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雁的诗

沙雁(1975—)原名冯勇,乐山市诗歌创作研究会会长,出版有诗文集《散落乡野的音符》。
◎早春二月
与情人节无关。如果我爱你
从二月开始
赶在第一声惊雷之前
起风了,江面摇晃
在这个套路太深的时代
总有人不按套路出牌,而且剑走偏锋
岸边,一株瘦弱的野樱花
枝丫上的骨朵渐渐丰满
还有早熟的已经绽放
冷同寂寞。羽绒、红袄,或者单衣
选择综合征
美丽抛物线
我扔出圆润的石子
一波又一波试探水温水暖
几只无猜的灰鸭立刻慌乱了阵脚
如果我爱你。像一株野樱花
赶在第一声惊雷之前
赶在绿叶遮羞之前
萌动,直到盛开
早春啊!早春
一半是殷勤,一半是紧张
你若散发花香
便有蜜蜂舞浪
二月里,他们都在赶一个早
◎半夜谷雨,潮湿在五月门前
春天的第一颗果实。樱桃熟透两瓣
一瓣沦落祸水,染朱子规鸟的丹唇
一瓣梳妆红颜,让我的半老白牙
重温一回桃色初恋
风流不把花的潇洒。芭蕉绿展三叶
一叶修炼成罗刹女手中的羽扇,轻轻一挥
我的野马便飘去四万五千里
随风狂奔、驰骋
一叶伸进关汉卿的庭院,帘外潺潺
听凭雨打芭蕉
一叶送给聊斋仙子翩翩,精灵巧手
正好为罗生缝制一袭锦衣
繁华里,参禅或者悟道
南风吹送祝福,霜雪与倒寒安详上路
等待下一次轮回
我抖一抖翅膀,栖落桑树枝头
赶在夏天来临之前
借势大红大紫
樱桃小口甜蜜
芭蕉裙摆妖娆
桑葚醉人,勿食太多
半夜谷雨,欲走还留
你站在五月的门前
潮湿一片
◎犹见荔枝红
酸楚,或者宁静。梅雨与酷暑的交替
沉淀下来。我举起一颗动词:离支
割去枝丫的痛
玻璃心那么易碎
把一壶枯叶滋润
然后舒展。我再次举起一颗名词:离支
一颗褪去霓裳的名词
白玉凝脂,未染烟霜
京都过于繁华,市井过于浮躁
走过大汉唐宋的动词名词
其实,你是不愿进宫的
也不会背得千古唾骂与哀愁
岭南也好,嘉州也罢。每个黄昏时分
总有星星下凡点灯
照见蛙声照见蝉鸣照见你的娇羞
依旧楚楚动人
◎手术
在农历上行走的羊
数着日子放牧,或者归圈
三九,四九。小寒,大寒。
麻雀成群降落,画眉纷纷下山
迁徙与觅食。这个冬天些许混乱
我松开衬衣纽扣朝暖暖的太阳伸一个懒腰
一株忘了季节的海棠
在城市的广场边恣意开放
这个冬天,我一直在等待
等待一场彻底的洗礼,甚至冰封的毁灭
白雪覆盖肌肤。冻土之下,
虫豸随潜流涌动
夜已深,大地需要一场手术
无须掘墓三尺。交给一粒种子
一粒能屈能伸的种子
一片精致柔软的柳叶
足够把黑暗划开一道口子
迎接春雨和惊雷
这个冬天。黎明之前,
我需要一场宿醉
当肉体麻木的时候
手中的荆条才会鞭笞更重
挺直的脊梁才会抽打回声
岁月是把刀,正好刮骨疗伤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场北风
北风威猛,既吹散雾霾
也让我头脑清醒
曾经,还有以后
我依然吃草
阿炉·芦根的诗

阿炉·芦根(1978——) 男,学名罗旭峰,彝族。著有诗集《草心向药》。现居乐山市金口河区。
◎白马
我有一匹白马
它有黎明似的马头
只要它一出现
全人类都是马夫
分别供养它的局部
我有一匹白马
它的牧场是宇宙
它驮着它的牧场
奔腾于黑暗之中
一整天只露出一次
白昼般的马背
我有一匹白马
它以时间为食
盛在太阳金盘上
它的缰绳是时间的营养
我有一匹白马
那些勇于抓住缰绳的人
暂时不包括我
那些死去的人都有一座
漂亮的拴马桩
◎替身
离开彝家岗
整整二十三年了
彝家岗最古老的彝人
死了
感谢他过着我的八九岁的日子
穿姐的衣服,哥的鞋子
不知冬冷和夏热。
感谢他替代我跑到汉家坪
给阿爸打酒
把我腾去念书
感谢他替代我娶娃娃亲的表妹
生育四个女儿和两个儿子
感谢他带表妹去看妇科
顺便在大街上烂醉
感谢他年年举行戒酒仪式
把我腾去爱
感谢他替代我永远没有走出彝家岗
感谢他替代我火葬
感谢他临死还替代我向往
汽车火车和飞机
向往城市和霓虹
使我腾出来做了个城里人
送他一程
感谢我
替代他过着
◎阿嫫的麦田
阿嫫没说过守望或者思念
麦子却总顺着风的方向
稻草人没发出过喝斥
山鸟却不会再来阿嫫的麦田
每一个阿嫫都在播种,施肥,收割
每一个稻草人体内都有一座十字架
◎私人地图
走近山
进去一看
是只羊
离开羊
走远一看
是座山
走近小镇
进去一看
是个阿嫫
离开阿嫫
走远一看
是座小镇
◎故乡辞
几只有钱人的乌鸦,穷人的喜鹊,那种云——
生活在天空的很多事物
包括刚才的旭日,已经掉下去了
曾祖父的灵牌也掉在地上
那几百亩耕地,赤贫的阿铁,水井——
生活在地上的很多事物
包括刚才的旭日,已经升天了
我赶紧把曾祖父的灵牌放回神龛
王学东的诗

王学东(1979——) 男,乐山沐川人。文学博士、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西华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蜀学》副主编,著有诗学专著2部,发表诗学论文70余篇。
◎爱情经
如是我闻:
我又失约了,为此我也不快乐,
不过很快我将又有誓言的能力,
分享工人们正在浇灌的花园。
我发誓,我不喜欢和海对立,
是自私在利用我,是知识让我开心。
还是让梦想来感谢我吧,
做一个傻瓜,偷吃西红柿,
静静地在路边等候着需要你帮助修车的人。
我走出满天的星星,初尝了甜味,
只留下游泳池中的酒窝弥漫,
让银行宣布破产。
赶快找人把门打开,“等等”,
我们的礼服已经交了定金,
婚车也已经把油加满。
别急。船上老人掉下了他最喜欢的一颗牙,
所以我们应该经常在一起,喝喝酸奶,
参加感觉培训班。
其实,最可怕的是笑容,因为太真实了,
无法容纳下爱的治疗作用。
明天后我就能安静下来,
帮她写回信,和她商量一日三餐,
以及购物路线。
◎黑夜经
如是我闻:
在黑夜中别慌,我与世界是很有缘分的,
组织在选举,婚姻已完成,
已经是第七天了。
黑夜的几个主题,有福了,
留下永久的新闻,
切开牛皮纸的档案,保存下来。
南无阿弥陀佛,哑巴在默默地念着,
黑夜的差异只在于,
这个黑夜的城市是瓷器按钮,与你久久对视,
一不小心,就碎成粉尘。
紧急中,我打开远光,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还能在旅馆登记,填写表格。
这才是一个真实的现状,漆黑,
但终于给予了我一张喝绿茶的桌子,
可以在浴室里互相擦洗身子。
黑夜始终不够多,
我无法知道自己要上交多少,
才能靠近。
但在黑夜中,我还得坐办公室,
灭火,写材料,
阅读长长的新闻和文件,
我一直不够少。
◎后现代启示录之七
作为文明的产物 灯光闪烁的旅馆
曾经在地震中摇晃
那阵波浪在服务员的脸上发白
流浪的人把这个唯一的空间填满
定下暴力的规则 讨好明星
监视器里的楼道有人影在穿过
把大地和城市静静的拍击入睡
只有他手中的包裹和身体无处安放
只有相互发泄 才能让自己不孤独
漂流而来的车灯期待着下一次的疲惫
带着愤怒回家 现场还有消费账单
他的睡眠已被一个强大的节日完全占领
◎天府广场
在这个悠久的历史土壤上
把紧握在手里的钱捏紧
高价格的地皮声打击着墙上的日历
栏杆抢劫了我摸索的远方和手套
雕塑刻录下了同样的头发和眼泪的坠落
大理石还是改变不了同样的眼神和背影
广告牌依旧缠绕着艳丽的冷漠
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只有不断的谎言弥漫
喷水池盛开着千年不变的阴谋、贪婪和自私
在这堆积陈列着狡诈和痛苦的仓库和海港
把出租车送来的孤独填进这张身份的表格里
◎伤口诏书
我的手在关闭我沙子一样流着血的窗子
在我肉体的山谷间我的手迷失在红色的腥味中
这一扇绯红的窗子把我的瘦弱开得如此旺盛
向着永恒敞开但是深不可测痛撞击着胸口
血深深地浸泡着我身体的每一个山丘
除非我死去或者在床上昏迷几年
在我冷清的房间中我怕听到说黄河和长江
血就会从这里决口从这里找到倾泻的方式
让哗哗的流动响起奔腾的痛苦
我在身体的旷野里涌出来的血的喧哗中颤栗
握住了蜘蛛一样的躲躲藏藏的死亡
血耷拉着脑袋回到暗处进食
伤口终于如枯萎了红色一样关闭
建造成了一座结着疤的庙宇在肉体的山间
李斌的诗

李斌,(1981——)男,四川乐山五通桥人,在《星星》《诗刊》《扬子江》《诗潮》等报刊发表诗作。现居成都。
◎坚持
春天到了,就自然地绿,就自然地红
可我的诗歌一直在冬天里泛黄、飘荡
我知道落地不会生根
因为水泥多了,泥土死了
所有的落叶都不如一粒肥料或一毫升农药
所以此时开不出自由的花
彼时更结不出砸得人心疼的果
花园里的美是浮华,小草的理想一尺
再远一点的抱负不是没有
是有了会枯萎得更早
匠人的剪刀,铁打的锋利每天都在咔嚓咔嚓的响
齐腰折断的锋芒,不能安息就继续高贵
但现在,最不可以苟活的诗歌
也全都苟活了
繁灯照耀下的低眉
偷生的技术圆熟得没有一丝青涩
可我还活着,我的父母还在我的右肩膀活着
我的妻儿还在我的左肩膀活着
那么我的诗歌,就种到家乡的冬水田里
即使是一曲悲歌,季节到了
就自然地开出她的绿,或者
红,或者一直
黄
吧
那是她在这个尘世能够坚持的最准确的烛火
◎晴朗
轻轻的音乐懒懒地流过膝盖
我放下茶杯,茶杯里的白开水有昨夜北斗星的甜
很久没喝茶了,茶水涩涩的苦不适合我凉寒的胃
于是我温一壶水冲泡夜的微光,只一点点
多一滴月亮的柔情都是多余的暧昧
一个人原本微尘,为何要占领整个天空
我只需要与自己躯体一样大的灵魂
至于山的高、水的长、阳光的照耀,我不故作也不奢求
至于给过我苦难、痛楚、委屈的人,我不恨也不原谅
每一个施暴于人的人都是内心受到过伤害的
原谅每一个施暴的人都是没有责任而懦弱的
当棉花阳光的心事捧起雪花含情的眼眶
这人世间最洁白的事就流下了黑色的泪水
我心藏棉花,在雪花落地之前接住她
我有棉花的温暖、雪花的湿润
我身高一米六七的天空,晴朗,有白云朵朵
◎手术
生活的风吹疼在左,日子的雨淋痛在右
这人生的苦难日积月累地锻打的剑的锋利
反反复复双刃着被伤害的胸口与伤害的后背
当太多的人剑指他人
我把这疼痛的刀锋当做手术刀
为自己做一场又一场手术
先割除我前世的怨,再割除我今生的恨
倘若还有来世,还有下辈子的苦痛
我还将用它割除我虚荣的浮躁和多余的冷静
我不能被夜风暗算就天天告密太阳
我更不能捏起左手的疼痛用右手去戳草叶的伤口
我的脊柱要像树
随阳光的照耀一直向上挺直地生长
我的心灵要像水
随月光的柔在大地的善良里一直向下流
我要在苦难的疼痛里开出花的脸庞
◎清淡
我是一个清淡的人,我的血液
始终流淌着那穷山沟的清水和轻风
尽管尘世的霜雪把我淘洗的只剩下了一副穷骨头
我的眼神依然木讷,我的脸皮依然憨厚
我愚钝的灵魂依然像黄泥巴一样本质
之于那些对我的鄙视或者羞辱
我都会牢牢记住
并一一加以修正而去除脾胃上的虚火
以及去除肥肉上的脂肪和瘦肉上残留的饲料添加剂
然后用萝卜和青菜打理肠道,用麦子和玉米喂养
这是我孩儿时的食谱,现在用作药引
引苦难变作轻风,引仇恨变作清水
这样日子就会天高、地厚,结出清淡的稻花
◎在鬼城丰都江边打太极
风声只止于脚步,我在江边停下来
昨夜的雪已化为水顺江流
江水清,不透
如果见底,看到的只能是泥或沙
真正的清澈,厚如镜
看到的是自己
我是尘世中随波的一粒尘
一直在逐流,这江水一涤荡
我想成为这江中一滴水了
尽管也随波,也逐流
但再高的浪,都是干净的
连鬼城判官手中的笔每勾划一次
都要在这江水里清洗一次
否则就有冤情
我打的太极进入收势
头顶的气沉入脚底,立地
打开的双手抱起一江胸怀
顶天的宽阔如此
那东地狱西地狱所有的刑罚
都不如这一江清水的洗涤
廖淮光的诗

廖淮光(1982——),男,重庆酉阳人,苗族。作品散见《诗刊》《民族文学》《星星》《北京文学》等刊物。现居峨眉山市。
◎经过
阳光经过桢楠的绿荫洒落下来
伏虎寺的钟声也是
母亲坐在檐下,褶皱的脸上挎着老花镜
在竹筛里,清理去年留存下来的黄豆
偶尔一两声咳嗽,扯着溪流里的光斑
不断有人经过,进山或者下山
绿荫筛捡过的光亮跳跃
和人们一起,像接受清理的黄豆
钟声回旋,母亲身旁的水壶吐着热气
有人问路,她会停下手里的活计
耐心的帮人指认方向
她已经净斋数日,她在等待一个人
与她一起说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希望春天慢下来
我多希望春天慢下来
在那个叫作太白村的小村庄慢下来
在父亲母亲长年耕种的一亩三分薄地里慢下来
春天拥挤,要完成的动作太多
除去杂草,深翻土地,耙平泥巴,播下种子…….
在我的村庄,一个也不能少
我年过半白的父亲母亲,一个也不能少
风一阵比一阵紧。起起伏伏地山路上
越来越沉重的喘息、风湿痛和关节炎,串起家园
要赶在一场雨之前,嫁出苍白的希望
两个被远方抛下的老人,已错过了两顿午餐
我多希望春天慢下来
在经过他们的时候,慢下来
好让不再灵光的他们,摸摸季节的尾巴
◎角色
身旁那条叫着青衣江的河流,
那条叫着岷江的河流,很快就汇入了大渡河,
我知道,大渡河在不远的地方,
又很快汇入了更大的河流。
这让我联想到一个人,开始叫二娃、三狗,
慢慢就叫老王或者老刘了;
起初是儿子或者女儿,慢慢就是,
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
未出远门之前,是个木匠、打铁的、
卖菜的……一扛上蛇皮口袋,挤上火车,
就都叫进城务工人员了;
在村子的时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到镇上还有人打招乎,到县城,
便没人认识了,再到更大更远的地方,
就成了山东人、四川人、河南人,
东北人、西北人,大陆人,中国人。
千山阻隔,风景无数。谁曾停留过匆忙的脚步?
都向往着更高更远,而天空永远空着,
我们终将在世界最低的地方,化作死水一潭。
◎风吹过来的时候
风吹过来的时候,
确切点说,风从对面那片小树林,
吹过来的时候,
由远自近,起伏、荡漾。
我还想尽情感受一下风,
风一溜烟走远了,
我停在原地,眼睛痛疼,
无法止住泪水。
这些年,我空有一棵草木之心,
风吹过来的时候,
一再忘记了像花草树木一样,
低头、挥手、侧一下身子……
我拼命的揉着眼睛,
泪水,让罪孽更加深重,
一粒尘埃羽化的飞翔,
却在我黑白分明的身体里搁浅……
◎满世界都在放倒我心爱的女人
草木一再侧身。翻涌的堤岸边
一块铁青色的石头旁,芦苇丛一再低头
像极了麻二死死摁着陈小妮
在给窒息的黄昏输氧,月亮这个吊瓶正慢慢瘪下去
蝉鸣和浪涛刀锋相对,我望见的大地
在喘息里,张着干裂的嘴唇。救和命卡在一个人的喉咙
风吹着,风不停的吹着。满世界都起伏着我的宿敌
满世界都在放倒我心爱的女人
税剑的诗

税剑(1983——) 男,乐山犍为人,2001年开始写诗,参与主编民刊《活塞》共7卷,组建豆瓣网和诗生活网“死塞诗社”小组,主持实验诗社“后社”,出版诗集《伽马刀集》。现居杭州。
◎世界灵魂
今夜,台风带来的雨让城市沉陷
白天的雨只往一个地方注入:赤道
那些雨的绒毛上有血
世界在滴,滴滴答答的一头狮子
我在梦里把狮子变成雨朵
绒毛在赤道闪光,闪光而幸福
我看见了你的绒毛
我指认了你,并非因为你的面孔
而是因为你的翅膀
写到雨水的时候,我就注定
将潜身于一场未知的洪流
未知的洪流,将让我在梦中
努力把水中的鲫鱼,变成核潜艇
我的天真、厄运、善良、战争
就组成了世界的灵魂
今夜,历年的雨水和恐惧
都与我同在,雨并不落下,落下
它们向四面八方发射
发射的每一条通道都有我
每一条通道都穿过时间
因为通道太多,突然
就有人从世界的边缘坠落了
我突然看见在慌乱的洪流中
有一只纸折的船,船的桅杆高耸
那正是你高高的坟冢
我们听见了他最后一声嘶声叫喊
或许是琐碎的上帝,你说
◎时空切割术
星期零,上帝
下班
切割花岗岩的幕墙
工人,工业怪兽
回到最辽阔的时刻
切割。如果存在
是2.8米。他更愿意
化整为零。在蜗居地
在住人集装箱
在窨井盖下
他并不浪费时空
的确,他住在两间
相邻的房间中间
他住在墙壁里
他在墙壁里磨刀
先割了紫云,割了恩
割了爱、割了童年
再把它们都往空隙的
实体里扔。最后
在尚未到来的
空间,堆积起来
阴阳割了昏晓
把一天切割成五个
星期。并不等份。
在这个月,他足足
过了三年了
并随时祈祷着
他出生的夜晚消亡
然后,他就忙着
为二月和三月中间
命名:闰,给墙壁里
命名:土
此时,他的灵魂
早就抛却了时空
正在离地三米的
上方做漂浮运动
凝视着自己的躯壳
体会深度的宁静
他,就好比今日
并不属于这一年
这一生的任何一日
星期玖,下帝
上班
◎器官X
1
耳朵是一种奇怪的虫
鼻子肯定是一种爬行动物
而此刻,我的眼睛
正在显示灵魂的力量
把耳朵像高塔一样
竖起来。它先是耳朵
而后是一座高塔,最后
又重新返回耳朵
当耳朵演化时,我的鼻子
变成了一群匍匐的战队
我的左右眼成了日月
汗水涔涔成了星辰
他们正准备攻打高塔
捉回一种叫耳朵虫的敌人
耳朵虫躲在高塔里,昼夜不停地
打磨着,它那神奇的牙齿
2
在捉回耳朵虫的途中
头发的森林里,战队迷失
指挥官依次梦见挖掘机
砍树的斧头、一面镜子
一把椅子。在梦见剪刀时
才意识到自己的角色
已趁机转化为理发师
嚓嚓,嚓嚓掉落的发丝下
眼神闪烁。眼皮合拢
你说你反对黑色的双眼
你说褐色。还说褐夜
可我的眼睛,仍然是棕色的
我的灵魂仍是棕色的灵魂
我的面庞四通八达
我欢迎我的每一个器官
也欢迎我棕色的灵魂
一条虫从耳朵里爬出来
突然开口:你怎么
懂得了器官的语言
3
如果哪一个器官突然站立
从我的身体上竖起
它就成了一座奔跑的高塔
我的身体就成了大地
它带动我飞速奔跑
如果跑得足够快,很快
就追赶上了那些消失的光束
这个莫名的器官像幽灵
它在站立时显现,在奔跑时
幻化亦如灵感。它能穿过
几百亿千米厚的铅
运动却几乎不受影响
它带动我穿透万事万物
而我仍然毫发无损
其实它,才是抓回耳朵虫的
真正幕后英雄
余幼幼的诗

余幼幼(1990.12——) 四川峨眉山市人,2004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7年》《我为诱饵》。2009年荣获《诗选刊》年度先锋诗人奖;2010年90后十大先锋诗人列为第一;诗集《7年》被《羊城晚报》评选2012华语文学榜年度诗集;获2012年《星星诗刊》年度诗人奖;2013被评为“四川十大青年诗人”之一。现居成都。
◎不死
你要了解我
就必须吃掉我
我割肉给你吃
挖心给你吃
挤奶给你吃
你要像对母亲那样对我
对妻子那样对我
对女儿那样对我
你要像找到了信仰
找到了一个
永远饿不死的工具
◎不着急
人总是要胖的
乳房总是要下垂的
肚子总是要隆起来的
所以我不着急
不着急得到岁月的惩罚
不着急坐到
精神科医生的对面
给他讲述黄体酮如何催促
梅雨成为六月的例假
我不会错过与你相遇
也不曾错过任何一个生理期
即便你坐到我的对面
穿着白大褂
告诉我
爱情是用来治疗的
◎忏悔书
我写了那么多爱情
却从来没有
相信过
爱情到了最后
都让我变成
老死不相往来
很多男女
仅仅是交换了
生殖器官
便杳无音信
阳关道、独木桥
井水、河水
都不必承前启后
我爱上敌人
爱上无知
爱上杀人凶手
在田野里插了一支钢笔
用语言和庄稼
做了一次天大的爱
有时候我很累
喘着气,也会哭
我尝试从孤独中挖掘
出人性
扯下的却是野兽的腿毛
◎老了一点
与前几年相比
我确实老了一点
老了一点
手伸进米缸或者裤裆
都不再发抖
前几年
还有些仪式感
对生活充满敬畏
对爱情抱有幻想
小心翼翼地希望
淘米水浸泡过的手
有世俗的光泽
碰过的男人
将成为我的丈夫
再过几年
也许会觉得现在
还很年轻
手不算粗糙
隐约有点妻子的模样
◎磨刀
磨好刀,去恋爱吧
找一个人从背面刺入
向他打招呼说明你的来意
在身体里磨刀
越磨越钝的
刀刃会向他证明
时间已经不多
不恋爱的人不配流血
不配和刀融为一体
恋爱吧,携手去磨刀
你和我一人捅对方一刀
没有人死亡
也没有人生还
磨好刀,把爱情都
留在刀刃上
(罗国雄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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