、空虚、丧失了玩场。我青年时代还看得见傈僳族人或者彝族人手拉手在河畔或者在夜晚围着火塘跳舞、唱歌,现在越来越难得一见了,高速公路两旁,旧世界和它的诗意一日日成为废墟。玩并非玩物丧志的语言游戏。诗止于至善。善并非道德概念,而是生生,生生之谓易,诗是令生命生生不息的那种语言,而不是控制、窒息生命的语言。
诗就是文明。文明,就是以文(诗)明之,照亮。诗不仅创造一种语言,这种语言为生命提供阐释、意义,存在的合法性;照亮生命的黑暗,使生命活泼充实。孟子说,充实之谓美。
孔子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又说:“不学诗,无以言”。兴,就是赞美。观,就是立场、阐释。群,就是团结、共享。怨,就是批判。“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就是说,诗可以像音乐活动中各种乐器的位置那样,调整、和谐人与世界的关系。诗所召唤的团结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各得其所、各美其美的团结。伟大的诗人是那种具有普遍性的诗人,创造食盐的诗人,这种盐巴能够照亮碗。
诗人只在他自己创造的语言中显身,这种显身像诸神一样,是匿名的。匿名的意思是,当你说出佛陀的名字,佛陀并不会说:“到!”但佛陀在着,在无名中。
一首诗也不是作者的署名,而是那首诗。
如果人是语言的动物,那么诗就是解放人的语言运动。
2、你对中国诗歌传统的态度怎么样?
我深受中国传统诗歌影响,我最初写诗,写的是格律诗,后来才写白话诗。古典诗歌深刻地影响了我的世界观。中国古典诗歌创造了不可逾越的黄金时代,当我沮丧地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转向了新诗,这是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事了。中国古典诗歌令这个时代的有野心的作者们绝望。其实在宋以后,古体诗就在再没有出现过伟大的作者。
而新诗,我以为新一代诗人可以再次创造传统。这是一片语言的荒原,无数的可能性。
中国古典诗词的格律化也许类似于西方古典音乐,所有声音都必须服从某种被指挥出来的旋律,个人的语调在格律中非常微弱。现代诗(新诗)则是蓝调,凸显的个人的语感、语调、韵律。我青年时代对古体诗歌的大量背诵,令我对汉语的音乐性深有领会,这种音乐感其实已经成为我写新诗的一种潜移默化的语言习惯,写古体诗的经验,令某种本能式的韵律会在我的诗里形成一种内在的、神秘的、蓝调式的语感。这种语感几乎是只在我本人念我自己的诗才能感受到,但它对别的读者也是开放的。我总是能获得一首诗的韵律感,没有这种韵律感我写不下去。这种韵律不是通用的,仅仅来自我自己。新诗在表面上看似乎是不押韵的,但它的韵律是一种内在的音律,个人化的韵律,也许叫做作者的私人语感、口气更恰当些。
3、对你影响最深的是哪一位诗人或哪些作品?
苏轼。
4、你觉得中国当代诗歌最大特点是什么?
诗人们正在创造一个新的诗歌传统。新诗就像唐诗、宋词、元曲那样,这是一种新的写法,新的传统。汉语因新诗的出现而获得现代性,更为丰富。
我以为,一个世纪之后,在今天,新诗诗人们已经创造了一个小传统,这意味着新诗已经经得住被冷淡、误解、诋毁、歪曲、否定……100年前,那么多人在欢呼新诗,100年后,那么多人在诋毁新诗,这正意味着它的存在已经是根基性的。
没有新诗的现代汉语是无法想象的。但我们可以想象古典诗歌作为一种图书馆诗歌的汉语。
5、在你看来,谁是中国当代诗坛上最有意思的人物?谁最积极?谁最先锋?
这样的人物有过很多,我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先锋今天已经过时了,太多的先锋了。先锋今天没有什么压力,未经官方批准的刊物泛滥成灾,谁有钱都可以自己办,比我青年时代自由多了。
而在美学上,今天的诗只是对上世纪80年代先锋派诗人开辟的各种写作的可能性的重复或者持续。
中国先锋派诗歌,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主要是所谓的第三代诗人。那时候先锋派诗人不仅意味着美学上的反动,也意味着诗人仅仅由于写诗就处于危险中。
杜甫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最后在时间中留下的那个死者不是由我们这些在世的人决定的。积极份子、先锋派在今天对于我,并非褒义,也不是贬义,我不再以此为荣。
6、俄罗斯目前有较多诗人是在网上而出名的。你如何看待网上写作?
我有一个博客,已经开了近十年。我上面发表了许多作品。读者也不少。
我非常喜欢我的博客,在这里,我是我自己的主编,我可以直接面对读者。
网络使得读者不再受刊物的控制,曾经,有限的刊物强迫读者阅读刊物指定的作品。而今天这种特权越来越萎缩,指令性的刊物越来越无人问津。
博客,作者无法强迫读者点击。如果读者不想看,作者只能自甘寂寞。
将完成的作品放到网上,我一般是这样做的。直接在网上写作,我很怀疑这种写作的质量,如果你不能修改,字数被限制,还有网速在催促你,我不信任这种写作。
我偶尔也在微信中发表短的、急就的短文。
网络倒是可以帮助出名。如果你每天花很多时间保证你的名字不在流动中沉下去。有些诗人每天在网络上发表一首诗,确实令他们声名遐迩。但是,为什么要写作?出名不是我写作的目的。写作本身是一种自我存在的确证,这个活计令我充实,它本身就是快乐、生机勃勃的。写作需要绝对的自由,没有时间、意义、词汇、主题……等等的限制。写作是一种自我的解放,如果作者自己都不能解放自己,他又如何解放读者?
发表是另一回事,发表、出名更具有商业倾向,它当然可以作为一件事去认真对待,写作是次要的,出名是首要的,这也是一种写作态度,一种世界观,我以为这种写作态度受到拜物教的影响。
我热衷的古典风格的写作。作品当然要发表,但是它首先来自写作本身带来的喜悦、充实、自足、解放、自由的深度,存在感。在没有网络的时代,作品仅靠自己的身体活着,不胫而走。中国格言说,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这也是一种世界观。
诗人白居易有一次被土匪绑架,后来匪首发现他是写“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白居易,立即跪下,向他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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