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到语言为始
——轩辕轼轲诗歌论
程继龙
关于轩辕轼轲诗,聚讼已多,挺他的人视其为诗魔、怪杰,倒他的人欲将他踩入历史的垃圾堆而后快,还有人宣称目前尚没有批评家有能力对轩辕轼轲诗发言。其实用不着对此大惊小怪,在“王纲解纽”的今天,尤其是在轰然纷杂的互联网语境下,一切事物都陷入了混沌和混乱中,这个时代我们对事物认识的根基全都失去了承载它的地壳,陷落到黑暗的熔岩中,我们正在经历一个价值淆乱的时代。不管怎样,争议意味着关注,混乱的旋流中那一双双凝视的眼睛,尽管可能来自于像诗人圈内自嘲的“无限的少数人”。因此有必要浏览一下“轩辕轼轲新浪博客”,翻看他这两年新出的诗集《在人间观雨》、《广陵散》,并借以寻绎出一些“说法”,希图找到进入它的诗歌王国的蹊径与路标,这样做本身意味着甘愿承担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混乱已多,凭一己之力再添一混乱又何妨!
一、语言的水泊梁山
语言刺目地凸显了出来,这是读轩辕轼轲诗最直接的感受,这一点很多论者已经有集中的肯定,沈浩波说:“轩辕轼轲在本质上其实是个语言诗人”[1],“语言诗”意指在现代诗的所有重要构成元素之中,例如意象、结构、修辞、生命体验等,语言本身结束沉默状态,突然上升为诗歌的构成要素之一,甚至有时候成为唯一的要素,结束沉默意味着语言不再是用完即可丢弃的敲门砖、不再是无需注目的透明之物。在这类诗人的创作中,核心意识转向对语音、语词、语义、语用等语言要素的长时间聚焦,诗人有一种语言的激情,沉浸在语言的浑流中,以其生命体验、艺术才华作业于语言,相对克服了长期以来对语言所承载的内容的激情。这样写出来的诗,在阅读层面也相应要求和启发读者有相对等的热情,读者也应将注意力聚焦于语言。在这方面轩辕轼轲本人有精彩的自述:“在汉字的千军万马中,我宁愿做个战士,和小、走、跑、匍匐、卑微、服从、硬着头皮等字眼朝夕相处,在一个锅里摸勺子,在一个帐篷里打通腿儿,在一个战壕里接受大、威风、倨傲、颐指气使的训斥或者对方、对面、对手的炮火,共同的命运使我们经常抱团取暖,形成三人团、五人团,组成词语词组或长短句,有时还任性地滚下字典的山头……”[2]。
在大面积的抒写中,轩辕轼轲创造出了令人惊骇的语言奇观。接下来我们尝试描述和区分这一语言写作实验所取得的风貌。首先是语言覆盖面的恢廓。轩辕轼轲不像有些宋词家那样只能女生女气地歌唱“红酥手黄滕酒”,也不似一些老牌的知识分子诗人只倾心与形而上相关的事物,更出乎于当下流行的小青年对小资小情绪的沉溺,他有强硬的诗的手脚,有一副“粗糙的灵魂”(鲁迅语),他立足于我们当下亿万人正说着的汉语口语,恢恢乎游刃于当代汉语的每一个细小分支,在那里扎根、汲取营养,又上溯汉魏唐宋诗词笔记,激活尚未死去的种因,采撷沉落的晶石。正如他多次向诗友表白的,他是如此依恋现代的话语,又从小读着封神聊斋一路走来。略读他的诗集,我们即可感到这一个诗性主体与汉语的各个地层、各个时代的血肉关联,大致分类的话,可以查查勘到如此多的话语门类:唐诗宋词的、明清小说话本的、红色经典的、天文的、生物的、网络流行语、报章媒体的、“下半身”或“口语诗人”圈内独有的、一时兴起自造的等等,他把这么多的词汇、句法、段子一锅煮,他有庞大的语言胃口,他是真正的语言的杂食动物。很明显在它看来,一个诗人,一个在场且要汇入历史的当代诗人,必须与汉语的所有既成资源贴身肉搏,为此不惜失去“雅正”的君子风度,更顾不上考虑“含蓄”的美学口味。我们处在一个裂变的时代,既然“西游演了是封神”、“核糖核酸可能存在于新发现的地球孪生兄弟中”,那么为什么在语言面前还要羞羞答答!
另一是随心所欲地组装话语的语调。“语调”是话语在被陈述时所具有的调性、形态和情味。在轩辕轼轲乃至与他相似的一批诗人那里,哪怕连读每人的三首诗,也会感到语言风格的不断变幻,这一时代人们是如此地厌恶板起一副面孔用一个音高讲某一种话,轩辕轼轲们代表了人们内心的这一要求。每一语言现象、每一语词和句子,一旦进入轩辕的口中、笔下、必须立马带上随机生成的口感、气息、滋味,有时像辣椒一样刺激,有时像雪碧兑上双氧水,它必须使你立马打个激灵。对于现成的散落在汉语语库中的语言片段(词句或经典段落),尤其是被熟知或圣化的语词,他则生吞活剥地进行改造,或保留其外壳,或利用其偏义,重新生成而起到令人莞尔的效果,我们也可以将这些技艺命名为“反讽”、“解构”和“悖论”等。这样的应用,结束了主体与语言简单的直接对应关系,在主体和语言之间只放进了一架棱镜,使语言产品最终成为一种折射的影子,在这种折射中,人与语言的关系被曲折化也被灵活化了,因为在这个时代工具般忠诚的语言已成前一时代的东西,哲学层面的语言学转向和现实层面的种种变异把我们带到万物需要被重新考定的幻影时代。“上辈子/我风餐露宿,爬雪山过草地/怀里一直揣着窝窝头一样的使命感/我不惜抛头抛盐卤抛皮皮鲁/抛们掉一切冬天里的童话/我不如讲个笑话嘿嘿嘿哈哈哈”(《上辈子》),“白居易比安居工程划算,但不易/只好像个吉普赛人那样迁徙/跳起土风舞,披着大围巾/从子宫跑到产房,从故乡跑到异乡/独在异乡为嫖客,为过客/为必胜客/为徐霞客,为客座教授”(《白居易》),写作主体自由升降在语调的曲线里,在很多时候也为他所拥抱的语言本身所俘获所操纵,产生出假面舞会般的狂欢效果,有时慷慨、有时沉静,有时奔跃,有时退守,与语言共徘徊,在语言的维度上实现了柏拉图所说的“灵感的迷狂”。
视语言为命,在写诗的整个复杂过程中,将语言空前地凸现出来,为此制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语言奇观,现在一般人走进电影院看好莱坞大片制造的各种视觉奇观,一个喜欢文字的人也可以打开轩辕轼轲的《在人间观雨》、《广陵散》来领略现代汉语的一个个奇观。轩辕轼轲自述:“写诗的过程像是斗室里的疯狂独舞,当头脑里的幻象纷至沓来,天花板上就会有各种历史人物与场景如燕山雪片般落下”[3],这不单是想象力丰富与否的问题。轩辕轼轲与汉语的关系,与有些口语诗人将语言视作工具不同,也不同于海德格尔所认定的特拉克尔、荷尔德林等德语诗人与德语的关系,这一关系被认定为语言通过“诗”与“思”向“道”、“存在”的涌现[4],这一观念主导了很多现代主义诗人的带有神圣意味的写作。当然也不同于现在流行的“能值漂浮”的写作,他比它要深刻地多,他与这三种都有别。
二、诗篇的生产机制
轩辕轼轲的诗,使人不断想到梁山一百单八好汉出了宛子城渡过蓼儿洼呼儿嗨呦风风火火闯九州的场面,他在汉字中狼奔豸突横扫千军万马,左右勾连旁逸斜出,然而据此认定轩辕的写作为“后现代的”还为时过早,或者说还不够,尽管不可否认当代中国口语诗人这一代人都浸润在泛后现代主义氛围中。在此之上,我们还应再做点工作,想想诗人如何从语言的松散王国迈入诗的畛域,生产出一首首诗的产品来。他就是将语言的水搅浑,然而他也有自己摸鱼的绝活,这是秘不示人的独家工艺,来自一个诗人的天赋、日积月累的后天努力和天启式的顿悟。很显然轩辕掌握了诗歌书写的秘技,多少年来对诗的长期思考、阅读的积淀以及人生阅历的增富,锻造出一套打上“轩辕轼轲”标记的炮制诗篇的法子。《杂货店》:
杂货店里,卖的全是杂货
没有一件血统纯正
农民走进来,采购杂交稻种
工人下了班,蹲在门口来碗杂面
诗人们到这里采风,采访店主
回去就能写出犀利的杂文
军阀打此处经过,也要招些新兵
很快就凑成了一支杂牌军
走穴的到这里唱出了杂音
走钢丝的到这里练成了杂技
走马上任的到这里产生了杂念
昔日清廉为官的理想被杂志冲淡
竟然开起了洋荤,生了一群杂种
在大多情况下,轩辕的写作从某一个习见的词或短句开始,这首就是如此,“杂货店”是街边常见、口头长说的一个词儿,诗人不经意间在它上面停留了片刻,却离奇地开启了诗性思维的过程。“杂货店”是一个按钮,一个小口,诗人由此进入到一篇略带疯狂的广阔天地,炫技般地展现语言在思维、记忆的波峰上弹出的亮光,一闪一闪,乃至于无穷。“没有一件血统纯正”是接上去说,由此串联起“杂交稻种”、“杂面”、“杂文”、“杂牌军”、“杂音”、“杂技”、“杂念”、“杂志”、“杂种”一系列相关词汇,在现代汉语构词法中,保留“杂”这一修饰性质的语素,不断变换偏正结构中的“面”、“文”、“种”等中心语素。诗人的主要兴趣和精力,投入在“语言的跑偏”上,一种嬉戏的快感驱动着他在语词中不断地向“旁门左道滑行”,而且不断产生加速度,越玩越欢快,愉悦和错愕频出。语言仿佛感染了病毒,正统话语和原有话语的DNA被扩张式地篡改和复制,正如张闳所说:“轩辕轼轲是一个‘话语病毒’制造者”[5]。更重要的是,这样一种推进方式,经常被发散为一种谋篇布局的模式,一种诗思展开的机制,他借以排列语词,借以将一个个奇思妙想的片段置放进去,并且借以实现一种貌似混乱的独有秩序。
这个作为题目的语言片段,有时还具有某些特别的“语言势能”,其内在地能量诱逼写作主体和阅读主体开始自动造句、自动谋篇,用北京方言说,轩辕有时有点“贫”,他一旦用诗的方式侃起来,势必忽悠得你两耳生风。还应看到的是,轩辕的“技法”当然不止于此,他推进诗篇的方式,当然不止于在合成词内部玩花样,他将语词关联为“轩辕式诗歌”话语的技术还有对位、相似、相反、音形义的离合貌合神离等等。《当我来自科尔基斯》(节选):
“从左手跑到右手,从手心跑到手背
都是肉,就像贫僧投宿到青楼
吃素的住进了肉联厂家属院
一抬头一个屠夫,一掉头一个屠夫
一回头一个屠格涅夫,猎人笔记
其实你缺乏猎人的武器
你只玩过弹弓,木头枪,电子游戏
你没有替父从军,从木兰辞杀向贺兰山
你没有揭竿而起,从大别山来到自留地
你没有核按钮,一摁一朵蘑菇云
你没有打狗棒,一戳一部鹿鼎记
野心膨胀时,你用手去攥宇宙
攥地球,攥出了岩浆和石油”
所引前五行,有一种明显的对位感。“从左手跑到右手”,左右手相对,整个又逗引起“从手心跑到手背”,意义和句法的在渐变中严格相对,随后的“像”引起的“贫僧投诉到青楼”和“吃素的住进了肉联厂家属院”相对,“一抬头一个屠夫,一掉头一个屠夫”、“一回头一个屠格涅夫”,均是行内和行间的对位。返回去看,和尚住进青楼与吃素的住进肉联厂在意义层面相互关联,而“屠夫”和“屠格涅夫”仅仅是语音、字形上有所关联,意义风马牛不相及。第五行由屠格涅夫关联到“猎人笔记”,下一行写到“其实你缺乏猎人的武器”,再关联到“弹弓”、“木头枪”,皆与“武器”有语义重叠,接下来突转到“替父从军”“花木兰”、“揭竿而起”等,借助汉语语汇间若有若无的联系,自由驰骋在一个个语音场、语义场,在边界地带狂奔撒野。这使我们想到前两年网友开发出来的写诗软件和超现实主义“绝妙的僵尸”式的写作症候,语言音形义方面的关联固然好找,可以借助云技术等机械复制,然而在音形义的绝妙间隙中展开欢乐的嬉戏,刻意制造似是而非、若即若离的动人效果,出人意料地制造拐点、竖起芒刺,恐怕只有对汉语了如指掌且有卓越感受力的人才可以为之。
轩辕轼轲真是把八九十年代以来方兴未艾的口语诗的某些倾向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上面我们已初步描绘出轩辕时刻写诗的“技术”流程,但是还不能到此为止。王士强有不容忽视的精彩见解,“轩辕轼轲的诗具有一种‘语言的欢乐’”,“在他的诗中,很少使用深度模式的隐喻、意象……能值与所指之间不是‘纵向’而是‘横向’产生关联”[6],这是结构主义式的洞见,按照索绪尔的学说,语言在时间中构成语音链时,使用语言的人总是从纵向的语汇星云中选出语词,这是语言的聚合功能,然后横向地组合成语句、语篇,正是组合功能。结构主义文艺理论家进而认为写作时偏重纵向功能的是“隐喻式”的,偏重横向功能的是“转喻式”的,前者是现代主义诗学的重要特征,后者是后现代主义诗学的重要特征。由此说轩辕的写作全部是横向的写作,大体是不错的,他总是风驰电掣地从一个个词句向左向右滑向地平线以外,大有贯通一切前文本、前语境的气势,但是很显然也不尽如此,组词成句时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在语义场中选词,从语义方面看,他诗歌的很多局部也经常指向某个高处,某个诞生更高、更深意义的场所,也就是说他在“横向滑动”的同时也有“纵向意指”的一面,很明显他是现代、后现代交错时期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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