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一个诗歌网站的名字,人气不是太旺,但整体水平却不低,我注意到这个网站,是从一个叫“陈小三”的网络诗人开始的。
陈小三给《天涯》投稿,我看到其中一句诗,吓了一跳,这句诗值得引用:“你姿势露骨/女人日益肥胖/空中落叶寂静/河里露出大石/人还是一样多,看不出/有谁死过”,我读到这句诗,当时的感觉是这很象大家手笔啊。于是和作者联系。他又寄来一些诗歌,还有他的诗集《交交谊舞“,我仔细读了。
陈小三的诗,全部是关于他在福建山区的一座叫清流的小县城的生活的。清流,多么富有诗意的地方。关于清流,诗人是这样描述的:“四面环山,黄昏滑翔,夕阳在同一个山冈红。龙津河上三座桥,让水回环流逝,宁静、平安、忧伤,”诗人说自己常骑着单车在县城的各个角落慢悠悠地晃荡,深陷于一种诗意而浅薄的忧伤,就象芥川龙之介所说的:年少时代的忧郁是对整个世界的骄傲。当然,更让人好奇又向往的是诗人诗歌里所写到的一切:“路边,再拐一个弯/有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他们在打纸牌和麻将,门半开着/灯光像一小盆凉水泼在经过的女人脸上/那露天电影院的小板凳上/爬上了露水”,还有:“我伏在铁栏杆上/抽着烟,这烟有一股绣铁味/桥小一个打渔人正在收网,看不清面容/小船慢慢地横渡河水,听不见水声/有风”,还有:“一杯苦啤酒遗忘在桌上/人在门外打桌球/在下弦月和悬挂树上的电灯下/他弯腰,瞄准,握紧球杠/给白球重重一击。白球击中另一个球:/声音传过来,秋天来了”。诗人对日常生活异常迷恋,深入其中,并且在里面享受和玩味着,乐此不疲。所以,诗人的不少诗作,开头都是以“我”开始:”十二点我经过西坪街“;”秋夜无端醒来,我摸到毛毯“;“有一次我去小店铺买烟”;“一个夜晚,我隐隐听见火车。很短的一声”;“我昨天去过山上”;“我躺在一些松针上”;“现在我在日光灯下/读一本论述古老的灯火的小册子”;“今天我感到困,磕睡/无精打彩,失语”……诗人表面上写得随意,漫不经心,似乎全是一些微不足道、平淡简单的日常琐碎小事,但显然,诗人如果不热爱生活,不是对周边的人与物充满深情与悲悯,就不可能如此投入,在诗里写得如此动人和感人。
陈小三的生活,并不因为长期蛰居在一个偏僻小城里显得封闭,心灵也并未因此变得麻木、狭隘。恰好相反,适度的隔绝使他对于世界与现实有格外的敏感,他曾在诗歌里形容一位朋友的生活:“你抽着富健牌商烟/上街买一注福利彩票/与世界保持着深情的合作”,这也可以用来描述他自己的生活。他谈到自己有一段由于非常苦闷,经常去山上,在山上,手机突然响了,在异常的寂静之中,手机的响声显得非常突兀,很怪异,与蝉鸣截然不同。他突然悲哀地感到:对于山林来说,自己配带手机更像是一个入侵者,是这座古老山林的异己之物。由于诗人非常热爱生活,所以反而极度敏感。诗人长期沉缅于生活的细节与温馨不能自拔,反复品味琢磨,深深体会感受,所以有时会突然顿悟,写出令人惊叹的精彩之句,比如:;“一个人去游泳/像投河/太孤独”;“贫穷和痛苦让灵魂清晰”;“秋风吹着/街上的女人胸前的双乳/使人温暖”;“火车开成一块废铁”……让人有豁然开朗、灵魂出窍之感。
照理说,一个人困于一个偏僻的地方,会对其发展不利,比如他的视野,敏感度,都会迟钝变缓,但陈小三似乎没有这个问题,他对诗歌,无论中国外国,古典现代,似乎很熟悉,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得益于一个叫”或者“的诗歌网站。可见网络对偏僻之地诗人的重要性,网络既给他们传递信息,也给他们提供平台。网络使所有的诗人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网络改变了当代诗歌的格局。
而且我逐渐注意到,那个网站的很多诗人其实我都多多少少有过一些联系。比如魔头贝贝在《天涯》的老作者;弥赛亚,是我们首届手机诗歌大赛的得主。我也把他的诗歌在《天涯》上发过。我还发现这个群体的其他诗人也很不错。比如小引、苏浅、端木小柔、艾先、第五棵槐树(说到这里,据我所知,台湾还真有一个叫“第五”的姓,据说是秦代策划刺杀秦始皇的刺客的后代,他们为了保护家族,不连累亲人,就取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姓,后来逃到了台湾,居然一直保存到现在,据说人数还不少了)等等,他们散布在武汉、河南南阳、大连、四川等地的某个角落。对外交往可能不多,但通过网络,他们很容易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诗风也有些接近,虽然他们都是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却是我越来越迷恋的那种:散淡的、幽婉的、蕴蓄的,沉缅于某种情节与细节,反复品味,久久沉吟。
关于自己,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们拒绝主义和流派的划分。……这不是圈子,也不是标准,更不是风格。我们说或者是你,或者是我,我们也说或者不是你,或者不是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清晰的面容。”——你看,在他们这儿,什么潮流之类的东西,反过来什么反潮流之类的,都不在谈论的话题与视野里。他们就自然而然地生活着,写作着,并不刻意追求什么,而只关注和把握具体的现实的生活日常细节,而往往恰恰这样,反而显示出一种清晰的个性。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细节方显出个性。
在一个日新月异、千变万化的时代,其实除了生活与现实中的具体的细节,没有什么能被我们把握住了。在一个很容易地变得一无所有的时代里,只要把握了这些具体的细节,并在细节中慢慢地琢磨、挖掘,或许还真的能获得一点什么实在,而这点实在,在一个很容易地互相模仿、互相复制的全球化时代里,就显出了特别与个性。
那么,究竟什么是我们要坚守与维护的生活的细节?在我看来,其实就是守住一个具体的场景、情境、氛围乃至特别的地域背景、文化传统,守住在这些特定的场域里的瞬间感受与感觉,并真实地表达出来,就有可能保持某种个性、独特性与创造性。
我还想起关于所谓”地方性“诗歌的话题,确实,在全球化时代,地方性诗歌反而可能保持个性,但也不是绝对的。比如八十年代有个红极一时的所谓“边塞诗派”,如今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为什么?其根本原因就是这个诗派的一些诗歌突出的是一些表面上的西部的边塞的地域性特点,比如荒漠啊,男子气啊,并没有深刻的个人性在里面,没有把那些外在的严酷与生存环境内在化,转换为个人独有的经验感受,所以不能产生长远的影响,缺乏长久的打击力,深入人心的感染力。这也是我为何在谈“草根性”时特别强调“个人性”的原因。
另外,宇文所安在《初唐诗》、《盛唐诗》里所描述的初唐诗向盛唐诗转变的过渡时期的情况也可以给我们一些启迪。宇文所安认为:初唐诗前期以“宫廷诗”为主体,京城诗人占据主流,但逐渐地,京城诗人中的部分敏锐者不满现状,率先发起诗歌革命,随后,诗歌革命向全国各地散发、流布,遍地开花,慢慢地,经过积累、变化、稳定,最终成熟,唐诗开始由一些外省的地方性诗人主导,往鼎盛时期发展。这样看来,“或者”诗群所展现的情形,还真有点那么回事,他们产生出某种独特的魅力,吸引越来越多的诗人了。
(《交谊舞》,陈小三著,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定价:16.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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