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诗人都要去“地狱”走一遭
晶报:布罗茨基屡屡谈及伟大诗人的“谦逊”美德。这是不是意味着:诗人的头脑中时时刻刻都应供奉一个挑剔的鉴赏者,以节制自己的情感而又不滥用技巧?
黄灿然:“谦逊”又分很多层次,有的人具有谦逊的天性,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有的人拥有强大的自信心,在某些方面拥有的越多反而看得越淡。伟大的诗人,无不有着上天入地、千变万化的神通,当一个人变得越有才识、越有智慧,越是能够放得下。具体到布罗茨基本人,他认为曼德尔施塔姆是“俄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比他更有资格获诺贝尔文学奖,而曼德尔施塔姆又以谦逊的姿态去面对荷马和但丁。
晶报:还记得,布罗茨基在评述茨维塔耶娃作为诗人涉足散文写作时说,茨维塔耶娃的生活经验一筹莫展,只能跟着她的声音,永远落在后面,因为声音超过事件。布罗茨基是不是在阐明一个道理:对于诗人而言,艺术的成长永远先于经验的成长?
黄灿然:这涉及人们对语言的不同领悟,一个初学乍练的诗人,无非是用诗歌语言表达一些非常庸俗的观念,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侮辱诗歌艺术;一个成熟而锐敏的诗人,却懂得语言不是随便可以使用的,因为一个好的诗人首先懂得何为好的诗歌,也更加尊重诗歌语言,他让语言引导自己,而不是让自己引导语言。在这个意义上,很可能是语言在带动艺术的成长,而不是诗人在处心积虑地运用语言。
晶报:也就是说,诗歌创作本身受制于偶然性以及语言发展的规律,是难以进行预先谋划的?
黄灿然:在人生中,我经常会感到很多事情都好像是在冥冥中被安排的,包括我此刻坐在这里跟你聊天,都不是我个人所能左右的,各种动机、选择、条件凑合在一起,从而成就了眼前这一幕。我们常常听到一个人把自己的成功归结于运气而不是努力,其中固然有谦虚的成分,却也夹杂着对人生的深刻洞见;同样的道理,好的诗歌语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非人力所能穿凿。
晶报:《新年贺信》是茨维塔耶娃献给里尔克的悼亡诗,《一首诗的脚注》则是布罗茨基对《新年贺信》的诠释。布罗茨基对这首悼亡诗逐行逐句的解释给我一种印象:里尔克之死、茨维塔耶娃的哀歌以及布罗茨基的诠释三者构成了一个交相辉映的整体,缺一不可。
黄灿然:没错。在“互为知己”的意义上,里尔克的生命因为茨维塔耶娃的相知而显得更加圆满,茨维塔耶娃的诗因为布罗茨基的诠释而变得更加通透。三者以诗的语言为媒介,跨越了国界与生死,达到了“琴瑟共鸣”。当然,布罗茨基对《新年贺信》的诠释也属一家之言,难得的是,这种诠释能够给我们一种圆融无碍的感觉。
晶报:据说,当时布罗茨基在诗歌领域初露锋芒,曾得到女诗人阿赫玛托娃的慧眼赏识。而曼德尔施塔姆夫人却担心这位出众的青年人“结局恐怕会很悲惨”。在布罗茨基卓异的才干、孤傲的性格与坎坷的命运之间,有什么冥冥中的联系吗?
黄灿然:我听见过一种说法,即每个诗人都要去地狱走一遭,我想这种看法是非常准确的。古语说“诗穷而后工”,苦难与诗歌是终难撇清关系的,尽管布罗茨基本人很反对把二者联系在一起;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才干本身也预示了一种命运。当阿赫玛托娃读了布罗茨基第一批给她看的诗之后即认为,布罗茨基的声音孤立,没有其他杂音。“曲高和寡”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呢!
一个充满原则与秩序的文学世界
晶报:布罗茨基在《小于一》中几乎提到俄罗斯近两百年以来所有的重要作家,其中,索尔仁尼琴是被布罗茨基视为“现实主义者”而遭到批判的——这传达出一种什么样的价值取向?
黄灿然:布罗茨基也把索尔仁尼琴当成伟人,不过他认为索尔仁尼琴是排在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曼德尔施塔姆夫人)之后的,因为索尔仁尼琴没有从基督教历史上最残暴的政治制度背后看出人类本身的失败。布罗茨基谈到西方对俄罗斯文化的认识,也认为前者忽略了这一点,从而让人类之恶在无意识之中潜滋暗长。另外,索尔仁尼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民族主义者,布罗茨基却更像是一个世界主义者,二者大异其趣。当然,布罗茨基与索尔仁尼琴的分歧,与其说是政治上的还不如说是美学意义上的。
布罗茨基在《空中灾难》中写到索尔仁尼琴曾经来到距离“决定性的突破”只差两三段的范围内。索尔仁尼琴在《癌症楼》中描写一名女医生的日常苦差。这描写的乏味和单调明显不亚于她那份任务清单,其长度和白痴性都是史诗式的,然而这份清单持续的长度,超过任何人以一种不动感情的音调来记录它的能力:读者期待来一次爆炸,它太令人难以忍受了。可是,索尔仁尼琴恰恰在这里止步了。换言之,极端的现实主义必将走向自己的反面:超越现实主义。令人悲哀的是,索尔仁尼琴并没有迈出这关键性的一步。
晶报:布罗茨基认为,俄罗斯的小说和散文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手里达到了精神的高峰,却从托尔斯泰之后出现了“形而上学颓势”,索尔仁尼琴则继而走上一条“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学之路。这种观点真是闻所未闻。
黄灿然:“现实主义文学”已经够荒谬了,再加上一个定语,岂不是一个笑话吗?在布罗茨基的等级序列中,伟大的作家从来不一味地模拟现实,而是创造现实,或更准确地说,是伸手去拿现实;次一等的作家,把人生视为唯一可获得的现实并巨细靡遗地复制现实。
晶报:布罗茨基将近两百年以来的俄罗斯重要作家纳入自己的“全景图”与“座次表”,大有一种“另起炉灶”、“重估价值”的气魄。
黄灿然:诗人对文学的理解是遵循等级制的。布罗茨基的文学王国是一个充满了原则与秩序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模糊地带。在布罗茨基的价值谱系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够好的,什么又是坏的,可谓判然可辨。布罗茨基对文学史的价值重估,为我们树立了一种典范,没有这项工作,我们对文学史的评价只能是大而无当且错谬百出的。比如我们在平时听见有人动不动就把某作家奉为“大诗人”,至于“大诗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说是一笔糊涂账;又如有评论者将钱锺书与杨宪益的古诗造诣相提并论,也属无稽之谈。
晶报:无论是布罗茨基对人类文化的“重新估价”,还是他对极权政治“四两拨千斤”式的嘲讽与解构,皆表现了一种傲岸而恢弘的气魄。据您观察,在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之中有无一二可与布罗茨基比肩者?
黄灿然:你在中国的知识分子群体之中很少能找到这种人,也许陈寅恪就是这种“凤毛麟角式的人物”。陈寅恪为王国维纪念碑撰写碑文时写道:“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事实证明,陈寅恪既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如布罗茨基敢于“以一人对抗一个帝国”。
约瑟夫•亚历山德罗维奇•布罗茨基
JosephBrodsky
1940年5月24日-1996年1月28日
美籍俄裔诗人,在他47岁时,以其“出神入化”“韵律优美”,“如交响乐一般丰富”的诗篇和“为艺术英勇献身的精神”荣获198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布罗茨基出生于列宁格勒一个犹太人家庭,十五岁便退学浪迹社会,做过烧炉、运尸、地质勘探等十余种工作,曾屡遭拘讯,多次入狱,1964年以“寄生虫”罪名被提起公诉,流放北方,后又被判五年徒刑。1972年,据布罗茨基自己说,他是在没有得到合理解释的情况下被告知说,当局“欢迎”他离开前苏联。他后来定居美国,在大学写作、执教。
布罗茨基读遍俄国名诗,继承了古典主义优秀传统,并深受西方现代主义诗歌的影响,成为“不断更新表现手法的高手”。
来源:晶报(魏鼎)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