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乐山诗群诗歌作品专辑

本期推出乐山诗群20人（以年龄大小排序）：雪川、枫叶、李小平、徐澄泉、宋炜、潇潇、龚静染、阿洛夫基、龙小龙、韩冰、罗国雄、程川、朱巧玲、沙雁、阿炉.芦根、王学东、李斌、廖淮光、税剑、余幼幼。

雪川的诗

雪川（1948——），男，原名廖学良，又名梅隆雪川。四川峨眉山市人。著述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及汉语辞赋。已出版诗集《峨眉诗魂》《郭沫若祭》，诗论《中国诗学：传统与现代之辨》等。辞赋作品有《中华世纪坛赋》《茅台赋》《大道乾坤赋》《太阳石赋》《成都赋》《二湾赋》等。现居北京。

◎城市被装进窟窿

读2016上海双年展位于PSA大烟囱里的维沙·达尔灯光作品《马尔殊--暴风神》遂信马由缰敲出硬邦邦的字符
——题记

每一束光线
都洞穿你脑子里的沟回
夜之呻吟铺成梦境
让高楼失忆
那个小孩的哭声
点燃道门口满墙火炮
溅落一地花纸

谁用神经系牢鱼饵
伫立江岸
同头顶的塔吊
呆呆地对峙
你的想象被镶拼成花纸的风筝
转身问樯
你们在跳神么

城市天天被切割
装进窟窿的那么多数据
瞬间消失在暗流
总有新塑的拿摩温
在深巷里策展
待狼烟平息
抒情地装置星空

◎裸诗坛
——致粺类尸首

尸身彼此撕咬
腐臭弥漫
一顶顶绿皮冠冕
发售自万岁宫
真个是拜佞语谗言之累所赐
炫风嫣然
与众卿箪食壶浆
口角涂毒
给熙来攘往的善男信女
一片斑斓

封神剑者
极目处摇唇鼓舌
嚼碎妄生禅
轻佻滥取
病根只在毛诗暮色
苍茫处飞云乱
才借诗方阵排演
横刀夺爱堵塞一千零一夜
让枯萎的信义
飘落潇湘馆

裸之意义
遂圈圣地一亩三分
造奇祸夺奇誉
一点点撕碎宣言
什么也不穿
却用蜂蜜罐口
请来吃瓜群众阿谀保驾
喊巡视有主
而吆喝者掷地有声
裸尸已烂

◎走进这语言场
——公号重生小序

揣着明白和糊涂
走进这语言场
或该如此解释春风
却难得心如枯井
暗自嘀咕着问
这儿横躺着四季天象
和五马六道之
三魂六魄
更窃听书画吆喝
抚摸山水情殇

隔壁阿二拐走一段私情
纸媒蓦然起火
女主人拾掇起她的菜
裹一圈闺蜜
乌泱泱羁绊小三
驾玄武七宿
将风雅植入鸳鸯盒
搜宫商于知乎
喃喃着刷屏
暗藏鹊枝词和千秋岁引
搜遍上峰的房事
闷声变异工部草堂

又念叨不已
东坡归来仿佛三更
偏做成数字影片
置景百乐门
几个北漂女穿越蕾丝天幕
把未知的星座
命名李姓武姓“我祖”
临了题款，却是
莲花九品玄武残图
亮黄道十二宫
喊出七月流火之东方苍龙
倏然一地百姓
咋都是午门卿相

◎生死傩戏

傩，乃人避难之谓，系可上溯至殷商之赣鄱大地一形态古朴，保存至今的巫傩文化仪式。难得中国青年舞团头人郭磊亲率弟子，将这一敬奉神灵惊驱疫厉的绚丽景观搬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
——题记

是另一种纹身断发
避蛟龙之害
侗台语族将人之难神读
幻作稻田鸟人
象形的中国
噼噼啪啪坠落尊严
配颂神雀的祭祀
悄然化石民间
铸成琳琅面具的跳鬼
曰生死傩戏

门窗井灶屋檐
爬满铭文
超自然地供奉傩之礼
这风俗内化吉凶
演历代封禅
和亲征遣将凯旋之属
更兼婚冠宴乐
淹没史书里伊周巢许之魅
犹记唐贾公颜语
傩礼亦武事也

于是舞炫傩情
致敬名郭之三石者
背负起赣水畔石邮村
推京畿舞院男女弟子
溅一台老君庙煜煜星光
和粗粝的鼓乐美
将舞台延伸到长街
酬神再现如活水养鱼
接通祖先和后人循环的血脉
长跪着祈祷长安

◎月亮岛上的歌

月亮岛在黑夜里漂走
苍白的帆
挂起黑皮肤囚犯们被宰割被捣碎的思念
眼光深处还是眼光
漫漫尘埃平息
早先凌乱的脚步
此刻亲吻着沾满苔藓的石头
微微喘息的歌
摇撼着黑色魂灵

浪花装饰着船舷
黎明擦亮从黑夜里提纯的金子
让第一片厚厚的嘴唇
因地平线临近而颤栗
铁窗摇撼
锈块纷纷坠落
流成祸水
大岩石将具具人的影子涂写在梦里
舔干净短剑利刃上的血
尊严极速登录

峭壁突兀而起
曲折的海湾如同你们黑色的手臂
静默时，歌韵形成潜流
白帆消逝
所有蜷伏的面孔
堆起大片的黑色城垛
日出东墙
翘首企盼的淑女
搭起凉棚遮阴

便有痉挛的大特写
表现着清晨之舞
歌声才动地而来才咄咄逼人而来
从德拉肯斯山的幽暗隧洞
涌到罗伯逊的巴塞罗那
月亮岛，月亮岛
你的凝视
在洞穿千重铁门
在酷热的季节
你该是一叶绿洲

枫叶的诗

枫叶（1955——），男，原名张贵清，犍为县人。出版有小说集《活着的意义》，报告文学集《星空下的人们》，诗集《抒情山水人生》《火红的枫叶》《遥注如河》《张贵清诗选》。

◎山野
　　
巍峰耸立是那么高远
气势壮阔绝顶的悬崖　
山泉流注
雪白的瀑布把山间分开
水便是山的血脉
那一座活着的山
　　
老松劲挺密布
乌黑的松针伞状撑开
草木便成了山的毛发
一座华彩绽放有生气的山
烟云缭绕
山形的面目忽明忽暗
一座秀媚动人的山野
　　
山脚温暖的茅舍
行客饮茶小憩
寒汀野水在脚下溪边悠然流淌
小溪自远山流出
曲曲折折或急或缓
急如轻雷
缓如一阵古乐齐鸣
琴瑟筝笆萧笛笙竽合奏的和声
众山皆响
　　
◎瑞祥
　　
天空所包容的不仅是
美丽的诗篇
太阳悬在世界之上
一阵阵鸣叫
树在动
世界在动
　　
回望
太阳的胸怀如此坦荡
有鸟儿飞过太阳的高度
没有超越的永远在飞
呼天喊地
天地空阔得听不见回音
　　
谁创造了天堂和大地
是感知的人类你自己
天空中总看到一丝祥瑞
　　
◎石上的清泉
　　
轻轻低吟浅唱
荡一串愉悦的自然
水的去处很迷茫
黛青的远山重叠消失于烟雨
近处的岩石爬满灵魂眼睛
寻觅快乐的生机
　　
谁弄响那一片沉默
让静静的思绪洗净
世上万物无法超越
石上的清泉
流过了月亮的波光
　　
◎为一些日子歌唱
　　
树断为泪
风折为歌
飞翔的时空
弥散着幸福
　　
种子穿透时间叶脉
高高举起渴望之手
感动阳光滴落
绿色的欣慰生长
　　
生命不用短尺丈量
应为一些日子歌唱
歌声的海洋出奇美丽
　　
回望过去
点燃往事
化为灰烬
唯歌声刻进骨髓
无论何时何地
应为一些日子歌唱
　　
◎无题
　　
石头奔跳撞击着火花
火的流霞把天空烧红
血液流动的是铁水
世上尽心尽力服务
凝成一尊永不磨灭的雕像
　　
透过有孔的眼镜
世界被框架在一定范围
浓缩成微型景观
月亮的玉体谁抓伤过
陈旧的斑痕千百年总不消失
　　
历史的风把山峰吹成形态
人世间之所以永不平坦
低洼起伏
智者感到一种新奇的力量
　　
那是爱和永生
那些永远俯卧的母亲父亲
那些隆起的爱欲胸脯
婴儿的哭声展现出美丽的花瓣
奶浆流淌起来
灌溉人类永不枯竭的歌声
　　
世上有些爱
音乐吐出的火苗
烧毁柔情的屋宇
　　
启开夜的皮肤
水泉汪汪映照星星的光辉
珍珠闪闪跳荡
　　
世界神奇的语言
是松针在唱片上的唱针
也是QQ音乐里的宽带
枯黄的数叶片鲜活起来
秃壁爬满墨绿的苔鲜
　　
小蘑菇拨地而起
枯藤结满了一触即放的苞芽
一片生机的园地
人世踏青漫步的篱笆
山泉流淌
流向地球最宽广的汇集处
人世间最美不过天地山水间的歌唱

李小平的诗

李小平

李小平（1961——），男，四川省江安县人。1983年四川师范学院政教系毕业。著有诗集《没有回应的呼喊》。现居四川犍为。

◎2012，祝福

破碎的梦
那些抛射的尘埃、星团、石头
只不过是它的杀伤力
瞬间分裂的痛苦
化为一往无前的追逐
带着风、闪着电
一路狂飙、一路毁灭
父亲，我们是一脉相承的亲人
你手中执剑、眼中滴血

很可能已经来不及
将隐晦的旨意传递开去
赶快吧
信使以光速狂奔
却无送达的地址

满天的星斗
加速度
切入更深远
更辽阔的孤独
满载又释放着信息的碎片
穿越异度空间
静止在时间的切面

飞翔的碎片
落地生根
伸展一些枝条、叶片
开出花朵，结出坚果
沉入梦中

那些扬起的尘土
那些黏性的液体
在一个容器里
慢慢统一，显露生机
不清晰的面容
像先人，更像子孙

◎香灰易冷

在一个忌日种因、养鸟
下一场小雨让日子湿润起来
走上山坡
坐在古老的岩石上面
等待日出
听几声鸟鸣犹如重生
前世的卦象推演今生的命理
经久未至的潮汐从血液里涌来
你在我旁边宛若童颜

陷身于一粒砂尘中
守望昨夜的星空
群鸟纷纷坠地
暗黑的天际光影闪烁
无数星球扑面而来
匆忙的脚步扬起尘埃

众多花朵孕育成形
巨大的死结难以拆解
儿时的胎记一成不变

在一个忌日斋戒、沐浴
等待一场小雨让日子洁净起来
让那些离散的钟声
在一粒砂尘中重聚
看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
在一粒砂尘中听鸟颂经

◎夜的声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
一只米贵阳零零落落叫了整晚上
我不懂鸟语，但听出了其中的伤悲
我忍不住流泪
抱紧了身边熟睡的爱人
爱人鼻息均匀、眉目不清

天空乱飞如雪的纸片
一个个晦涩的神喻
有的像鸟飞翔、有的似兔子跳跃
我怀念那些安静的事物
那些比死亡更安静的诉说

在昨日，某些事件无可阻止
呈现出造物者的本意
要多少万劫的磨难
才能炼出一克拉纯粹的爱
要沉入多么深重的黑暗
才能凝聚拢一缕星光的至善

还好，米贵阳零落的叫声
穿越了夜晚的空洞
晨露在枯枝上悬挂星光四射的蓝宝石
原野随一缕炊烟睁开了虎睛
而我已经有所准备
等待天明，等待新的打击
爱人，只要你在夜晚还能睡得安稳

◎致一只老去的豹子

落日收不回去的一抹余光
将你的归途照亮

你安静地俯卧于荒坡上
失焦的目光看不见远方
凛厉之色已从眼神里隐退
秋风吹散毛色的金黄
燎乱的余烬复燃又灭
你眼里的星辰陨落
一颗一颗倒计时
安魂的钟声弥漫开去

你是天生的猎杀者
火狐、羚羊、梅花鹿
还有野免、蓝鸟甚至荒原狼
渐次写入食谱
成为你念念不忘的美味
在记忆的深处
倒毙、飞腾或急驰而去

豹齿上浸透冷血的寒意
取食，以食饱即止
从不积攒金银，财币
更不因仇恨造无辜杀孽
柔软轻捷的步履
上帝的牧鞭、迅急的闪电
驱赶着牧群前行

现在，飨宴已经结束
你一生的食物已经享用完毕
该是买单的时候了
请奉献你的躯体
为前来的就餐者充饥

有鬣狗正在入席
有飞虫在四周徘徊
有秃鹫在天空盘旋
豹啊，即将开始
一场铺张排场的狂欢
彻底还清你的负债
源于众生、还于众生
豹啊，那是你
庄严伟大的葬礼

在来年的荒坡上
有草色青青、群羊揽食

徐澄泉的诗

徐澄泉

徐澄泉（1962——），男，生于重庆万州。出版有诗集《寓言》《坐看蝴蝶飞》《与影共舞》，散文诗集《纯与不纯的风景》《一地黄金》等；编著《诗意犍为》《人文犍为》《犍为前贤诗文选钞》等；主编《金犍为文学丛书》《古韵犍为文学丛书》。现居四川犍为。

◎优美之蝶

夜阑人静时
你听优美的狗吠
觉得自己也优美起来
你那几只纷飞的意念
便翩翩如蝶儿般优美
优美的蝶儿追嬉你优美的意象
向窗外优美的狗吠飘去

夜色很美，你的桌案很美
你的微笑很美
你忽然心旌摇荡
觉得自己很美
如翩翩蝶儿飞
只是此时
你仍在优美的夜色之外
你仍在窗内的四壁之中
优美的蝶儿
也在四壁之中

◎蒹葭

一种普通的草。在西周或春秋民间
茂盛，流行
蒹葭，她的意义，美貌和气质
一直芳香到当下

现在月黑风高。强盗睡梦正酣
趁着年青，美女尚多
就携带其中某位，古典的或现代的
淌过河滩，钻进一片芦苇的私密之处
（小心！不要碰到露水，被秋霜染白了鬓发）

那么，有人为我们写诗吗？
并且，背诵我们的爱情，数十遍，千百年？

◎捕鱼记，或返朴归真

左手掷出一块石头
右手拧起一条肥鱼
我在梦中水面
模仿远古初祖
以朴拙的技法
生存，或者劳作

以及古朴的歌唱——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我把一条鱼的纹身
当做象形文字理解

正是梦醒时分
一轮明月挂上树梢
鱼眼眨动夜空
挣破一张巨大的网

◎看云识天气

谁说风马牛不相及？
云和马的关系，就是云和棉朵的关系。
赶一匹马在天空高飞。
铺一地棉朵在草原轻弹。
白马，黑马。非马。
白棉，彩棉。非棉。
马飞奔，成就一个诗人无边的想象。
棉朵飞舞，为一群牧人安排一台歌舞的盛宴。
云，终于出现！
一个季节的温度，开始上升。
一个人的内心，从此辽阔。

◎土豆出土记

一粒土豆，来自贫贱和卑微
一把生锈的锄头，一双粗糙的大手
把它从低处举向高处，从幕后推到前台

土豆泥土取暖，雨水解渴
以阳光和空气充饥
望见树上苹果和梨的笑容，不嫉妒，不攀比
看到脚下的蚯蚓和蚂蚁，握手言欢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土豆华丽转身，改称洋芋，网名马铃薯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土豆一肥二胖，营养过剩
计划减肥，把自己一分为二
一半还给土豆，一半交与洋芋

改名之前，土豆也不叫土豆
是被黑暗欺负的小茎块、小土块、小石块
小可怜，是黑暗臆想的敌人
成吨成吨的黑暗打压它，排挤它
身体和精神一再扭曲，最终退缩一隅
攥紧小小的拳头
拼死一搏
把上天，戳了一个大窟窿

宋炜的诗

宋炜，男，1964年8月出生于四川成都，现居重庆。1980年初，与兄宋渠二人以合作的方式联名发表部分作品（约在1982年至1990年间）。1986年，与石光华、万夏、刘太亨等诗人共同组成“整体主义”诗群，并编辑、出版《汉诗：二十世纪编年史》（两卷）。

◎万物之诗
——酒中读苦瓜和尚石涛之山水册页，见纤毫毕现，乃眉低眼落，得此

页一

一开始，我就知晓他失却了祖国，
热爱残山剩水已多年。
而我比他更甚：无论他乡或故土
全都不得着落——我的舌底里，全是苦。
由是，我看他也好虚无，但他
却看万物密不透风，全聚在一页纸上，
既可徐徐展开，也任他缓缓收拢——
我和他，竟如急惊风撞见了慢郎中！
我，死候在一个津口，唤船家过来渡我；
他，不管不顾，径自在酒后携一卷山水去到虚空，
眼花耳热了，再收取一轴银河回到房中——
就算枯坐窗前，他也早就搜尽了奇峰。
（我则被他画在岸边，鬼头鬼脑，细数其间沟壑。）
怪不得当他背转身子，温酒、煎药，
便有一管笔代他在山水之间游走——
看啊，毫毛过处，花朵零落，他遽然
从一个踟蹰的策杖者化身为峻急的跳涧虎！

页二

一旦毛了，他即摔却杯子，硬生生
把一丛山林和城池从地面上拉起，
壁立在一个突兀的空间里，犹如一面镜子：
他和他的诡计，如今要面面相觑。
再一次，他作壁上观，自上而下的打量
令这片多出来的天地细致而且拥挤——
在其中一片水浒边，我兀自蓬头跣足，
演练一种软沓沓的水磨功夫：
先是试水，然后摸着石头过河——而我
本想驾一辆紫河车，让一具肉胎
把我往生到天边外，站在云端
目送飞鹄，向长庚这位老友遥遥颌首。
像我这般，一个天上的人，竟被他
只用一滴墨汁就在纸上淹留！
而他早就存心铺排好了这个过场：
只要我还想过渡，他就把小艇
画得永不解缆，而河水一直流淌，
不涨起，也不跌落——
一开始，我就知晓：他不曾想到
在他去休之时，把我也一笔带过。

页三

他乐得如此：把十方世界忘却八九！
上岸之后，无论大乘或小乘
皆是他的弃舟——一个陆地神仙，
只合在山谷里盘桓或漫游。
刻舟求剑？打死都不是他的路数与追求。
我，蹀躞复蹀躞，至今没有上路；
他，行行且复复，早已抵达了穷途。
他说：“一鞭斜日归来晚，只有青山小慰人。”①
青山是什么？他的小嫂子、姨妹儿和老丈母！
我说：“不信春芳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②
老人何谓？我的残花、败柳与寡酒！
在他看来，万物皆锦绣，而我
则注目织就它们的、密匝匝的针脚。
他不像我，一定要人生有涯而美色无边，
正如他遇林而返，我却在林中树的根部，
检点那些蚁穴与菌株。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
我早已历尽苍桑：苍天已老，桑田焦黄。
而他也同意，万物已暗中错位，互藏其宅——
彼时，我和他俱不再显人相，而是
旁生为山田中被甘泉浇灌的一些植物：
一个是黄连，一个是苦瓜。
我们一个可药，一个可蔬，足以
把这片残山剩水熬到天尽头！
彼时，万物来献，供于眼目，而我们
只为其中一件小事而激动得发抖：
听清风吹拂树木，看溪水冲洗山谷。

①石涛《山水四段图（之三）》题句。
②贺铸词《浣溪沙》。

2012.07.27初记，袁家岗
2014.02.26重抄，沙坪坝

◎山中访解结寺住持王和尚不遇

这儿有太多足可追忆的事物，一座山
仿佛一座仓库，供我在一些隔世的遭际中
检索出众多轮回不已的小迹象：我曾在
上坟后来此，收阅亡父在一缕青烟中的留言，
或与兄长合力偷走一具断颈的佛头，
并渔猎一只与佛头长像雷同的团鱼。
而此刻，这些都不是我之所欲，我想探访的
是一个从方寸之地把自己夸张成方丈的人，
他的盛名，下南道的地方志里早已连篇累牍。
但这儿显然还不够大：这座充斥着往世的
财库之山，看起来容不下他的隳突：
他视整个沐川县为他的福田，而他
逡巡于阡陌间，桑树与梓树都因他而栽种。
是他，使县委，是的，并且是县委书记的
城建规划俨然有了兜率宫才有的风景：
豆腐西施在东门菜市上开小灶，他则
开小差，远离山门，带上妹子与锅碗，
在河谷中安排好营地，野炊且野合。
可他并没因此而蜕变为一个改革者①，
他要做的，也不是解开千千结，而是化整为零，
把世界打成一个总结──他甚至想用它
一举把城关镇的每一个喜儿都扎起来。
只有我，在与之相呼应的这座空山上，
远眺着这个幻境。头顶上，香积厨的吊扇飞旋，
大风之下，一只苍蝇以为这疯狂的铁器
在转经，于是紧叮在一滩油渍上一动不动，
像我多年前在这儿的一次打坐，盘旋且盘踞。
那么，我可以等待吗？仗量时间的容器
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可以决定等待的结果。
要是在以前，一只自鸣钟陪我独自数息，
时间慢条斯理，甚至会偶尔停顿
用片刻的寂静增加我的耐力，于是，他终会出现；
但现在，时间寄生在一只手机里，
而总有来电催促，说菜已上桌了，
时间就像急火爆炒的空心菜，老得飞快；
于是，他永远被滞留在回山的道途。
我想，也许他去得太远，成了方外之人。
在某一刹那，他甚至已经圆寂了。
方丈，方寸，全是托辞。他可能从来就
没有在时间里出现过：如果他是一个
行事守时的人，我会在他的体内找到一只闹钟。
但他更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连皮囊也没有。
我环顾四象，发现周遭的所有泥胎
其实也一直在看我：那种眼光是目送。我知道
我该走了，山阴道上，不可能与任何一个归人相遇。

①此寺名为“解结”，但沐川人念“解”作“改”，如“解开”为“改开”；念“结”作“疙”，盖因死结被形容为疙瘩。而“疙”，方言音通“革”，故沐川人又戏称解结寺为改革寺。

2006.05.07，初成于沐川解结寺
2014.02.28，重抄于重庆袁家岗

◎身体之诗
──寅木年仲春，在缙云后山站桩、打坐，冥想中得句

清明已过，但身体仍在过节。
五脏的杂货铺开门迎客，
客人是风，主人是气：他们要风气往来。
肝是今天的值日之神，他的宿醉
终得疏解，开窍于目，看到的
杜仲与梨皆非树木，是药与果实。
对这些，我全都置若罔闻，
并不惊讶于六腑中各种器皿
被这些风气擦拭，散发稀薄的光明。
其间，肺是何其轻简，他
大松一口粗气，被自己一再梳理，
又让尘埃在尾闾落定；而树叶
发出了击掌声，是要与饥肠呼应？
呀，我的鼓腹中莫非还有饥肠在潜伏？
我的饥肠里也能有数不尽的排泄物？
你看，不止是屁。自家水与黄金矢，
全都是食物在往生（它们纷纷弃我而去）。
胃则是一庭黄土，抟身为器，却又
空空如也：孔窍之间，诸脏之神
也都一一出离。当此疏离内景，
即使再细密的心思（或再合于时令）
也只是内里的一次小纠结：至多是
一首诗腹稿的书写。于是一只小鸟
来我头上遗矢，在他看来，我呆若木鸡，
对周围所有的美都不置一词，
既无色心，色胆也消歇，
甚至对自己都不构成威胁。

2010.05.03，初记于缙云后山
2010.06.23，重抄于沙坪坝

潇潇的诗

潇潇，女，诗人、画家。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四川犍为人。“中国现代诗编年史丛书”主编，《大诗歌》《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特刊》执行主编。1993年主编了中国现代诗编年史丛书《前朦胧诗全集》《朦胧诗全集》《后朦胧诗全集》《中国当代诗歌批评全集》。出版诗集《树下的女人与诗歌》《踮起脚尖的时间》《比忧伤更忧伤》等。现居北京。

◎天葬台的清晨

一颗空荡荡的头，一阵风
的迁徙，一群飞翔的白骨之灰
手牵着手，吹进了这个黎明
那些走向天边的皮肉
使阳光伸出舌头，急骤升起来

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歌唱
是铁锤跃进肉体溅出的火星
她的速度
是手指解开衣裳的一瞬
是某个雨夜之人，万念俱灰的清晨

◎低处的灿烂
——致趵突泉

顺着向上的生活哲学
孩子们呱呱落地
就开始仰望，开始追赶

我们仰望鸟窝，追赶蜻蜓
仰望山顶，追赶老虎、狮群
仰望另一个星球，追赶光年闪电

我们仰望所有，认为的高度
我们追赶一切，认为的远方
受雇于肉体的脆骨，多年劳损
让我们统一患上颈椎病

我们随波逐流，巷战，炮轰
虐杀。又赔偿，惩凶
是非黑白
像两根枯藤相互缠绕

如果戴上宇宙的望远镜
蚂蚁是我们的亲戚
老鼠、跳蚤、豹子、人类
就是四个卑微的名词

所以，请放下我们的身段
弯腰，屈膝
三股清花绿亮的趵突泉
就在阳光下，三朵水灵芝

这喷涌、流淌的宝贝
一直在人类的低处
洗涮着我们好高骛远的心疾

这低处的灿烂，是我们丢失的

◎移交

深秋，露出满嘴假牙
像一个黄昏的老人
在镜中假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