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尔·欧尔的诗
【以色列】阿米尔·欧尔
李以亮 译
阿米尔欧尔（Amir Or 1956-），以色列诗人、翻译家、教师和编辑，1956年出生于特拉维夫。作品曾获得以色列总理奖、伯恩斯坦奖等；他翻译的古希腊诗歌获以色列文化部荣誉奖。毕业于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哲学和比较宗教系；后曾在母校讲授古希腊宗教。曾在以色列、英国和日本的大学担任创作性写作课程。欧尔是以色列赫利孔诗歌促进协会的主编，也是该会下设的希伯来与阿拉伯诗歌学校的主管。他出版过七本诗集，有些被译成外文。今年中国出版了他的《时间博物馆》。
沮丧的约伯
他在毛毛细雨中一路跑向公园。
他摘了一片大叶子，戴在头上。
然后把衬衣脱了。
把鞋子脱了。
他在湖边停下来，凝视着水面。
他的脚趾扎进黑色的泥里，他在风中摇摆。
他被解雇了，自由了。
没有，不曾有，不会有。
云和更多的云。
一只好奇的鸭子在他的脚趾间探寻，一只闪电的手，
他压着胸脯。现在是用双手。
他扭了扭脖子
就像他们在私人派对上常做的那样
在基布兹【1】的鸡笼中间。
鸭子跑开，大约十码远
没有头
然后跌倒在水面
索具。
水面顿时沸腾了，变成蓝色。
他站在那儿，像一道水沟
最后他尿了。
他没穿衬衫。
他很冷。
————
译注：【1】基布兹，以色列的集体农场的一种形式和名称。
一杯啤酒
完美的谋杀没有任何理由，他说，
完美的谋杀只需一个完美的对象，
就像在奥斯维辛一样。
当然不进火葬场，那是
后来的事，在工作时间之外。
他陷入了沉默
看着啤酒上的泡沫
呷了一口。
完美的谋杀是爱，他说。
完美的谋杀不需任何完美的东西
除了给予
尽你所能地给予。
甚至绷紧喉咙的记忆
也是永恒的。甚至那震撼我的手的嚎叫，
甚至好像恩典一样落到凉的肉体上的尿液，
甚至唤醒另一种永恒的小山，
甚至沉默，也是永恒的，他说，
望着啤酒泡沫。
的确，一份体面的工作
带来很多，但是
完美的谋杀滴水
不漏，
像一个孩子的嘴唇，他解释说，
像沙子和泡沫，
像你这样
听着,
呷着啤酒听着。
墓志铭
哦，过路人，离开这条小路一会儿，
坐到果树和葡萄藤中间，
水、树和石头都是那么白。
这里，我，一个男孩和国王，躺着。
我的脸如冰冷的大理石，我的手、我的脚。
我穿着羊齿草和落叶。
我从来没有走得太远
我也曾经生活过，呼吸过。
哦，过路人，离开这条小路，
踩一踩在我头上的野草莓。
我透过猴子的眼睛观看
我透过猴子的眼睛观看，
当它们在树梢与我的头骨嬉戏时。
我感觉飘举起来了，当老鹰飞翔时，
因为我的内脏在它的身上；
在大地的腹部
我与蠕虫一起爬行
它们从眼眶里吃掉我的眼睛；
我是绿色的，我在青草间生长
我腐烂的肉体使它们茂盛。
哦，我的身体啊
你一直是如何生长！
野蛮人
我们不是徒然等待着野蛮人，
我们不是徒然聚集在城市广场。 我们身著长袍的长老不是徒然
演练他们在仪式上的讲话。 我们不是徒然捣毁我们的庙宇 为它们的神建立新的庙宇；
如果需要我们也焚烧我们的书籍 那些无人喜爱的书籍。
因为先知预言了野蛮人会到来，
并从国王的手中取走城市的钥匙。 但当他们到来，他们穿上本地的衣服，
他们的风俗便成了这个国家的风俗；
当他们用我们的语言命令我们时
我们便不再知道什么时候 野蛮人已来到我们中间。
语言说
语言说：在语言之前
站着一种语言。语言是腐烂的痕迹
就在那里。
语言说：现在，注意听。
你听：一直就有
一个回声。
选取沉默并试着保持沉默。
选取词语并试着说话。
在语言之外，语言是一道世界
从其中不断流出伤口。
语言说：是，不是，是，
不是。语言说：我。
语言说：让我们来说说你，
让我们来感觉你，说说
你们已经说过的。
有些人说
有些人说生命是在面临选择中延续；
有些人说——是面对征服；有些人在生命
与生命缺席之间将它们划等号；有些人说被赋予我们的
生命是为了服务，那些生活
太不容易的人。我说：你。
这很好解释：再一次夜色裹住了
一切可见之物。在家里，灯亮了。在光中，除了来自
镜子的一瞥，别无其他，除了那看见我的人，没有谁
意识到这一点；而这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渴望，不是死
而是生。从暖和冷的事物，我移开我的目光——夜色裹住了一切——
而我渴望有一个通过触摸而看见我的人，
而我再无所求。唯此。
灌溉我
我焦渴。灌溉我，不要用水。灌溉我，
也不用清晰的逻辑。灌溉我，不是用一个名字。
灌溉我，不要用酒。灌溉我，而不是别的，
灌溉我，美不会那么做，爱不会那么做，上帝不会那么做——
即使这生命也不会，任何的生命也不会。灌溉我，
我焦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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