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可信,历史同样具有很强的主观性。记忆并不缝合和构建历史,却反而掩饰和消解历史——无论是小写的个体的历史,还是大写的人类的历史。这两种历史时常交织在一起,大写的历史由一部部个体的历史组成。在1989年出版的《101/2章世界史》中,巴恩斯探讨的是大写的历史,揭示出历史如何由权力话语的执掌者书写和解释,历史与真实之间界限不清。“历史不是发生过的事情。历史只是历史学家告诉我们的事情……精心编织的故事一个连着一个。”《终结感》谈论的则是个体历史的书写,是个人如何被动地在别人残缺不全的回忆中复活。故事在开始之际即已确立了质疑历史、叩问存在的基调:一位同学的自杀引起了大家的诸多推断和猜测,也引发了历史课上对历史这一基本概念的思考。艾德里安语惊四座:“历史就是不完全的记忆遭遇不充足的记录时所产生的确定性。”我们不难看出这一论述所隐含的意思,既然记忆不完全、记录不充足,所谓确定性也就成了无稽之谈,成了不确定性了。这一情节安排显然为以后托尼对艾德里安的故事的追溯、记忆的整合所遭遇的困境埋下了伏笔。记忆遭遇困境,可在追寻记忆的过程中,托尼却增进了对身旁的人与事的理解,甚至也增进了对自我的认识。他主动放弃了对艾德里安日记的所有权,这一放弃的姿态却似乎宣告着他对某种确定性的追寻获得成功。
历史、记忆、爱情、死亡、老年、婚姻,这些有关个人生存的话题,正是巴恩斯始终关注的主题。巴恩斯在作品中体现出深切的人文关怀和忧患意识:爱情不可企及、婚姻令人窒息、老年生活让人沮丧、死亡不可避免、记忆不能信赖、历史终是虚幻。巴恩斯是揭示与表现人与人之间复杂关系的高手,可在他所绘制出来的画卷中,个人就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丧失了信仰、隔绝了联系、削弱了信心,处境堪称悲凉。然而,生活在后现代荒谬语境下的个人,在绝望中寻求着希望、在死亡的威胁之中坚守着对生存的渴望。因此,他的作品往往在质疑和消解了一切价值和意义的同时,又留下一寸光明的尾巴,而这一尾巴又往往还是对他刚刚消解过的传统价值的肯定和坚持,比如爱情、比如信仰。还是在《10 1/2 章世界史》中,巴恩斯在对爱情表示怀疑、进行责问之后,仍然把爱情作为信仰和实现救赎的手段,“我们必须信奉它,否则我们就完了。我们可能得不到它,或者我们可能得到它而发现它使得我们不幸福;我们还是必须信奉它”。他就像织锦的佩涅洛佩一样,在拆了又织、织了又拆的游戏之中,守望着一份希望。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巴恩斯是矛盾的:他是一个浪漫的现实主义者,是一个理智的感性主义者。这一矛盾性在他的写作风格中也有明显体现。巴恩斯是一个学者型作家,他智慧、渊博、思辨性强、发人深思;但另一方面,他文风清透、亲切和蔼、诙谐幽默、富于感情。巴恩斯带领我们进行了一次次深刻的思想之旅。他是一名令人愉悦的旅伴,他以“巴恩斯式”的幽默和激情帮助我们获得面对幽暗话题时的优雅和从容。巴恩斯是一个存在主义者,他在作品中塑造的是后现代语境下的海明威式的英雄,是一个个西西弗斯式的背影。
近几年来,巴恩斯似乎正经历着创作的黄金时期,自2008年至今他出版了3部作品:《没有什么好怕的》(Nothing to be Frightened of )、《律动》(Pulse)和《终结感》,这些作品均获得了评论界很高的评价,也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对朱利安·巴恩斯充满更多的期待。
(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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