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少君,1967年生,湖南湘乡人,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曾发起设立“珞珈诗派”,主要著作有《自然集》、《草根集》、《神降临的小站》等,主编《21世纪诗歌精选》,诗作入选大学教材等数十种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德文、俄文、韩文、瑞典文、塞尔维亚文、越南文等,曾多次应邀参加美国、德国、法国、印度、越南、菲律宾、塞尔维亚等国国际诗歌及文化活动。被誉为“自然诗人”。所提出的诗歌“草根性”已成为二十一世纪诗歌关键词。曾任《天涯》杂志主编,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海南省文联专职副主席,现为《诗刊》副主编,一级作家。
◎傍晚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仍在林子里散步的老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
黑暗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一点点
喊声一停,夜色又聚集围拢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应答声
使夜色明亮了一下
◎抒怀
树下,我们谈起各自的理想
你说你要为山立传,为水写史
我呢,只想拍一套云的写真集
画一幅窗口的风景画
(间以一两声鸟鸣)
以及一帧家中小女的素描
当然,她一定要站在院子里的木瓜树下
◎我是有背景的人
我们是从云雾深处走出来的人
三三两两,影影绰绰
沿着溪水击打卵石一路哗哗奔流的方向
我们走下青山,走入烟火红尘
我们从此成为了云雾派遣的特使
云雾成为了我们的背景
在都市生活也永远处于恍惚和迷茫之中
唯拥有虚幻的想象力和时隐时现的诗意
◎敬亭山记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一阵春风,它催发花香,
催促鸟啼,它使万物开怀,
让爱情发光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一只飞鸟,晴空一飞冲天,
黄昏必返树巢
我们这些回不去的
浪子,魂归何处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敬亭山上的一个亭子
它是中心,万千风景汇聚到一点,
人们云一样从四面八方
赶来朝拜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李白斗酒写下的诗篇
它使我们在此相聚畅饮长啸
忘却了古今之异
消泯于山水之间
◎长安秋风歌
杨柳青青,吐出自然的一丝丝气息
刹那间季节再度轮回,又化为芦苇瑟瑟
陶罐,是黄土地自身长出的硕大器官
青铜刀剑,硬扎入秦砖汉瓦般厚重的深处
古老块垒孕育的产物,总要来得迟缓一些
火焰蔓延白鹿原,烧荒耗尽了秋季全部的枯草
我曾如风雪灞桥上的一头驴子踟蹰不前
秋风下的渭水哦,也和我一样地往复回旋
一抬头,血往上涌,一吼就是秦腔
一低头,心一软,就婉转成了一曲信天游
◎西山如隐
寒冬如期而至,风霜沾染衣裳
清冷的疏影勾勒山之肃静轮廓
万物无所事事,也无所期盼
我亦如此,每日里宅在家中
饮茶读诗,也没别的消遣
看三两小雀在窗外枯枝上跳跃
但我啊,从来就安于现状
也从不担心被世间忽略存在感
偶尔,我也暗藏一丁点小秘密
比如,若可选择,我愿意成为西山
这个北京冬天里最清静无为的隐修士
端坐一方,静候每一位前来探访的友人
让他们感到冒着风寒专程赶来是值得的
◎新月
祷告声,划出了静谧和悠远的范围
我逾万里而来,抵达此伊斯兰之城
却没有多少游览和探险的兴致
我每天蛰伏在图书馆里翻阅古籍
更沉浸于孤本、考古而非当下现实
偶尔会于冥想之余,掀开窗帘俯视下面
一窥街道上黑袍围巾包裹的人群
但我确信在宗教国度里,睡眠会更深沉
远处的厄尔布尔土山和近处的清真寺肃穆
晚钟和晨霭之上升起一轮新月
使这古老波斯的宁静更加广大和久远
◎戈壁滩,越行越远的那个人
空空荡荡的戈壁滩上
人可以弄出很大的动静
在大风的推动下
人可以制造出更大的动静
更不要说顺着风走向戈壁深处的一群人
他们去寻传说中的宝石,争先恐后
很快就不见了人影,消失在远处
但走得最远的那个人
是一个走向了相反方向的人
他也许是被风景吸引
他逆风而行,越走越快
先是消失在戈壁滩边缘的草丛里
最后,彻底从我们视野之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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