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诗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命运就是他的语言。语言即命运,这是诗歌最重要的特征。诗歌之所以具有参与历史的力量,就是因为它能在任何情形下不断地显示这一真理。对此,赵野也有清醒的觉察。在《汉语》这首探讨语言与自我、语言与诗歌、语言与种族、语言与历史的多重关系的诗作中,诗人写到:
在这些矜持而没有重量的符号里
我发现了自己的来历
在这些秩序而威严的方块中
我看到了汉族的命运
命运是可看到的,也是可以观察到的。这首诗中,赵野还对汉语的“矜持”作出了自己的解释:语言的矜持实际上是命运的风格特征。在与世界发生的关系时,这种风格化的矜持,反映出汉语在对事物加以命名的过程中显示出一种温柔。一种命名的温柔,假如它不是汉语所独有的,也是汉语最先领悟到的一种语言的自觉。即对我们所命名的事物,要尽可能地做到“彬彬有礼”。汉语作为一种诗歌资源,也给以它为介质的诗歌写作带来特殊的机遇:在那里,“每个词都被锤炼千年”,但它也富于一种内在的活力: “犹如每片树叶每天改变质地”。在另一处,诗人还表达了对其自身语言能力的一种混合着自信的信任(在其中,当然也蕴涵对诗歌的能力的信任):
看啊,在我的凝视里
多少事物恢复了名称
——《字的研究》
赵野展示的另一种诗歌方式,也富有启示意义。我曾说过,在当代最优异的诗歌阵营中,诗人的写作总会包含着对什么是新诗这样一个老议题的新的回应。赵野给出的回答是,诗歌应具有这样的审美风度与精神力量:
……战胜偶然和紊乱
像一本好书,风格清晰坚定
——《夜晚在阳台上,看肿瘤医院》
并且在心理领域,能帮助我们更积极地面对一个人“每天都在穿越的这片黑暗”。在比喻的意义上,把“好书”与“诗歌”之间的关联以等号的形式揭示出来,体现了赵野对诗歌的独特的理解与抱负。我认为,将诗歌内在地转化成对“好书”的期盼,这样的诗歌意志确实显得不同凡响。他相信诗歌在本质上应该显露出一种书的意义,或具有书的力量。我们知道,书的最经典的含义是,它有能力解答生存之谜。赋予诗歌以书的特征,目的就在于从想象力的内部拓展诗歌的包容能力。“像一本好书”,这既是对诗歌的理想境界的呼吁,也是对诗人自己所选定的诗歌目标的表白。
写于1992年的《诗的隐喻》,则揭示了诗歌在本体论意义上投映在诗人心中的形象。它既是对什么是诗歌的回答,又是诗歌与心灵之间的复杂关系的说明,一次在我看来相当美妙中不失简洁的说明,并且相当有说服力。简而言之,它是对诗歌的形象学的一次举例。这首诗写得相当棒,值得全文引录:
趟过冰冷的河水,我走向
一棵树,观察它的生长
这树干沐浴过前朝的阳光
树叶刚刚发绿,态度恳切
像要说明什么,这时一只鸟
顺着风,吐出准确的重音
这声音没有使空气震颤
却消失在空气里,并且动听
至少,作为一个答案,它看起来不再那么焦虑;并且揭示出,诗人已重新返回到了某种专注于诗歌自身的自主状态。这首诗写得非常节制,更重要的,在节制中写出了诗歌的力度、优美与深湛。 呈现在诗歌的画面如同记忆在对梦幻做复述。“河”的意象保留了它在古典想象中的基本含义,它既是孔子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叹时所面对的河,也是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将他的思索借喻于“人不可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时所谈及的河。经过诗歌的转喻,它基本的指涉是人生与世界。用“冰冷的”来加以修饰,则暗示出某种现实的氛围。
诗中的“树”,诗人“观察它的生长”实际上就是在体察诗歌本身。“趟过”一次用得非常巧妙,但又不留斧痕。它将对诗的追寻的过程中最核心的部分和盘托出:诗,就像这首诗中提及的那棵树,它生长在冰冷的河的彼岸。诗歌的作用是安静的,弥散的,毫不嘈杂,因为诗首先是一种自我启示。它的基本方式是“这声音没有使空气震颤”,但是,它“动听”。最后,对诗本身的深切的领悟,反过来也锤炼了赵野自己的最典型的诗歌风格:诗歌是安静的。而优秀的诗人则更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深入诗歌的安静。越是安静,越是动听。
诗歌的安静,不仅仅是一个美学的命题,或风格的目标,它还涉及到对诗人自身处境的一种省察。安静很可能有一张哲学底牌:沉默。正如维特根斯坦所显示的一种严格的自我限定:凡不可言说者,就保持沉默。在《自我慰藉之诗》中有这样的诗句:
我不是一个可以把语言
当成空气和食粮的人
我也不会翻云弄雨,让天空
充满炸药的气息
二十个世纪,很多事发生了
更多的已被忘记
因此,我学会了用沉默
来证明自己的狂野
这里,诗人所自愿显示的沉默,在姿态上,非常接近像维特根斯坦这样的哲学家所自觉采取的态度。但除了自我认知方面的谦卑,一种气质高贵的自知之明,诗人的沉默又不同于哲学家的沉默,它还有另外一层涵义。诗人的沉默还是对世界的一种主动的回应。所以沉默,是因为内心有最深切的感动:
像那些先辈,每个雨季
都倚窗写下一些诗句
不是为了被记忆,而仅仅
因为雨水使他们感动
这雨水也使我感动,此刻
河流流淌,光明停在山顶
就这样,某些东西被诗歌突出在高处,比如在“山顶”那样的地方,它们被彻底照亮了。同时,诗人也很明白,人生并不因此而一劳永逸,但它的确因此而获得了安慰之光。
从主题上看,赵野的诗具有一种不寻常的力量。作为一个偏好节制的诗人,他倾向于把所有的诗歌素材都压缩到一种诗的情境之中。命运既是这情境的要素,又是它的最基本的背景。凌乱的现实,繁杂的人生,一旦被吸纳进这情境,便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秩序。间接地,它也体现出了诗人对古典诗歌的原则的好感。因为在诗歌中,除去风格上的执着,秩序通常意味着对现实人生的提升。诗歌有能力在心灵中开辟一种新的自主的现实,以取代人们通常所说的对现实的反映。而赵野的诗在主题上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人用他的工作表明,诗歌的力量有时就是一种呈现情境的力量。换句话说,它是一种揭示人生境况的力量。从效果上看,它甚至戏仿了命运的力量。《1997·元旦·温家堡》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前世的巨大的雪
铺满道路和庭院
树木冷峭、坚硬
有种宿命的意味
城市遁去了,终于
和我没有关系
但空虚像更冷的寒流
从墙根漫到额顶
在这首诗中,现实、生活、人生、世界,都严格地处于一种成年的目光之下。它的主题很常见,诗人的目标是对自身境况的省察。捎带地,梳理一下此种人生境况所可能包含的身世方面的内容。这也是赵野最偏爱的一种探究事物的方式,对现实的感触最终转入对情境的敏感,情境不仅是一种文体结构,而且是一种命运结构。情境的诗歌机制实际上是一种命运机制,一旦它运转起来,来自现实的影响(诗人的种种印象与感怀)便凝结成警醒与安慰。“雪”的意象,既具有开端作用,又带有结局意味。作为结局的一个要素,它最有名的例子是出现在《红楼梦》的结尾处。在这里,结局并不是一种认识论意义上的静止场面,它是一个自省系统。对于诗歌,它是一种观察生活的方式。这种方式始源于诗歌,在戏剧中达到了颠峰。
也许有人会觉得诗人把空虚与结局联系起来,并没有跳出常见的感叹人生的俗套。其实,对空虚的体察不像有些人想当然的那样会诱使人生变得消沉。我觉得,赵野像所有优秀的诗人一样,有能力以诗歌的方式避免人生卷入情绪的波澜。对于人生,他的基本态度接近一个小说家的态度:
但是活着,我敢说,却远比
一部小说更微妙和细腻
——《飞行诗篇》
不言而喻,“更微妙和细腻”,指涉的是一种对人生的敏感。而诗歌的方式则有助于加强这种敏感。好的诗歌方式更是在强化之外,将这种敏感点化为一种安慰。如博尔赫斯所说,之所以写作,是为了在时间的流逝中获得安慰。赵野的诗,之所以感人,就是因为作为诗人,他不仅敏感于素材与意义之间的关联,而且有能力在诗歌的主题领域把这敏感转化为一种安慰:
难得雪花飞舞,融化了
周遭的浮躁与喧嚣
大地柔软、洁白
如梦中的木房
——《关于雪》
在这里,净化场面几乎是作为一种自我认识的仪式显现的。它首先始于外部环境,但很快就渗透到诗人的内心。这种内心的净化分几个步骤进行,衔接有序,环环相扣。起始阶段,仍是一种对生活的警觉,接着是深入的自我怀疑,更进一步的进展则是由心灵作出的评判。这样的评判通常也是一种对意义的选择。全部过程如下:
傍晚的雪使我恐惧
我开始怀疑我的角色
扮演了这么久,这么坚忍
也被教诲心存感激
如今大幕还没有落下
我只想退场,细细回忆
感动过我的优雅身影
和那些改变命运的细节
这当然是一个高度浓缩的过程,它既是人生的缩影,又是心灵的剪影。关于人生如戏的说法,其实应该更严格一些:人生如戏剧。这样,也许更有利于揭示出诗人在内心中所作的选择的象征意义。站在诗歌的立场(赵野以他独特的方式将这一立场展示得的确有些“固执”),人生是一种外在的现象。回忆比记忆更主动,它完成着自己。并且在完成自己的同时,也完成了诗歌对人生的总结。回忆是诗歌的躯体,也是诗歌的灵魂。而且,很有可能,这样的表述并不仅是传达一种对诗歌的认识,它其实是“改变命运的细节”。
2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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