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那个作家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待写,还有一个是待改,他也写完了,但是不想马上扔出去,还要再改改,你有待改的吗?我看你基本写了就很成熟。
严歌苓:也不是,所有出版社不给我待改的时间,我的责任编辑刘稚坐在下面,他们希望我最好每年出一本书。
张立宪:他们预定你的小说预定到哪年?
严歌苓:今年可以给他们,去年给电视剧创作了,写了70集电视剧,他们说我是劳动模范,我说我是驴(笑)。
张立宪:女兵,你至少写了好几部作品,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改?
严歌苓:一个小说家可以做这样一种尝试,我把同样的作品隔十年写一次,比如我现在写《芳华》是这样写,我现在有各种各样的局限让我这样写,可能再过十年我更自由了,更不羞于提起当年很多的,可以更忏悔地来写,更诚实地来写,我现在已经感觉到写《芳华》是我很诚实,我的态度非常非常诚实,很多时候感觉把它写对就行了,曾经要亮丽,一开篇你的东西要很亮,《扶桑》出来就很惊人,这就是你当时的追求,现在写《芳华》可能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感觉了。一个故事隔十年写一次,你的成长的阅历和你世界观的成熟度可能不一样。
张立宪:你自己能对比一下《芳华》和《穗子物语》吗?
严歌苓:我可以对比我同样写的何小曼这个人物,我写了她三次,这次我才写透了,前几次我写的这个人不是太讨厌就是太可爱,都不对,没有把这个人物性格的光谱都写出来,我这次把何小曼这个人,她有可爱的地方,有可怜的地方,有可嫌的地方,很多东西我没有审查掉,这就是我现在比过去坦荡,我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了。我们不应该歧视任何一种颜色。我不认为一个好的人物一定是好人,一定是现在说的高富帅、正能量,我觉得何小曼是我的文学人物长廊里不同的人物,把不同的人物放进来,这本书就有价值存在。
张立宪:你怎么拿她们跟更早一些的《雌性的草地》比较?
严歌苓:我仍旧认为《雌性的草地》是我写的非常好的一本书,我觉得那个时候正是我最最有激情、有才华有诗意的时候,不是每个时期都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我现在再来写,那一类作品我肯定写不出来。
张立宪:《雌性的草地》之后去美国接受专业的写作训练,这个写作训练让你发生什么改变,有什么提高?
严歌苓:最恶劣的改变是我再也写不出《雌性的草地》,那是一个无章程的,就是凭我的才华,有大量的画面、意象的东西在里面,留白也特别多。后来学习,一个作品怎么长出好看的肌肉和好看的皮肤,但不是皮肤和肌肉能够决定的气息、神韵,这是学校不能教的。学校教的是什么呢?就是让它发声,我们的教师在课堂上催着你往上。我写到现在,为什么我的作品那么多,就是一直让它发声。
张立宪:这有点吃饱骂厨子的感觉,应该还是很有用的。
严歌苓:最有用的是解析,用艺术的方法解析,比如读马尔克斯,然后模仿。因为我们的教授认为画家都要临摹,按照《变形记》去写一部,像这样的东西,荒诞的,带一点微妙的幽默,但是非常可悲的,我们每个人都要做临摹式的。比如你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哪一篇,你模仿写《白夜》这样的作品,一篇爱情故事。所以这些临摹对我来讲,至少全世界的小说形式我没有不认识的。最近我看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南非得诺贝尔奖的作家库切,这个作家最近出来一部作品,叫《凶年纪事》,一个政治时事评论家,把他自己今天发生的故事结合在一起写,这对我来说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形式,所以新的形式还是在产生。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写出抗拍性的小说”
张立宪:我们在座的同学里应该看你的影视剧比读你小说的人多。
严歌苓:这很悲哀。
张立宪:严歌苓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写出很强抗拍性的小说,这个小说没法拍成影视剧,现在你觉得抗拍性最强?
严歌苓:我过去以为《陆犯焉识》有很强的抗拍性。
张立宪:你对《归来》满意吗?
严歌苓:拍的非常巧妙、非常好,因为他怎么能够,留出很多忘掉的东西,大家知道应该记住的东西,用忘掉来记住,这个非常非常巧妙。而且这样一个小的载体能够把这么多的东西放进去,也肯定不行,但是我认为他拍的还是很成功。
张立宪:《陆犯焉识》的抗拍性在哪?
严歌苓:首先体量极大,一个人的一生,还有它的正向非常敏感,但是我必须要写这本书,我不管有没有人出版或者在哪里出版,这本书我一定要写,这是一个作家一辈子需要完成的一件作品。
张立宪:一方面追求小说的抗拍性,另外一方面又写了很多剧本,是因为剧本的稿费更高吗?
严歌苓:我很难得去写,都是人家说你写吧,因为我好说话。我还有一个小说最具有抗拍性,叫做《人寰》,这是《扶桑》在台湾得奖以后的作品。《扶桑》这个小说,导演一看就可以拍,虽然我在里面的画面不是(有意)给电影提供的,但我认为好的小说应该可视,应该有色彩,应该有温度,应该可触,应该可以闻到,所以我认为一个好的小说就像看到真的肉体一样,应该有这样的功能,它唤起人阅读时候全部感官的感受。我在《扶桑》里面用的所有画面,在写剧本的时候通通作废,那是一个小说家的视觉,不是给导演直接拍出来搬上荧幕的。所以在台湾95年《扶桑》得奖的时候,因为我是一个很强的人,你说我是(作品“可拍性”强的)这样的作家,我不是,所以我马上写了《人寰》,作为一个反面去写的。《陆犯焉识》也是,你是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写女性的,但是我偏偏写一个男性看看,我写了这样一个知识分子,《陆犯焉识》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难道它不是写男性的?还把我往女性作家归类吗?有的时候是属于一种反击式的写。
张立宪:我们聊聊影视剧,我想可能在座的同学们关心。中文系的同学毕业后是不是很多人致力于当编剧写剧本?根据您的作品改编的影视剧,最不满意的是哪一部?
严歌苓:最不满意的是《少女小渔》,作为一个作品来讲它是成立的,因为我的小说里面有一个特别边缘的一帮人,无论是这个老头,少女小渔虽然也是非常边缘、非常底层的人,但是她善良,勤劳本分,她在老头身边生活,她有安贫乐道的那种充实,你可以是非常底层的,但是你不可以不高贵,比如老头接过她的房钱的时候还蛮矜持,等小渔一背身他就很急速数钱,老头是通过和小渔短暂的假婚姻,才认识到无论多穷,人都可以活的很有尊严。但是电影把他变成一个作家。作家不缺乏这样的自我意识,他不缺乏跟一个小姑娘一起生活,一段假婚姻使他从A变成B(这样的契机)。一个作品出发的时候是A,到了结束还是A,我觉得不成功,他一定要有所变化。他一出来就是诗意的作家,这个老头是诗意的作家,稿费挣不了多少,去领失业金,在这种情况下跟一个女孩假结婚,我觉得第一老作家可能也不会那么干,不像在街边拉小提琴的意大利后裔,有一个女朋友给人做饼干,这种特底层的人。不够底层,这个使我感觉不过瘾。
张立宪:对《一个女人的史诗》满意吗?
严歌苓:《一个女人的史诗》没有拍电影吧?
张立宪:电视剧?
严歌苓:我没看。我觉得看电视剧耗费时间,我花不起这个时间。
张立宪:你写很多电视剧,耗费别人的时间?
严歌苓:有很多人看了电视剧以后找小说看了。
张立宪:看了之后对电视剧失望吗?
严歌苓:《一个女人的史诗》很早年前的吧?
张立宪:五六年前吧。
严歌苓:应该十年前了。
张立宪:那部电视剧完全反严歌苓的。
严歌苓:我没看。
我曾度过一段结实的生活
张立宪:在座很多都是学生,他们以后面临着继续深造的压力,也面临着职业的压力,包括对自己的人生规划等等,你对在座的同学们说点什么心灵鸡汤吧。
严歌苓:我是30岁才出国留学,从一个专业的作家,也是很优越的一个人,跑到美国开始当保姆、打工,你们现在大概家庭条件很优越,出国的话父母肯定给你们足够的生活费,不像我当年攒一点钱还要给我妈妈寄20块、10块美金,那时候很艰苦。但是由于我刚刚到美国的那段生活,我觉得那不是装,确实是在那结结实实生活,数小费很开心,照顾老人、做保姆照顾孩子,有这样一段结结实实的生活。我当兵的经历就是非常结实的一段经历,在美国初期留学经历也是非常结实的,在美国做一个移民的一段生活,你不是在体验生活,跟现在我去海南、去日本体验生活完全不一样,那就是我的生活,严歌苓就是一个餐馆的服务生,身份上知道自己就是那样的,台湾人说那个地不行踩上去很黏的,我说那怎么办?你要跪在地上擦。我就跪在地上擦,因为台湾人擦地板有点从日本人那学来的,很多时候说你擦的很黏。我说我是谁你知道吗?我在中国一年赚万元稿费,第一年一万,第二年两万,第三年三万,那时候是86年、87年、88年。
张立宪:那时候人民大学一个月生活费是30块钱。
严歌苓: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别跟自己说体验生活。不是的,你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回到作家的位置上,但是这时候是真真实实的佣人。
张立宪:女兵这个题材准备过十年再写一个吗?
严歌苓:我想不会了,我没有什么激动的。
张立宪:《芳华》这里画句号了?
严歌苓:对,可能会写脱了军装的女兵,他们给我讲过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可以写。
张立宪:还有什么题材是你准备隔若干年再写一遍的?
严歌苓:好像现在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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