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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多重性。人类穿行的广阔区域,他们的居所。怜悯那被限制在唯一现实之高墙内的可怜灵魂。一个正常的人,从一个现实到另一个现实,就像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同样,我们的灵魂毗邻一个又一个不同现实的墙壁。全部的现实包围我,就像玻璃大厅,因为我,总是设法同时置身它们全部之中。以同样的方式,上帝的现实,超越我们,也与我们同在,就如密茨凯维奇的诗里所写到的:
我与你交谈,你在天国统治,
同时也访问,我的精神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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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总是出现在梦里的火车。在火车之发明前,人们梦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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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笔记本的开头,我引录西蒙娜·薇依的话,它完全征服了我:“不要执意去理解新的事物,而要试着以你全部的自我、耐心、努力和方法,理解显然的真理。”
对于新奇的无休止、不开化的追求,以及对于基本的、显而易见的真理的蔑视,这句引语(薇依的话)是一个抗辩。
所以,我所有的笔记、这些蜗牛的痕迹,都是西蒙娜·薇依这个想法的实施。我不想也不会发现什么,我只想以我全部的自我,抵达显然真理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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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他至少不能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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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罗兹米厄所讲的故事:我有过一个自杀的犹太人朋友。他在脖子上套了一个绳索。他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不梦见我的父亲、母亲、兄弟。我梦见他。他嫉妒我,因为我写作、出版、谈话,而他不能。人在死后一定有个灵魂,不然他为什么老是回来?(伏罗兹米厄·斯罗博德尼克,1900-1991波兰诗人,讽刺作家,翻译家。——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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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之事经常改变科学的进程。但是,先得有一个人能够读懂“偶然事件”的意义。对于人生的偶然事件,也是如此。你得有个能够破译其脚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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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许多信。一只破茶杯。无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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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弗洛伊德和荣格之前,睿智的诺维德,发现了集体无意识和梦的原型的存在:
因此:虽然我睡了,我不想梦见我之所梦,
半个地球的人类,却在与我共做,同一个梦。
——摘自《歌之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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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梦又来可怜我了。我在拂晓前起床。我返回床上时,天还是黑的。我感到他在我身边,他穿过房间。他挨着我躺下。我们拥抱着交谈。“那边怎么样?”“那边有上帝和鸟”,他说。也许他的意思是说“天使”?上帝和鸟。他离开,穿过墙壁,跳上一辆经过的卡车。他张着口,好像在呼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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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西德派教徒的一个故事:科布热地方的一个拉比摩西说:“当你在上帝前说出一个词,你就同你整个的自我,一起进入那个词里。”听众里有一个人问:“一个那么大的人,怎么可能进入小小的一个词?”拉比回答说:“任何一个自认为比词大的人,他就不是我们在谈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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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比艾萨克·梅尔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他的妈妈带他一起到科什尼采去。在那里有一个人对他说:“艾萨克·梅尔,如果你能告诉我上帝在哪里,我可以给你一个金币。”艾萨克答道:“如果你能告诉我上帝不在哪里,我可以给你两个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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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听到人说,“现在他走了。他的身体分解了。他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了。”我仍然有些幻想,因为这些话仍然使我刺痛。有些人,他们想杀死在我里面的你。别怕。你依然活着,你不会死。你可以毫无恐惧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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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o——沉默:“当甘普(Gampe)与我在一起时,我们分享我们的恐惧,就像分享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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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贝托·埃柯,意大利美学家,引入了“开放的作品”这一术语,意指那种作品,它使其读者和观众,成为作品的共同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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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仍然是我的哲人的话:
忍受苦难的无能,表明一个人拒绝参与到人类真正的共同体之中,说明一个人仍然存有边界的意识,对所有隐含的潜在冲突的意识,随时准备屈服于考验人的边界的意识……生命的麻痹,是所有人类社会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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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尔,他让我失去信仰,然后又帮我找到它。圣帕斯卡尔,为我们祷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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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表白书。诗——祈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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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要写的诗:
被偷走的神之母亲
在死后存在
梦——我看见我自己在眼睑的内侧
诗——一只被拉长的手臂
失聪——贝多芬
为沉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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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丰产的雨
到来
以你的乐器
全部巨大之寂静
充满
我们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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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童年的时候,我意识到,祖母是真正爱我的人。妈妈有我们太多子女,而且她有自己死去的丈夫和儿子。死者比生者更能吸空我们,因为我们总认为还有时间。沉浸于在我们里面建造他们死后的生活,我们有时忽视了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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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死时,我四十七岁。我试着死亡的尺寸,就像女人们试戴朋友的一顶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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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碎了一个水晶高脚杯。
我沉浸在思想中,走过了公汽站点。我搭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它有一只轮胎爆了。我不得不半路下车。煮鸡蛋的时候,我被一本书吸引。炖锅的一声巨响使我回过神来。
这还只是下午。到了晚上又会发生什么?
其次,我差点被一辆小汽车撞倒。有时我想,如果被撞,我希望不知道就离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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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里的节奏与生命里的节奏类似——它不只是一种外在的发明,一种风格的结构。它也反映出我们的情感、想象、隐秘的冲动和精神的力量所具有的内在节奏。节奏也意味着严苛。而严苛是一个道德概念。因此我可以谈论节奏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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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恩典,她们就是。无论是否只是为了我。她们是。佐菲亚·马林茨基。佐菲亚·米库尔斯卡。佐菲亚·科雷沃。佐菲亚·沃伊齐克。所有的佐菲亚。我念她们的名字,就像念玫瑰经。
* * *
被驯服的老虎睡在沙发上
时间走来驯服一切可怕事物和商品和全部动产
可怕因为我们知道它们都将比我们活得长久
时间驯服地板驯服床铺上方的墙壁
一个雀鹰似的潮湿斑点
时间驯服杯子和碟子
我们在十字军东征似的道路上爬上去的椅子
时间驯服所有角落超过五个的角落
驯服天花板思想在那里诞生
梦想从那里落下如雷鸣从晴空
时间驯服床时间在床上驯服床
我们安逸地死直到黎明
在夜的蜘蛛的眼睛下面
但愿牛奶工碰出的声音
不要太快摇醒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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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音书里:“在那时……”“那时”…… 关于这些词,可以写出一部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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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水井发出嘎吱响
沿着道路尘土飞扬
雨水落下
有人出生有人死亡
有人吹奏长笛
有人在院子的黑暗里长嚎
有人喝醉并像一根原木躺倒在篱笆下
有人以物换物换来鸽子帆布篮子鲜鱼
那时无花果果实膨胀
骡子弯曲脊背
渴饮水里倒映的西天
那时湖水溅射银光
大船在芦苇中安全地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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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科娃问我是否已经过了六十岁!不是老年,是孤独,在火炉上烤着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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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净身体时,那些麻风病人疼痛吗?因为,你(——大写的你,指神——译者)给我们清洗时,感觉会像敞开的伤口一样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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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J对我说:“你受苦,都是因为我。”“你知道,”我回答,“爱是由欢乐和痛苦组成的。我宁愿从痛苦里寻找欢乐,也不愿从欢乐里寻找痛苦。”只要还有梦,我们就要接受这精致的辩证法。我知道,他会离开,他已准备离开,他已经不属于我。梦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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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圣奥古斯丁。对话和哲学书简。“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大哭的人也要胜过一只大笑的虫子,虽然我可以毫无伪饰地发表一通赞美虫子的演讲。”
我个人可能乐于听到一通赞美虫子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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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站在某个人的坟前,想:“为什么我不能知道,在另一边是否有生命?”一只虫子穿行在地下,并且在想:“我不知道上面是否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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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当我写作《伟大的小事物》这本书时,我清楚地明白,我的童年是一个未被治愈的伤口。这也解释了写作于我为什么如此艰难。虽然这只是一本小小的、天真的童书,而且只是半自传性的……
童年对于我,不是一段幸福的时光、一个失去的乐园。
听到小提琴的音乐,我就感到揪心的痛苦。我曾经不懂那种痛。那是我父亲在拉小提琴。我不懂他的死,我不能接受它。但是打击那么严重,它留下了伤疤。
这种意识是不是有益于身体健康?我想不是。它唤醒了后来所有的痛苦和悲伤,它们固定在幼稚童年的哀叹里。它是我所有苦难的原型,预言了我的一生。我伴随死亡的脚步,走过我的人生:父亲的死、哥哥的死、妈妈的死、祖母的死、丈夫的死。整个家族部落,沿路落下了——落进了我们身体周围的空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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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的维度。就像衬衣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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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虚无,垂怜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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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一个犹太教会堂,像一个乐器,一个回响在空中的竖琴。在人字墙的弓上,指挥棒,喇叭在起伏。我可以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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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手,有时比脸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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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未被爱过的人,不会死。他只会消亡,如一只未用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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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瓦雷里:“澄明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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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瓦:“一个生于词语的神,会回到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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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瓦:“机器杀死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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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真正愚蠢的物体和聪明的物体。有些愚蠢的家用物件使我烦恼。事物的形式是它的词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拥有一种奇怪的可能性,能将事物翻译成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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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娜·P说,诗和诗的组成,不应是“纯的”。它必须经过沙、泥、需要被净化的石块。但是,也有一些诗人,拒绝净化的诗歌,却只留下了沙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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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尔:“一个被识别的物体,是存在的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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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来自七种孤独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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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是一个被翻译成词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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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读到上帝或圣灵想要“如此这般”时,我就合上书。作者显然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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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守护天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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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旧的、磨损的日历。这家里的档案完全没有意义。时间会把它处理干净。时间会烧毁我们身后纸做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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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那个“牙疼”的守护神一样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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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力量忍受别人的不幸。”(——此语出自法国格言家拉罗什富科。——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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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体内的兽群:绝望、忧郁、失眠、悲伤、虚空。野兽的启示。《启示录》的野兽。(原是《圣经新约》的末卷,这里只是一个隐语的说法。——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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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手臂的基督。像一个小的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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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情形便是这样:
想哭但没有哭
垂死但没有死
想大笑但没有大笑
叹息但没有发出叹息
痛苦是无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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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找到父亲的小提琴。J写过:“我想找到父亲的手杖,我想借它,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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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一条美丽的银鱼在桌子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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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奇怪的、长长的关于来世的梦,像电影展开,充满细节。
一个孩子,看上去是一个大姑娘了,走进我的房间。我知道她是一个死孩子的精灵。我在她额前和胸口划了十字。她把这看作慈爱,她很高兴,她不情愿地离开。房间里突然充满了死者。莱赫就在他们中间,像往常一样微笑着,那种善良、略带嘲讽的笑。我们亲吻。我问他,这一切是什么意思——这么多死者在一个梦里。
“这是一个征兆,”他说。
“死亡?”他点头。
“我要死了?”他又点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感到一股喜悦。我在深夜醒来,看见厨房和门口有一种奇特的光。我跑出去。一次短路,所有插座都烧坏了。我打开浴室门,一个大洞。浴室已倒塌,浴缸耷拉下来,穿过落下的地板,我看见孩子们睡在房子下面,房间里大水泛滥成灾。我穿好衣服,要去救他们。有人摇醒这些孩子,把他们弄了出去,地板上的水退去。一个男孩正在玩着灯具,他摔倒在地时,死了,被烧黑了。我听到哭声。
我沿着一些椽子向上走,爬上一个奇怪的小塔。小塔突然摇晃,倒下来压在我身上。我感到一种巨大的麻痹的感觉,贯穿全身。我站起来,清除死者的身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两个人,好像跟随着我。我们离开。我们穿过这个世界,道路,街道,城市,灰暗的天空。
我说,“好吧,死后的确有些什么东西存在。”我们很吃惊。孩子们飞过天空。我也学会像他们那样飞行,我能飞了,但是只能在下面低飞。我的同伴在挣扎。
飞过一道大门。好像一座集中营。野狗和狐狸。非常可怕,但是,它到此结束了。
这里是作家们聚集的天堂或地域。人群。人越来越多。最后,我恍然大悟,我在这里是要找J。我告诉人们,他的出生于1908年。他应该在这里。但是我没有看见他。我叫他的名字。突然,他出现在这里!他坐在离我有点距离的地方,于是走向我。我们冲向彼此,并且拥抱。
“我好想你!”我告诉他。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们经历了很多。”我们通过拥抱,走进了彼此。最后,我们成了一个人。
我想看看妈妈。但她不是作家。
“没问题,”有人说。“我的妈妈也来这里了。”我过去看了一看。有祖母,她在,还是那张受苦受难、痛苦的脸。但妈妈不在。我大喊,我大叫:“妈妈!妈妈!”我进到一个出乎意外、敞开的空间。我爬过白色的墓碑,在那里,上面,我看到一个巨大的、光辉四溢的海洋。三个庞大的石脑袋,浮出大海。和平。我马上懂了……梦在此结束。
我和一个神父一起走着。
我说:“很奇怪,在这里,我不需要向上帝祈祷。”
“因为在你死亡的那一刻,你正想到他。”
“不。我是突然一下子就死去的,”我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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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碎落在地的墓碑上,一个词还在:永远。太阳不理会它,只用它闪亮的手指,将它删去。
(刊《四川文学》201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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