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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评论尚仲敏:以精致与时间片刻对视

2017-11-22 10:03 来源:封面新闻 作者:梁平 阅读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诗歌浪潮汹涌澎湃,大学生诗歌作为其中的一条大河,以其青春、激情、批判与革命的姿态格外引人瞩目。

  以精致与时间片刻对视
  ——关于尚仲敏诗歌的只言片语

  梁平(成都)

  时间是有记忆的。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诗歌浪潮汹涌澎湃,大学生诗歌作为其中的一条大河,以其青春、激情、批判与革命的姿态格外引人瞩目。继1981年复旦大学复旦诗社、1982年华东师大夏雨诗社之后,全国各地高校的文学社、诗社如雨后春笋,遍地葱茏。

  复旦诗社第一任社长许德明,曾经对大学生诗歌作过这样的归纳:诗歌从朦胧诗的英雄主义、救世主义回归到学院派诗歌的人本主义、形式主义、平凡主义和纯粹诗歌。

  时隔不久,燕晓冬、尚仲敏在重庆大学创办了《大学生诗报》。应该说,这张诗报与时年尚仲敏那篇极为重要的诗论《对现存诗歌观念的毁灭性突破》密切相关,在国内率先提出“口语诗”写作,对新文化运动以来,特别是朦胧诗进行了剖析和批判,为“第三代诗歌”开始了理论的确认和梳理。

  这仅仅是一个背景。然而我以为,这个背景也是我们走进尚仲敏创作主张与实践的一把钥匙。

  《大学生诗报》创刊号刊发了我的《五月,一棵树的绿》。这首诗应该是在学生之间的传抄中被仲敏拿去发表的。同期还有于坚、韩东、张枣、柏桦、潘洗尘等我很熟悉的名字和作品。

  因为这个缘由,我在重庆就与尚仲敏有了交集,也读到了他流传很广的那首《卡尔·马克思》:“犹太人卡尔·马克思/叼着雪茄/用鹅毛笔写字/字迹非常潦草……他写诗/燕妮读了他的诗/感动得哭了/而后成为最多情的女人”。

  把伟人看作凡人,写伟人凡夫俗子的一面,写伟人的日常生活与情感,这在当时,需要何等的勇气和胆识是可想而知的。

  30年过去了,无论是作为20世纪大学生诗歌领袖之一的尚仲敏,还是作为非非创始人之一的尚仲敏,在大行其道的学院派诗歌写作中,反对过度象征和过度修辞,崇尚口语,消解森严等级,已成为他诗歌写作的坚持和笃定不变的美学追求。

  《时间很紧》这组诗,收录了尚仲敏旧年代表作和新近的作品。这里的时间,很显然是诗人生命的时间,存在于生命的体验、情绪和意识之中。之所以“很紧”,是因为过去所有的具体、不可逆的片刻构成了个体当下的全部欲望、意志和行为。

  我在读这组诗的时候,一直有一个表情挥之不去,那是忍俊不禁的笑。但是,通常笑过之后,感觉比哭还难受。这是因为,这种笑不涉及“愉悦”“舒畅”和“高兴”,而是“苦涩”“滑稽”与“刺痛”,而且是立即做出的反应。

  柏格森曾经专门谈到过这种笑:“笑通过它引起的畏惧心理……使一切可能在社会机体表面刻板僵化的东西恢复灵性”,笑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纠正手段,是对社会某些缺陷的惩罚。

  值得一提的是,尚仲敏在诗歌里制造的“笑”,藏的不是“刀斧”,而是一根针,有痛感,但不血淋淋,尺度拿捏精准、得当。

  “我有一个兄弟
  十年前
  怀揣200元钱
  去北京闯荡

  十年过去了
  他所有的资产
  清了一下
  还有100多元

  ……

  在北京这样的地方
  整整十年
  他只花了几十元钱
  实在是了不起”

  这是诗人题为《北京》的一首短诗,一个在京城闯荡了10年无功而返的“北漂”的真实写照。这里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反讽角度,本来10年漂泊一无所获,而他看到的却是10年只花了几十元钱。这样的机智和精致,非尚仲敏莫属。

  残酷的是,这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一个群体,一个阶层。诗人简单明了的口语,不动声色的叙述,把其间的无助、无奈、拼搏与挣扎,掩藏在没有一点色彩的文字里。深刻的洞察和诘问,力透纸背的批判,给读者留下巨大的思考空间。

  而诗人最后出乎预料给出的结句,竟是“实在是了不起”!读到这里,不得不笑,但笑得那么苦涩,那么不轻松,那么难看。

  尚仲敏在诗歌里埋伏的笑点,不是哗众取宠,为笑而笑,而是精心设计的精致的笑,也是诗人严肃对待口语写作出奇制胜的宝典。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口语诗随意、随性、大量无难度写作的当下,尚仲敏的口语诗以其节制、精准的高难度,在为口语诗正名。在其恪守艺术审美高度,以及先锋性、批判性、经典性方面,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实验。

  比如《五月》的开篇:“进入五月/形势变得明朗”,俨然一种严肃语调的起句,接下来却是:“先做一个不抽烟的人/喝酒要看场合/古人说得好:/美人在侧,岂容时光虚度”,以一种平常人的日常生活切入,有效地消解了我们随时可能应对的严肃和紧张。

  在《写诗能不能不用比喻》和《一次诗会上的发言》里,对一些诗人一写诗就“咬牙切齿”的揶揄,生动而善良。

  揶揄的还有《做人》里“飞檐走壁、大盗天下”的“先生”,以及“动不动就说什么乡愁”、“动不动就说什么爱情”的诗人(《故乡》)。在尚仲敏看来,那种要死要活的情感和歇斯底里的宣泄,都是对诗歌本身的伤害。

  冷静是尚仲敏藏在笑之下的一种品质。他总是在制造一种脱离,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看待人与物事。

  比如《做人》中,诗人写道:“先生,你接着说/我洗耳恭听”,“我”虽然在场,但这里的“我”并没有融进“先生”这一“场域”中,而是与场景保持着距离,好似旁观者冷静地观看着“皮肤白净,垂手而立”的“随从”、观看着“成群结队”的“大姐”。正是在这种似是而非的观照中,场面的荒谬和可笑喷然而出。

  比如《北京》中,“我不禁/怀着钦佩的眼光/向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我”同样在场,但当“我”朝“他”“默默地看了一眼”,两者之间立即构成了一种脱离的关系,一种距离。

  不仅如此,在《面庞》中,“我不止一次端详我的面庞”,“我”成为被观察的客体,“我”与“我”也形成一种主客体关系。当“我”成为被审视的对象时,“暗藏杀机”的我,“又凄楚又明亮”,并且“嘴唇紧闭”“满腹狐疑”。这些表情的描述,实际是对我过去生活的回顾,以一种脱离的方式看过去的时间片刻。

  这首诗展现出来的被“我”所体验、感受到的“我”之过去,或许是诗人对生活的思考。即使偶尔也有“表情明朗”的时候,但生活的常态是对自己保持高度的警惕,任何时候都要“到处张望”。这个表情构成的我的“面庞”,是变形的,同样也是真实的。

  我确认尚仲敏是有符号意义的诗人。在庞大的口语诗写作的诗人堆里,尚仲敏的诗刻意而执着,一以贯之地注重时间的状态、深刻的现象和找寻时间与现象里的真实,具有极强的辨析度。

  在尚仲敏的诗歌里,各色人等包括先人、伟人和身边的普通人,都是时间的片刻,在片刻里洞察深刻,在片刻里接近人和物事的真相,构成了他所有作品的结构系统,语言系统,使其难于模仿和复制。

  没有任何一个诗人能够像他那样,保持一种平和心境,与伟人平起平坐,聊家国、说风月、打桥牌、下围棋,就像在成都的某个茶肆,某个时间的片刻。

  这也是他一贯倡导和致力实践的写作向度:探索人类的抽象观念和一个纯可能性的世界。

  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来,对尚仲敏的微词就有“狂妄自大”一说,而我不以为然。尚仲敏本身是一个随和、温和、重情感的人、很哥们义气。

  我曾经玩笑过他,时刻在为家国操心,为人民服务。这话虽是玩笑,但熟悉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认同。我以为可以改成“狂放自大”,狂放是诗人的天性,自大也是自信的另一种表现,就像他在眉山三苏祠拜谒东坡先生的《午后》里写的:“东坡兄,在眉山一带/也只有我才敢/在你面前写诗”。

  看到这里,不得不笑,但是尚仲敏也还谦虚,给了一个不大的局限,“在眉山一带”,这就是典型的尚氏幽默,眉山写诗的兄弟不要见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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