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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论周瑟瑟:为炊烟袅袅的大地守灵(2)

2018-02-05 10:2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林忠成 阅读

  拟写山川物候  构建本土气质

  山川物候拟像式的诗,是周瑟瑟本土性写作的另一种常态。山川地理、气候物产等是文学写作波澜壮阔的题材。土能生万物,地可载山川。大地与四季催生一切生灵,孔子谓之“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文学像蘑菇、青草一样从土地里生出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里曾提出,支配人们的东西有许多,气候、宗教、法律、政府的准则、过去的榜样、习惯、风俗,但只有包括土壤肥瘠在内的气候带才是支配一切的东西。弗罗斯特觉得,人的个性一半是地域性。《礼记·王制》里说“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黄文焕《自课堂集序》云“地有南北之分,北方风气高劲,不坠纤丽,本属诗文之区,空同、于鳞均擅北产。然南方唱和,习所渐染者多,至于以时论之,则宜少宜多又各分焉。”这些先贤之言,都在强调地域、气候等对文化以及风俗的影响。梁宗岱也说过“我们最隐秘和最深沉的灵魂都是与时节、景色和气候很密切地相互纠结”。

  周瑟瑟的诗与时节、景色、气候、山川有哪些纠结呢?《火烧云》里写道“池塘滚烫/如母亲/烧开的一锅白云/晩霞自投栗山塘/若干年前/我们在傍晚/跳进了池塘/母亲的呼唤并不能/让我们爬上岸”;《湘临一站》一开头就这样“湘临一站/堤上人家的灯亮了/夕阳穿过湖泊/照在远去洞庭的湘江支流/江上浮来一条机船”。水、江河、池塘、湖泊等词像在周瑟瑟的诗里大量出现,与他出生、成长的湘东北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湘阴那一带,拥有丰富的水资源,湘江自南向北贯穿全境,小溪小河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布山丘平原,湖泊、池塘随处可见。滨湖、江河、溪谷3种平原共占湘阴县总面积的44.4%,当地人总结为“一山四水三分田,二分道路和庄园”。很明显,平原广阔,江河纵横,山坡少,这种地方熏陶的文学气质肯定不同于高山高原地区。比如,笔者生长的闽西地区,地理特征为“八山一水一分田”,放眼四望,全是山,高山会囚禁一个人的想象力和灵气,造就压抑、敏感、神秘的气质。周瑟瑟的这类故土诗,受到江河湖泊滋养,被平原撑起辽阔的骨骼结构,画面壮大,意象疏朗,把故乡的常态生活建构起来。

  周瑟瑟直接把故乡的一座山、一个坝、一个塘、一条沟等搬进诗里,直接进行地理学写作,这样的作品有《樟树镇有多神秘》《潭水脚里》《拦家龙》《蓖麻长在上寺塘》等,这里提到的“上寺塘”“拦家龙”等,都是他家乡的某个地名,诗中写到的个人事件与历史图景,都发生在这些地方,能够一一对应起来,樟树镇就是行政区划上他的故乡。周瑟瑟把乡村影像、个人历史、本土气质、地域精神牢牢结合起来,把精神本土性写作铸成地方志、个人史、方言录一类的东西,实像、本真、物化,不是那种凌空蹈虚的“乡愁”,那个毫无实体支撑的空洞“乡情”。周瑟瑟的乡愁,都附着在实体、实物上。特别是“栗山”这个地方,笔者大略统计了一下,这个词在作者近5年的诗中,至少出现了100次以上。栗山是周瑟瑟老家的一座山,他的父母、祖先都长眠于此,是令作者魂牵梦绕的一座山。作者不厌其烦地抒写它,是想把它铸造成寄托故土魂魄的地理坐标,一个存放乡愁的精神灯塔,在他漂泊他乡时,提供源源不断的族缘伦理动力,鼓舞他昂然面对人生风雨,在受伤后舔舐其精神创伤。许多伟大作家都有自己的精神地标,莫言的高密乡,沈从文的湘西等等。作家建立自己的精神地标,便于在茫茫大地找到归宿,助于在凄风苦雨的人生里把内心风帆停靠在温暖的港湾。栗山就是周瑟瑟不断出发,不断归来的福地。

  湘东北那一带的物产、方言也经常进入周瑟瑟的诗中,他有一些诗写家乡特产辣椒、橘子等,比如《橘子为何如此甜蜜》一诗写到:“我回到家乡/发现家家种橘/门前屋后果树飘香”,《青橙》写的是另一种特产“茂密的叶子/像一个人的激情/在我家老菜园里/橙子树正是壮年/果实高悬/枝干挺立/我抚摸青橙/使劲闻它自然的青香”。这些地方物产,仍然是盛装乡愁的器皿,它们是促成作者建构精神地标的附着物。俗话说,百样米养百样人,千差万别的物产肯定滋养缤纷的差异性人性,从而形成文化的地域“症候”。《淮南子·形训》里说:“土地各以其类生……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是故坚土人刚,弱土人肥;垆土人大,沙土人细,土人美,秏土人丑。”笔者判断,地域性物产对一个人的味觉、嗅觉、饮食倾向会起到终生的主宰、引领作用,奠定一个人切入世界的色彩与味道。

  周瑟瑟有一首《方言》的作品,把方言的神秘与在当代的失落感写了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在窗外用方言回答/另一个人的询问/她说出了我小时候/常常说出的话/声调平和/四声上扬/她的舌尖上/保存了故乡的秘密/我知道就在唇齿之间/但我已经丧失/不是所有的方言/都能从故乡带走/我开门追随她/这楚国的妇女/她在地里摘辣椒/她骄傲地说出了/楚辞的语气和音调”。海德格尔有个著名的判断,认为语言是存在的家园。方言是承载一个地方日常生活的最重要价值系统,它能替一个族群保留古老的民俗民情,与众不同的生活习惯,这个族群千百年来的呼吸节奏与阐述世界的语法特征。

  一个地方所有形而上的东西,鬼神、小宗教、地方伦理、宗法制等,以及形而下的婚姻、饮食起居、生老病死,都离不开方言这个载体。地方人就居住在方言里,方言是一个地方宗法群体的共同住宅。方言是实现一个地域、一个族群区别于其他地方的最强烈识别物,是维持语言价值体系丰富、差异、互补、增值不可或缺的营养。方言的危机就是语言本身的危机,进而演化为存在的危机。上帝早就看出了这一潜伏的语言危机,《旧约》记载,在古巴比伦人们使用统一语言,试图构建通天塔,耶和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语言统一的可怕,于是更改了人类的喉舌与发音系统,令各地方的人群操持不同语言。

  在现代主义卷起全球化浪潮铺向世界之际,方言再次危机四伏,通天塔摇摇欲坠。英语、计算机语言系统随着全球化浪潮推进,逐村逐族地取消方言,在经济利益与社会发展的诱惑下,同质化的英语与计算机语言统一了人类的喉舌与发音系统,构建通天塔的威胁变得越来越明显。方言承载的那一套地方性价值谱系也变得岌岌可危,取消一种方言意味着消灭一种生活习惯、消灭一种风土人情,世界将陷入千人同腔、万人同调的可怕深渊,世界观和方法论也将在全球化语言同构下变成一片沙漠。方言取消后,故乡必将取消,乡愁再也找不到载体。形而上的、精神上的故乡消失后,人类再也找不到归属感,找不到对大地的认同感,从而开启精神上的新一轮流亡。当全球化消灭了所有方言,大地将沦为纯物理学住房,人类内心将被钢筋水泥焊死。最近四十年来,有一个普遍现象未引起足够重视,学校与家长都向子女传授普通话与英语,排斥故乡的方言,潜意识里沦为消灭方言的帮凶,使得80后、90后、00后那三代人几乎遗忘了方言,成为全球化的语言同化里的“夹生饭”,还未融入世界,已经丢失故乡。很明显,周瑟瑟跟那些敏锐者一样,意识到方言的失落,他才会说,那个操持方言的妇女,舌尖上保留着故乡的秘密。

  剪删丰腴之辞 排除纤秘之巧

  庞德在《回顾》一文中认为“不要用多余的词,不要用无法揭示任何东西的形容词”,他公开反对语言的修饰功能,他甚至非常忌讳地为现代诗订出写作原则“我与理查德·奥尔顿经协商同意以下三条原则:1,直接处理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的事物;2,绝对不用任何无助于呈现的词……”周瑟瑟最近几年的作品,越来越倾向于直接处理事物,取消修饰性,不采用或者说极少采用形容词、副词,语言表现为单刀直入的状态。比如《蛙鸣之夜》这首“白天的喧嚣/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消退/我来到室外/栗山模糊/匍匐在大地/夜鸟收紧了翅膀”;《黄牛》也是这种写法“我回家的第一天/它就在栗山塘的/电线杆下咀嚼/黄泥似的浅毛/肮脏又零乱/像我弱小的亲人/默默忍受着什么”。这样的语言,比较接近生活中的元语言,周瑟瑟近年提出了“元写作”方式。他在重建当代诗的语感、语调与节奏,被批评家陈亚平称为“简语写作”。他创造的是一种全新的具有个人气质的现代性诗歌语言,“诗歌现代性启蒙”也是周瑟瑟近年反复强调的,他把诗歌语言引向现代意识,但完全是建立在本土化与个人化的写作之上。

  也许,作者已意识到《文心雕龙》提醒的“腴辞弗剪、颇累文骨”,丰腴的修饰将压垮文章结构。当代诗歌,正深陷在刘勰所指出的写作症候深渊里“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过度追求文雅与修辞。有时候,一首诗读下来,除了修辞技艺,什么也看不到。有些人甚至主张,诗歌就是要从修辞开始,到修辞结束,把方法、手段当作写作的终极价值。周瑟瑟显然对这样的写作保持警惕,他的写作资源从早年的超现实主义、象征主义一路走来,那些通感、隐喻、复调、戏拟、互文、拼贴、畸联等现代诗常用手法,他早已写得精熟。只是人到中年以后,写作内部会进行自我调整,他更倾向以“随性适分”的自然状态切入写作。现代主义主张,写作就是要重新发明语言,鼓动诗人们坐在书桌前来临时发明语言。法国的吉尔·德勒兹有一种观点,认为:“作家在语言中创造了一种新的语言,从某种意义上说类似一门外语的语言,令新的语法和句法力量得以诞生。他将语言拽出惯常的路径,令它开始发狂。”周瑟瑟已经过了重新发明语言的历史时期,他跟其他采用现代写法的诗人一样,在写作的早期阶段,在青春汁液汹涌澎湃的时候,也曾在写作内部高喊打倒什么、推翻什么,令语言越出常轨,在脱轨的快感下撒野。周瑟瑟近年的诗歌,主要是及物、实景、白描等手法,结构呈现为单弦、一元制,语言放射出能指蓝幽幽的光芒。

  重新回到常态语言,诗歌列车重新驶回常轨,是很大一部分诗人在中年以后的自然选择,这跟古典主义人格在诗人体内的苏醒有关。古典人格的主要特征是心平气和,言从字顺,就像华兹华斯说的“诗起源于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

  到了这个阶段,写作已进入“造怀指事,不求纤秘之巧;驱辞逐浪,唯取昭晰之能”(《文心雕龙》)的境界。在这样的状态里,诗人对题材的选择不再刻意,对语言的雕琢不再叛逆。一切都“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文心雕龙》)。这个阶段,语言是不是完全成了清水?一览无余?并非如此,早期的现代主义修辞强化训练会在作者笔下留下痕迹,比如《栗山》那100首短诗组成的长诗集,就还残存着复调、互文、畸联等现代写法的体温。

  作者简介

林忠成

  林忠成,生于七十年代,长于世界文化遗产福建土楼所在地永定。作品刊发于国内外报刊,部分诗歌翻译成英语、德语,编入近100种选集。2014年在福建召开个人作品研讨会。文学刊物《土楼》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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