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灾难造成的一片“废墟”,诗人强调不忘历史的教训,这是他的《记忆》:
记忆说:/我是盐。/别怨我/撒在你的伤口上,/让你痛苦。//把我和痛苦一起咽下去——/我要化入你的血,/我要化入你的汗,/我要让你/比一切痛苦更有力。
正是出于这一思考,他写出了《历史的耻辱柱》、《童年——记十年大动乱中事》、《续〈泥鳅调〉》等诗,展示了怵目惊心的历史记忆,作者把燃烧的激情埋在心底,透过冷静而客观的叙事,闪耀出批判的、思辨的光芒。
这种批判的、思辨的光芒,也同样来自邵燕祥受现实触发而写出的诗上。2005年,诗人看到了方唐先生为《我是什么》一画的题词:“人是宇宙爆炸后最具灵性的产物,每个人都是宇宙奇迹中的奇迹”。这真是石破天惊!人既是宇宙奇迹中的奇迹,那就该理所当然地受到尊崇。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诗人想到的是多少年来的人吃人,人整人,不把人当成人。面对层出不穷的对人的基本权利的摧残,他禁不住发出了把人当成人的呼唤:
从前人们告诉我/我是一只蚂蚁/可以随时/让脚踩死 让手指头捻死/我是一根草/可以让风刮 让雨淋 让火烧/让锹挖 甚至让膝盖蹂躏/我是一颗螺丝钉/可以拧在这儿 可以拧在那儿/也可以扔在阴沟里生锈/我是一块砖/可以让小偷拿来垫脚/可以让流氓拿来砍人/最后粉身碎骨
现在我认定/不是蚂蚁 不是草/不是螺丝钉 不是砖/我是一个人/……我只要做一个人/我把别人当人看/也让别人这样看我/我要甩掉蚁民和草民的代号/作一个人
(《方唐先生一句话》)
2006年,一位16岁的少年诗人子尤因病去世,子尤是自由的谐音,这也是他出生时母亲为他取名的含义。在《痛悼子尤》中,作者深情地、不停地呼唤子尤,而对子尤的呼唤其实就是对自由的呼唤——
子尤啊子尤,你的名字是自由。当你的灵魂飘上青天,你感到自由了吗?
曾几何时,你有过快乐的飞翔,但你那么快地堕入一只无形的黑手,你被绑架,被施刑,成了随时会窒息的牢囚,子尤。
我抛掉无神论的桂冠,为了你的生存,我祈祷上帝,而上帝欺骗了我,子尤。……
你爱我们,我们爱你,你所向往就是我们的向往啊,子尤。
你与音乐同在,你与诗同在,你与书籍同在,你与活跃的思想同在:子尤。……
我听到你母亲的招魂:自由子尤!子尤自由!
我也要呼唤,归来与我们同在吧,永远的子尤啊,永远的自由!
对邵燕祥来说,自由是他起自少年时代的向往。40年代,他唱着“兄弟们向太阳向自由”,50年代他也在《我们爱我们的土地》中呼吁“为了能够活得像个人”,然而在漫长的政治运动中,他的自由的理想破灭了,如他所说:“那个曾经顾盼自豪的抒情诗人,从什么时消失了?从一个朴素的人生出发,为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理想,双手把自由交给了毛泽东。他成为庞大的革命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却又被卸下来了”。[20] 这首诗不只是对一个叫子尤的少年的悼念,更是对他失去的理想、失去的自由的悼念,其意义自然远超过一般的悼亡之作。
新时期以来,思想解放的潮流和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思潮的引进,对主要是在俄苏文艺思潮笼罩下成长的邵燕祥也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不仅表现在他对崛起的一代青年诗人的理解、同情与支持,也表现在他自己诗路的拓展。他在保留了对现实的敏锐感应的同时,又加深了向心灵世界的掘进。他在向外国的诗学理论借鉴的同时,又高扬起“母语写作”的旗帜。他认为:“我的母语和我的生命都诞生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我生之前,历千万年的母语已经带着千万年的苦难的记忆,作为集体无意识渗透到民族的基因中,我生之后,随着咿呀学语,由婴幼儿进入学龄,由青少年而成人,不仅逐年逐月从母语得到生命和生活、感情与理智的信息的传达,而且在亲历的喜怒哀乐、甜酸苦辣中,听取、咀嚼和体味到母语的力量,母语的美”。[21] 正是出于对母语的敬畏,进入新时期的邵燕祥,在个人的写作方面似乎做了一个分工,他把对现实生活的感应与批判的任务,更多地交给了杂文和随笔;而把对心灵世界的掘进,对母语的打磨,对技艺的精研更多地留给了诗。这样我们可以看到,他诗歌早期汪洋恣肆的议论,滔滔不绝的政治抒怀,在新时期减少了,而精心打磨的诗歌精品却不断出现。这其间,长诗《最后的独白》和组诗《五十弦》代表了他诗歌创作的新高度,堪称双璧。
《最后的独白》是邵燕祥长诗的杰作,揭示的是一位特殊人物的心灵。诗歌的副标题:“剧诗片断,关于斯大林的妻子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之死”,点明了诗歌题材的由来。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的父亲是位老布尔什维克,她1918年与斯大林结婚,1932年十月革命节之夜在克里姆林宫住所里开枪自杀。邵燕祥之所以要写这首诗,其最初的动因是1977-1978年在外文局的内部刊物《编译参考》上,读到了斯大林的女儿斯维特兰娜一组《给友人的信》,这里面写到了她母亲和父亲之间的不和谐,讲到了她母亲最后自杀之前的一个夜晚的事情。邵燕祥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莎士比亚式”的悲剧,后来他又为一家出版公司审读了《斯大林秘史》,于是萌动了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愿望,但是没有把它写成悲剧,而是写成了一首长诗。
《最后的独白》除去最后一节“诗人的话”之外,完全以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临终前自述的口气展开,所以称之为“最后的独白”。在一般人想象中,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身为国母级的人物,已在人生的峰巅,她还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非要走那条极端的道路呢?诗人通过这“最后的独白”,写出了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渴望做一个独立的人的愿望与冷酷专横的领袖意志的冲突。“我是谁?我是你的妻子?主妇?/朋友?伴侣?抑或只是你麾下的/千百万士兵和听众里的一个?/你曾把耳朵贴在俄罗斯大地上,/连簌簌的草长都能听见,/但我相信你早已/听不见近在身边的/我的心跳的声音。” 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渴望爱,渴望自由,然而“飞出这别墅,可有我自由的天空?”于是她严正的宣告:
不要人们知道我的姓名,
不做奥林匹斯山上的第一夫人;
不是土耳其后宫的女奴,
也不是挂在别人脖子上的女人;
也许能忍受没有爱情的家庭,
但不能做不受尊重的人。
最终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无论你是上帝还是魔鬼,/我第一次不再听命运的决定。/随你怎么说——/家中的反对派。/第一个抗议者。”一声枪响,她匆匆地去了,年仅31岁。诗人任洪渊对此评论道:“不同于后宫美人的凄美,也不同于丹东、罗伯斯庇尔们的英雄断头,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自殒的枪声,穿过了斯大林阅兵的红场,穿过了戈尔巴乔夫降下最后一面苏联国旗的克里姆林宫上的黄昏,也穿过了叶利钦炮击议会大厦的炮声和火光,将震撼一代又一代人,前苏联的和全世界的。”[22] 做一个独立的人,做一个自尊的人,不自由,毋宁死,这就是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悲剧震憾人心的力量所在,也是长诗给我们的启示。
组诗《五十弦》是在80年代后期写成,90年代初发表的,共55首。《五十弦》发表后,读者议论纷纷,有把它看成爱情诗的,有把它看成政治诗的。我认为,尽管这不是一组纯写爱情的诗,中间也有政治的、历史的、现实的、梦幻的等内容,但总体上把它看成是一组爱情诗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邵燕祥的诗多有强烈的政治内涵与现实关怀,即使是青年时代,他的爱情诗也不多。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是那首《地球对着火星说》,从诗的题目看是在写科普知识,但实际是一首构思奇绝的爱情诗。然而到了新时期,邵燕祥的爱情诗多了起来。这是银婚纪念时他写给妻子的歌:“不知不觉,我们走过了/短暂又漫长的四分之一世纪/太平洋西岸冲击平原上/两只小小的会说话的蚂蚁”——两只小小的蚂蚁,意象何其鲜明,何其生动,但在大时代中又寄托了何其深刻的内涵!他们的爱情就是在平凡、勤劳的日常生活中潜滋暗长的:“我的随和成了你的性格/你的任性成了我的脾气/尽都是些渺小的悲欢/成了我们珍藏的秘密”(《银婚》)。以上所引,堪称当代爱情诗的珍品。但若论情感真挚,诗心绵密,诗艺高超,构成邵燕祥诗歌的又一高峰的,当推组诗《五十弦》。
《五十弦》的总标题下引了李商隐的诗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还有曹雪芹的一句话:“忽忆及当年所有之女子……”这大约可视作组诗写作的出发点与触媒了。
我们辜负过多少月光
空有月明如水
空有月色如霜
只剩夜凉如水
只剩心冷如霜
我们辜负过多少月光
这是《五十弦》的第一首,但已奠定了全诗的总的格调。面对一段凄美的、无果的爱情,抒情主人公怅惘迷离,追悔莫及。诗的风格颇似李商隐的《锦瑟》,缠绵而朦胧。
走出了
你燃烧的火焰
又浸入
你凛冽的冰水
淬火以后
我没有变成燕尾一样的利剪
偏化为剪不断理还乱的
雨丝风絮
这是第三首。燃烧的爱情,经过冰水的淬火,没能成为斩愁的利剑,反而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风雨中飘摇的柳絮。这是在写爱情的失落,缠绵悱恻,柔肠百转。邵燕祥的抒情风格通常是硬朗的、豪放的、汪洋恣肆的,但这里却让我们看到其风格婉约、阴柔的一面。优秀的诗人总是丰富的。
照片!……曾比蜡炬
更快地化为灰烬
模糊的泪眼被火烘干
后来虽在许多人身上
发现你的影子
后来虽在许多眉眼间
觅到你的笑容
更多是在火舌舔我伤口的时候
每当我又把枉抛的心血
付诸一炬 跳跃的火立即点燃
你灼热的目光 向我逼问
这一遍焚稿是由于怯懦
还是为了——尊严
这是第五十四首。内容与前迥然不同了,借助一个焚烧情侣照片的镜头,把爱情融于复杂的政治生活之中,显得格外的沉重。当然,即使在痛苦、绝望中,仍不忘保存人的尊严。
仅从上引诗作及简略的点评,读者可以发现,读《五十弦》,感受与读某些年轻人的爱情诗显然不同。年轻人的爱情诗往往强烈、火爆,有时甚至是要死要活。而邵燕祥的《五十弦》,如五十杯陈年老酒,只能慢慢品味,才能品出爱情的隽永,以及过来人的与现实、与政治、与历史交融在一起的苦乐与悲欢。
经历了地狱之火的冶炼,经历了蜕变与重生,新时期的邵燕祥,是中国当代真正继承了鲁迅风骨的少数作家之一,在他身上有一种严于解剖自己的精神和冷静的对现实的批判态度。他的全部诗歌,包括《沉船》、《人生败笔》、《找灵魂》等著作,记录了一位青年诗人从文学写作的追求与失落,到人格扭曲蜕变以至丧失良知的过程,是一份极有价值的知识分子改造史的个案。这样一位诗人,他在文学史上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他在不同阶段为诗坛奉献的作品上,而且体现在思想史心灵史的层面上,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邵燕祥身上,看到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复杂的内心世界,包括失去灵魂的焦灼与寻找灵魂的痛苦。
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在他的《金蔷薇》中写到一个巴黎清洁工沙梅,为了给她心仪的女孩苏珊娜赠送一枝可以带来幸福的金蔷薇,他把打扫首饰店的尘土收集起来,筛出几颗黄金的微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打造成了一枝金蔷薇。而邵燕祥就像这位巴黎清洁工,但他收集的不光是尘土,还有他的苦难,他的血泪。他把这一切凝结在一起,打造成了诗的金蔷薇,献给了他终生热爱、不离不弃的祖国和人民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2013年10月16日于花园村
---------------------
[1] 屠岸:《邵燕祥:时代的良心、正直知识分子的代表、思想者》,《生正逢时——屠岸自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版,第329页。
[2] 邵燕祥:《伴我少年时》,《旧时船票》,上海远东出版社2008年版,第3页。
[3] 邵燕祥:《邵燕祥诗选序》,《邵燕祥诗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页。
[4] 邵燕祥:《与人民共忧乐》,《赠给18岁的诗人》,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53页。[5] 邵燕祥:《引言:历史现场与个人记忆》,《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版,第3页。
[6]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版,第17页。
[7] 邵燕祥:《与人民共忧乐》,《赠给18岁的诗人》,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54页。
[8]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版,第43页。
[9] 邵燕祥:《拟〈金沙江上情歌〉》,《晨昏随笔》,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5年版,第125页。
[10] 邵燕祥:《从二百四十二行到四十行》,见《晨昏随笔》,三联书店1985年版,第132页。
[11]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78页。
[12]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7页。
[13]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14页。
[14] 邵燕祥:《说几句心里——在“邵燕祥诗歌创作研讨会”闭幕式上的发言》,《邵燕祥诗歌创作研讨会论文集》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廊坊师范学院、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编,2007年4月,第143页。
[15] 邵燕祥:《政治抒情诗》,《晨昏随笔》,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5版,第140页。
[16]邵燕祥:《说几句心里——在“邵燕祥诗歌创作研讨会”闭幕式上的发言》,《邵燕祥诗歌创作研讨会论文集》,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廊坊师范学院、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编,2007年4月,第144页。
[17] 洪永固:《邵燕祥创作的歧途》,《诗刊》1958年第3期。
[18] 洪永固:《邵燕祥创作的歧途》,《诗刊》1958年第3期。
[19]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7页。
[20] 邵燕祥:《找灵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03页。
[21] 邵燕祥:《序》,《邵燕祥诗选(1988-2010)》,花城出版社2011年版,第2页。
[22] 任洪渊:《当代诗潮:对西方现代主义与东方古典诗学的双重超越》,任洪渊《墨写的黄河:汉语文化诗学导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38页。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