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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以亮译卡米恩斯卡:昧旦晨兴的惊奇

2015-06-26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以亮 译 阅读

  【笔记本·昧旦晨兴的惊奇】

  (波兰)安娜·卡米恩斯卡

  李以亮 译

  我以我的生命兑换词语。
  一种无力、不确定的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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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奥古斯丁将被拯救者的王国叫做“耶路撒冷”,将被诅咒者的王国叫做“巴比伦”。也许,这正是诺维德心里所想,当他说“我从巴比伦给耶路撒冷写信——而且信都到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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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一眼泉水总是努力走向光明,走向空气。它的劳作、辛苦、黑暗的通道像绝望。
  诗人也是这样子为词语工作。通过肌肉,运动。J就是这样写诗的。他踱步,喃喃自语,挥动手臂,仿佛在收集、攥住词语。(J指作者的亡夫、诗人杨·斯皮瓦克。——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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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根本不是在寻求上帝。
  我在寻找我那死去的人。
  我从来没有停止重复此事,令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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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关于末世的梦。此前我从未梦见死去的J。但是,我在这里,而他的墓向我打开,我看见完整的他,躺着,没有腐朽。但是,他的身体被鱼类覆盖。我看到它们已死的白色肚皮。只有他的头是光秃秃的。他睁着双眼。他的眼睛是清澈、蓝色的,我前前后后地跑着,呼喊他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他没有注意到我,他没有听见,好像沉浸于别的什么事情。最后有人走到他面前。他的头忽然变了,成了另外一个长着胡须的男人,微笑,并伸出手——向一个医生,外科大夫,一个药剂师?
  还是在梦里。我和巴维尔一起往回走。我说,他似乎想说每个不同的人都是同样的材料做成的。是,他回答说,变哑的康尼列夫斯卡也说过同样的事。这是显而易见的。
  在梦的边缘,就在那里,一个有着耶稣形象的十字架被撞倒,躺在哪里。它的十字臂突然活了起来。基督从土堆里爬出来,背起他的十字架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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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将悲伤者安排进地狱里,那些拒绝在阳光下纵情欢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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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会死。有那么一刻,它们让我们想起死者。起初,每一次抓拍,都使人惊愕。后来,有什么发生于照片,照片只显示一个人脸部的蓝图,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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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特:盯视一个人,为了打击他,使其屈服;在你看他的时候,你努力使其固定。
  一个人,通过你的凝视“被抓住”,他不再是一个自由,他被固定在被攻击的一刻,固定在侵略之举中。因此,在这个概念中的那人,就是他人的“威胁”、“刽子手”、“地狱”。
  屈服于关于他人“掠夺性”这一概念的那些人,便立刻受挫于这富于创意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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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L打电话给我——几年前我遇到的一个盲人。他记着我说的每句话。盲人的孤独。
  因为我说的话,他摆脱了孤独。这难道不是诗歌的关键吗?冲破孤独的高墙。诗歌是孤独的S.O.S(求救信号)。
  G.L对我说,他是个一直在请求帮助的乞丐。
  我说,“我希望你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我突然意识到这话非常荒谬。我是在对一个盲人说话。
  他抓起我的手。他只能通过手,看。
  “怜悯仅在抚摸里流过”,摘自我的诗《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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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学,作为独特的“安全体系”——驯化的形式。(佩吉语。夏尔·佩吉是与里尔克同时代的法国作家。阿多诺曾在一段有关奥斯维辛的话中,提到过他关于在现代世界中,死亡之尊严的丧失。——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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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沉默的天使和愤怒的天使以及智识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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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波兰,人们不喜欢诗。为什么是这样?也许,部分地因为我们将诗与奴役联系在了一起。我们习惯以诗补偿在一个世纪被征服的历史里失去的一切。
  太久了,诗是一切,而现在到了它必须是“无”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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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音乐来看时间。音乐是重现的时间。时间的紧张的弹簧。时间流过某些具有创造性的个人,于是成为个人化的时间。贝多芬的时间、勃拉姆斯的时间。肖邦的时间、莫扎特的时间。
  这些个体的时间,在他们的运动、气质和能力中是那么不同——但还是同样地,服从于时间的准则。总是以两种倾向,导向现在:过去和未来。尽管如此,整个地看,音乐还是包含着永恒的、永久的暗示。
  音乐的原料是时间。
  时间也是我们生活的原料,虽然我们每个人,从它铸造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时间作为一种礼物,作为某个东西,被赋予我们——完成,充满它,就像注满一只酒杯。它像福音书的寓言里的硬币,会倍增。除了通过永恒和外在于永恒,时间如何能够倍增。
  在听音乐的时候,我感觉时间流逝,我听得到,它在经过。时间是强烈的、新生的、充满活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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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出你有的东西,不是艺术。艺术是给出你没有的东西。空手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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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u fui, ego eris.——我就是你,你也会成为我。
  切霍维奇如此出色地解释了这句话:
  “我曾是你之所是
  我将是你之所是。” (指约瑟夫·切霍维奇,1903-1939,波兰著名诗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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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死者的亲密交流,让我们预先获得与上帝在一起的经验。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将上帝置于死者的土地?我们为什么要使他成为我们的哈得斯?(在希腊神话里,哈得斯指冥王。而在《新约》中指阴府。——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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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我感到离去的诱惑。绝不。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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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你必须攀登的山谷是什么?
  这个你必须下去的山峰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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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你想做什么?满手的泥土,你为什么继续停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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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见神父J,在一个东正教牧师和一个新教牧师的协助下,为亚当·密茨凯维奇的灵魂主持一个葬礼弥撒。一个基督教的不同教派大联合的梦,神父J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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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并不住在伟大的事物里,相反,他拥抱所有微不足道的事物。他校正我们关于大与小的概念。最大与最小。物理学的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肯定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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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伯多禄·雅鲁伯关于日本的书里,我读到他关于射箭的有益的评论。一个日本人指导一个传教士:
  神父,你一定不要想靶子,靶子在这里没有意义。你一定不能想着击中它。首先,你必须尽力让你和靶子成为一体,那时你才能射出你的箭。箭会直接飞向靶子。但是,如果绷紧的只是你的神经,而不是弓弦,那么你肯定不能使箭到达目标。
  这个建议,在许多情形下迟早有用。
  当我想写首诗时,坐着,绞尽脑汁,可是,什么也写不出来。但是,当它被放到一边时,诗自己跑来了。(伯多禄·雅鲁伯,1907-1991 西班牙籍耶稣会士。1945年8月广岛原子弹爆炸时,他正在那里,他率领初学修士不遗余力救助伤患。1965年曾任耶稣会总会长。——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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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中国谚语:“饮水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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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取忏悔的神父说,孩子,你想要什么?我们每天起床,洗刷,喝汤。同样,我们每天做下罪孽,不断重复同样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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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然是生命的原子,生命的线,由它纺成,无论向上还是向下。
  偶然的“手迹”,难以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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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于过分的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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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充斥着奶牛和公牛的、可怕的梦。它们从哪里来?在我们睡着的时候,我们的梦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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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甲壳虫,出现在地板上。我关灯时,它们跑了进来。没有任何毒药可以对付它们。它们在地板上留下它们的幼卵,整齐、泛着光泽。它们在我家的房子里,成倍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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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死意味着什么?
  这些笔记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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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存在,是可能的吗?
  上帝不存在,更不可能。
  你有两种不可能,可供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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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不只是肌肉和骨头。它意味着更多。通过水和血液,通过身体的呼吸,宇宙成为我们身体的延伸。从这个角度,“复活”的概念,看起来就大为不同,更为完美。水域和湖泊,山岚和河谷,大海和白云,动物和植物:一切都与我们一起复活。而且,在它们那里——整个人类的存在复活了,大于他本身。“他成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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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想我的笔记本。它不是回忆录。它缺少重要的事。我不记录事件,我写的,不是关于人的;我不是在写书,或关于所有这些,在一个既定的时刻与我成为一体的人和物。我只是在通过他们的话看世界。这里只有符号,画在沙子、水面、空气里的痕迹。刨花,碎片。一只蜗牛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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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墓。这里有巨大的安慰。我点燃蜡烛,不只在“我的”坟墓前,也在我的朋友们的坟墓前:莱克、皮耶塔克、马赫……
  转化是人的生命的礼物之一。此刻我看着镜子,我看到母亲和祖母结合在我的脸上。尽管她们都已经归去。我们就是这样转化的。归去。现在,她们俩都在梦里回到我身边。其中一个一直在要求我比现在过得更好。另外一个什么也不要求,只要爱、理解,带些温柔的药。
  祖母是我们童年的医生。她给我们带来洋葱、面包上的咖喱、苦涩的龙胆根、苦艾。她用最后一点钱,给我们买回苹果:最便宜、萎缩的苹果。你将它们全都吃了下去,一点儿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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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耶塔克为每首诗感谢上帝。他把他的谢词写在草稿的边沿。而他,是一个无神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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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靠信念行走,就像依靠拐杖,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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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祷告,说希望最后的事物成为最初的事物,就像面包和火。长大和离开的孩子回到母亲身边。就像苏格拉底,他被判处死刑时,学会了弹七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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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便尼派的伪福音书:“举起一块石头,你会看见我在它下面,砍下一棵树,你会发现我在那里。”(伊便尼——“Ebionite”在希伯来文中意为“穷苦人”,故又译“穷人派”,这一派又叫犹化派。1-4世纪活跃于巴勒斯坦,倾向犹太教的基督教派。——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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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赤贫的。只有玫瑰经。她留下的财产,一只黑漆脱落的手杖,一本磨损的祈祷书,以旧式的方式清算她的罪,比如怎样对待仆人和农奴。至少,我们忧虑的,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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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依靠诗歌走路,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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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结晶于时间的物质。一串时间,像蜜蜂盘旋在蜂巢的入口。
  诗歌的盐,需要很长时间沉淀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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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末世论,即使我们没有意识到,至少在猜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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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次,在梦里见到水。干净,清澈,在沙子上流动,那么透明,看得见鳗鱼在水底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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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屋子诗的碎片,未被利用的想法。一屋子的思想,好像一个辛勤的木匠留下的词语的木屑。它们的丰富,就像泡沫,围绕在我的存在周围,过剩,仿佛要沸溢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判决这首,或那首诗“不存在”,判处它们“沉默”;为什么我写下这首,而不是想过的那首诗。都是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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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切归于沉默
  甚至永恒的安息
  和事物,也不再为我们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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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见,戴着银色面具的亲爱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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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谈论“此世”和“来世”。“信者”都是那些可能相信“来世”的人,相信它的真实性。
  我不相信来世。世界是“一”。只有一个真实。死亡不是走向来世的入口,或许,死亡正是打开盲眼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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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如一片墓地。满墓地的脸、手和姿势。满墓地的云、天空的颜色,满坟墓的风、树枝、茉莉花(来自斯维德尼克的茉莉花)、来自马赛的圣徒的雕像、一棵黑海边的杨树,满坟墓的时刻和时间,词语的燔祭。愿永恒的安息在你的词语里,永恒的安息,永恒的记忆之光。(斯维德尼克是作者的出生地。——译者)
  日落时分的公墓,与张开的手臂一起在奔跑,一个孩子的小衣服,冬天,雪暴,台阶上的足印,眼泪,写有真诚忏悔的信,银色的脸,鞋匠的摊位,永别,痛苦,悲伤。
  一切都被保存,埋在用词语做成的琥珀墓穴。大海,不断从某个人眼中滴下的悲痛,永别;对上帝的信仰,到来和告别,比死亡更沉重、与死亡一样甜蜜的孤独。焦虑与和平。城市的街道。一个僧侣的肚子撞上了另一个在陵墓处观光的游客。第一次圣餐。第一次爱。第一次海上风暴。第一夜。
  一条狗的眼睛,亲爱者的眼睛,没有闭上的死者眼睛,挂着眼水凝视着。记忆的手推车。木乃伊,被截肢的手和脚的雕像。一只鹿走出树林,驻足和凝望。颤抖如鹅步的人行桥赤足过河,鲜花盛开的田野。祖父的死,棺材里他的胡须。一只狗的嚎叫。
  祭司跑过来,没带他的圣油,树叶在落。童年的公共墓地,地上有苹果核、小小的骷髅、一个死去的朋友。巴丝雅·巴特曼斯卡,她父亲愤怒的表情,祖父递过来让我们亲吻的手,对孤独的渴望,荨麻,一个乡村厕所,蜘蛛,男孩们戏耍在郊区黑暗里的脚步。
  太阳和雨水,妈妈,妈妈,那片天空和树林。春天是扎紧的伤口,我最终也不能打开它们。
  我的妈妈,死在我童年的梦里,我的妈妈死了,在她死去时,我在一边看着,而我还活着,完整,几乎冷漠。
  善良的妈妈,保佑人们。
  如此多的生命,像树的年轮,像地质的断层。在我二十年的黑暗里,我失去了上帝。圣安东尼,丢失之物的庇护人,帮助我找到失去的神!圣安东尼,站在院子里,给穷人收集施舍吧。(圣安东尼是来自埃及的基督教圣徒,旷野教父的著名领袖。许多教派都有节日来纪念他,通常为1月17日。——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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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眠。令我吃惊的奶奶的失眠。
  托马斯·莫尔的祈祷(引自什切耶维奇《圣马拉奇的信》):“主啊,请赋予我良好的消化能力,并给我可以消化的东西。”(托马斯·莫尔,1478—1535,欧洲早期空想社会主义学说的创始人,著有《乌托邦》。什切耶维奇是波兰现代作家。圣马拉奇,1094--1148,爱尔兰的地方主教。1139年他到罗马觐见教皇,以使节身份返回爱尔兰。1148年再次到罗马,是年病故于罗马。——译者)
  “神圣”迷人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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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缓慢重返其源头的河。直到从那源头饮水,它不能歇息,不能把自己交付给幽深的大海。
  我写了一首关于河流的诗,我想知道它是怎么突然出现的。“昧旦晨兴的惊奇”——由于各种原因,这是一个关于诗的适当定义。
  ■
  每首诗都能带来这样的快乐,仿佛我们刚有了一个孩子。现在,诗歌的诞生像一个遗腹子,像一个孤儿。无人庆幸,无人像一个父亲那样,将它高高举起。那父亲的神圣姿势。
  ■
  就像圣徒的连祷——在我的家里:母亲——原则和信念的神圣庇护人,祖母——善于治疗和织补的圣人(今天没有人织补长袜了),舅舅——懂得缬草根和神经治疗的圣人,堂叔——干草堆里衣物凌乱的姑娘们的圣人,姑姑——脱谷打场的圣人,姐姐——不快乐的爱情和不再爱的圣人,父亲——永恒安息的圣人,以及,我本人——伟大饥饿的圣人。
  ■
  悲伤的基督
  乡村伐木工的手使你强大
  他们尘土一样从卑微中站起
  仿佛云杉他们因信念而生长
  我向你祈祷以我干枯的手指
  以锯木的刨花
  以木头聪明的阻力
  悲伤的基督
  请你有一天想起我
  仿佛从我笨拙的信仰凿下一点点
  从我不懈的坚持从我热情的渴望
  从我召唤的固执
  投一束光到我
  词语散落的房间
  让词语沉默
  让诗歌消弭
  当我离开让房间明亮和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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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热维奇总是写到“诗歌之死”(伟大的死尸),写到人的“最新的”堕落。这个概念,总是会打击我,仿佛背叛了某种历史的天真。多少次,我们宣布诗歌的死亡和世界的完结!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灾难。到时候,无论世界怎样,一切事物都会破碎,一切事物都会死亡。就此来说,我们的时代没有什么可以吹嘘的,虽然这也不会增加其反常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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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个礼拜仪式里,我最喜欢的,是百夫长的那些话,在圣餐仪式前重复的那些话:“主啊,我不值得来到我的屋顶下。请你开口吧,我的灵魂将被治愈。”它们有着诗歌的力量。谦卑、信任和渴望——组成信仰。很久以来,人类已建立这样的经验,但迟钝如我者,却一定要去重新发现它,一定要亲身验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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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黏土的容器”——我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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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并不马上消失。它缓慢、艰难地死亡。毕竟,我们不停梦想着童年,胎儿的羊水,部落知识的符号,未知的动物。过去,总是在被重建,成为我们的现在。过去就是创造我们人类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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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进入了第二次青春。我需要去看医生。这不正常。大量的能量涌入,好像来自一颗看不见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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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斯特隆说:是的,秋天就像春天。但是,冬天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密齐斯瓦夫·雅斯特隆,1903—1983,波兰现代诗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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