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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以亮:流亡·历史·想象力

2018-04-10 08: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以亮 阅读

《两座城市》是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的一部散文、随笔合集。此书一九九一年在波兰国内首次出版,一九九五年由丽莲·瓦莉女士译为英语,并加上了“论流亡、历史和想象力”这样一个副题,它也分别概括了全书各部分大致的主题。这本书所收文章,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论文,文体形式灵活而多样,部分文章偏向于回忆性的散文,部分文章则偏向于评析性的随笔,但每篇都有一个严肃的主题。

此书成于作者的盛年,又紧随在东欧剧变发生之后,想必各种问题纷至沓来,且作者充分调动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写作资源,包括个人和家族的记忆、各种历史事件的解密、作家和知识分子对摆脱历史钳制的努力、作为一名职业诗人对诗歌美学内部诸多问题的思考,所有这些势必造成了本书在内容上的宽阔,甚或驳杂,必然也给阅读带来一定的难度和挑战。

就整体而言,本书给我的感受,它既是一部简略的个人史(主要是精神史),也是一部带有个人问题的哲思录、诗学启示录。

本书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即长篇回忆性散文《两座城市》,它有明显的自传性质,恰如一篇“成长小说”,因为文体的缘故,我们有理由相信它的纪实性。两座城市是指利沃夫和格里威策,前者是作者出生地,后者是其童年和少年时生活的城市。利沃夫在文中属虚写,它是一个“失去的城市”,只是出现在上一代人的讲述和作者的想象里;格里威策则是重点所在的实写,它从不同角度折射出了六十年代前后波兰社会的一般状况,特别是普通人生活的真实状况,用作者的话说,在这座“丑陋的工业城市”,“仇恨和绝望”无处不在。

首先,扎加耶夫斯基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无家可归者”:这一方面是因为出生不到四个月,因为国家版图的重新划分,他被家人带到了原属另一个国家的城市,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更为复杂:“出于偶然、命运的无常、本身的错误或气质上的缺点,从童年或从锻造其年轻的岁月时起,就不能或不想与成长、成熟的环境建立起紧密和深情的联系。”无家可归,成为命运的一种安排;诗人后来的写作,在一定程度上则是对这种命运的承担与克服。诗人说:“无家可归,但并非总是不快乐。无论怎样,那个更糟糕的城市,也给我提供了各种卑微的财富,首先便是头顶一个屋顶。”当然,不难想象,自然还应包括精神上的财富。事实上,从《两座城市》这篇回忆录中我们读到的,无不可以理解为诗人在精神上获得的财富,无论是上一代人“被割裂为两截”的生活,还是他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人物,特别是那些给予其影响的人物。正如作者所说:“我生活在一种教育小说里。”

在这里,可以看到诗人思想的一个起点、一个想象力的源头,以及逐步提高的自我认识:“我怀疑,在许多交谈者眼里,也许我是一个令人不快的自命不凡者……我是谁?一个年轻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个年轻的唯美主义者?然而,我不曾鄙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何生活,才能不伤害他人,才能帮助到他们。”熟悉扎加耶夫斯基的读者,知道他有一个重要的思想,至少是一种思想的倾向,便是:一个人,特别是诗人,需要保持对于生活本身的热情。在这里,我们发现,它其实深植于他的早年:

我已体验到某种全新的东西:一个人可以与他人同在,在团体中间,在一群人中间,但是仍然只是自己。一个人能敏锐、动心地感到他人的存在,同时不失去自我,或作为个体和普通人的特性。

《两座城市》不只有抽象的议论,相反,它更多是通过细节的刻画,达到对于自我和他人的理解。有这样一个例子:

住我们楼下的一个邻居,憎恨当局,以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住所。有时他穿一条蓝色睡衣出现在院子里。他也来自利沃夫。他属于移民社区激进的一翼,并且拒绝接触新的世界里的一切。他穿睡衣走进院子,这样,就没有人会认为他离开过房子。这些,不过是一个囚徒在监狱进行的身体锻炼。那时我不理解他,他让我发笑;现在我想到他,一个人自己判自己多年的监禁,生活在那些没有被打开过的旅行箱、后德国的墙壁、半明半暗的环境中,这是怎样一种苦难。他是一个老人,满怀仇恨和绝望。他可能在梦里回到了逝去的日子、他不得不离开的地方。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总是穿着睡衣。他生活在梦里,只在梦里;他的睡衣,犹如一件潜水服,他潜入往昔,仿佛一个蛙人。

比长篇大论更有穿透力的,正是这样的一些叙述的段落,它们完全是可以超越国界和语言。可贵的是,在《两座城市》里这样的文字随处可见。

我们知道,在扎加耶夫斯基崛起于诗坛时,同属“新浪潮”的那一代人,他们有一个口号:“说真话”。在一个真正的诗人那里,一旦确定了这一点,它就会成为一种信念。“说真话”成为一个最低也可能是最高标准,唯一的不同也许在于如何理解“真实”。毫无疑问,扎加耶夫斯基力图真实,但是,他也更倾向于回忆、复述那些更具有温暖和美好人性的往事;他虽然也不乏讽刺,但是永远不会过火,他永远不缺“同情的理解”、不缺对于历史的想象力。

对于“个人化历史”的写作,他说:“我不想效仿现代历史学家所树立的榜样,总的来说,他们是些没有情感温度的冷鱼……写一些缺乏同情心、丑陋、木头似的、官僚语言的东西,其中毫无诗歌的位置”。所以,理想的状态是“重返早期的传统,也许就是希腊人的传统,历史学家诗人的理想标准”,概言之,在真与美、在历史与诗歌的问题上,他不想偏废。这是扎加耶夫斯基诗歌的一个重要平衡,也是他散文写作的一个特点。

《两座城市》之后,作者还有一部书,即同样具有自传性的回忆录《另一种美》。我将《另一种美》看作《两座城市》的姊妹篇,后者既是前者的延续补充,更是深入扩展。

苏珊·桑塔格在其长文《智慧工程》里说,扎加耶夫斯基的书“部分地是关于挣脱历史钳制的沉思”,即“如何将自我从历史的狰狞鬼脸和反复无常中解放出来”。这个判断是非常准确的。作为精神的导师上一代诗人米沃什也是如此期待他的后代诗人的。

大体来说,扎加耶夫斯基不能算是“清算文学”的代表,他“并没有再去提供一份谴责”,直指已被推翻的政权犯下的罪行和施加的压迫。从《两座城市》一书的第二部分来看,五篇文章,虽然偶尔也会将矛头指向罪行和压迫,但全部文字的意义显然已不止于此。整体来看,它们差不多都采取了巧妙的反讽方式,都有超出社会学研究的价值。作者给它们选择了一个总题:公开的档案。所谓档案,公开即具有解密的性质。但是,这毕竟是一种文学性的档案,因此可归为“个人化历史”的写作。

《秘密警察手册:导言》一文,通过一个秘密警察的口,假借其愤世嫉俗的告白,提出的问题却是更根本、更形而上的终极问题:“为什么世界变得如此野蛮、贪婪、残酷,如此面目全非,为什么被颠倒,却总是振振有辞?”在这个秘密警察眼里,世界由“实力”,而不是由“价值”操纵和统治,“价值”不过等同于“软弱”。他甚至认为:那些贫困的道德家、忧郁的阴谋家、失败的持不同政见者,他们关于这个世界知道的,比我们少得多。他认为,这些人沉溺于错觉,而暴君和独裁者打从“幼虫阶段”就充满“怪物的野心”,擅长狡猾的诡计,热衷于“下一次革命、下一个天堂、下一个新的灾难”。我们只有提高警惕、保持清醒,才能让世界免于下一个大灾难。这一个对“解决宇宙之谜”不抱幻想的秘密警察,对世界有着过多的轻蔑,他甚至相信离开了警察权力的保护,“尊严和真理”什么都不是。必须说,他的确非常讽刺性地说出了部分真相:现实就是“恶”,“善”却流于修辞,流于花言巧语,无论它属于国王,还是属于持不同政见者,属于诗人、记者,还是士兵。

《一个小国家写给上帝的信》则既是一封控诉信,也是一篇祈祷词。在我看来,其中祈祷的部分尤为动人,只能是源自苦难而虔诚的民族的心灵:

我们的要求是什么?请让我们更能忍耐。请让我们能保留我们的语言和歌曲。请让我们能沿着我们的河流两岸而生活,在你给我们的小山,我们的小城,在你栽下果树的土地上。让我们晚上能聆听青草和树叶的低语。

让我们不要过分虔诚。我们的虔诚、我们祈祷时的虚饰、我们庞大的朝圣者行列(行进在国土上,就像移动的森林)的自大也会激怒你。

《大会主席的秘密讲话》通篇模拟一个独裁者冠冕堂皇、大言不惭的自白,因其滑稽的悖谬,本身就构成不动声色的、绝妙的讽刺文:

我们?我们在这世界上做了什么?我们杀人,建造集中营,没错,但我们挽救狄更斯小说里那样的人物。我们要创造更美好的生活,创造一个不同的人类——更高贵、更纯净。我们要把每个城市变成首都。我们要建造宽阔、明亮的街道。

《背叛》和《春天的雷雨》是本书的两篇重头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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