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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向天鹅和白鹭致敬

2018-06-04 08:5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伊甸 阅读

伊甸

伊甸,1953年出生。祖父姓朱,父亲姓曹,女儿姓伊。祖父出生在浙江黄岩,父亲出生在杭州,伊甸出生在海宁,却在桐乡农村长大。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教书,曾被学生评选为“心目中的好老师”。2015年从嘉兴学院退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出版诗集《石头·剪子·布》《黑暗中的河流》《颤栗和祈祷》,散文集《疼痛和仰望》《别挡住我的太阳光》《明亮的事物》,小说集《铁罐》。

 

◎红之歌


太阳刚刚露面时的羞涩 
一种会传染的病
腼腆的山峰和紧张的河流
不敢说出一个“爱”字。连风也涨红着脸
朝天下万物鞠躬作揖

有一种云叫作霞,有一些女人
叫作霞。红照耀着红
红抚摸着红。当红悄悄躲入幕后
傻乎乎的白就走到台上
结结巴巴地辩白:我是红!我是红!
天下的红哄堂大笑

只有一种红不笑。只有血
不笑。狮子的血和麻雀的血
都像哲学家的思想一样严肃
当我们看见了它们的血
就是看见了痛,看见了灾难
看见了自己的血最终的命运 

玫瑰花的红太像鲜血
是她的胸口流出来的?是她的额头
流出来的?每一朵玫瑰花都战战兢兢
它们在身子底下藏着尖尖的针
随时准备你死我活
每一朵玫瑰花都惊心动魄,泪水四溅

泪水溅在桃花上,桃花的红
被泪水冲淡了
这忧伤的粉红,这鲜血就快流尽的
粉红,这即将漂泊或者即将死亡的
粉红,它在绝望地呼喊

绝望地呼喊的还有枫叶的红
它是流出血管之后凝结的血
这痛苦的紫红色在风中颤抖
它最后坠落在一个行人身上
这行人就背起世上最沉重的十字架

把最沉重的十字架扔进火焰
黑变成了红——耀眼的红
疯狂的红:红席卷一切
又被一切裏挟。天下所有的红都在嚎叫
都在挣扎,都在寻找获救之门

 

◎绿之歌


二月的冰刚刚敲开虚无的大门
柳树迫不及待地探出一个又一个小脑袋
它们要看看:有没有另外一种绿抢了它们的风头

冬眠的世界被绿唤醒
山河又开始追逐、求爱、撒野
在绿的掩护和纵容下
鸟兽们的欲望像洪水一样泛滥

四月的钟声也是绿色的
四月的天空在向绿色鞠躬
大地像一个正在做爱的女人
她在高潮中扭动,呼喊,创造奇迹

六月,绿色和红色的婚礼上
石头搂着蝴蝶疯狂地跳舞

八月,绿色喘一口气
它把它的骄傲让一点给阳光
但这头狮子仍然不愿收敛它的威风
它还在吼叫,稍稍有点力不从心

十月越来越严肃的雨
是神对绿的劝慰和告诫
它开始学习沉默,学习聆听和忏悔
它在田野的一片金黄面前止住脚步
它垂下高傲的头­
对时间说出它的敬畏,它的谦卑

它被迫举起十二月的雪
那是它向命运打出的降旗
寒风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在唠叨
——任何色彩都是平等的

它想起一个它遗忘很久的词

 

◎蓝之歌


我找遍全身——我的皮肤、毛发、五官
我勃起或者萎靡的阴茎
我的五脏六腑,我的骨头、血液
我找到了所有颜色,唯独找不到
——蓝

我用我的绝望呼唤蓝
它的应答遥远而苍凉

蓝逃到天上。那么多蓝聚集在一起
举行一个庄严的祭奠仪式
云的白色、黑色,太阳的红色、金色
恭恭敬敬弯下腰来
它们知道:只有蓝才是这个宇宙中
最终的胜利者

蓝逃到海上。那么多蓝聚集在一起
呼喊着,奔跑着
宛若一场改变世界的伟大游行
岛屿和礁石作为胆怯的旁观者
默默地让开道路。蓝抚摸它们
“孩子,抬起头来看看天的尽头”

蓝是最高也是最低的
一只白色海鸥徒劳地把海往上抬
把天往下拉
一场风暴以为它可以吞噬最高和最低的蓝
它精疲力竭的时候,上帝偷偷一笑
蓝天和大海抖了抖身子
准备参加马拉松赛跑

黑夜这床被子太厚了吧
它制造的美梦和恶梦
都会被晨曦这把剪刀无情地毁灭
而蓝,它早已剥去梦这件迷彩服
它蓝得像失恋和死亡一样真实
它蓝得比百岁老人还无欲无求
比婴儿还天真烂漫

天上的蓝被鹰啄落几滴
大海的蓝被飞鱼溅起几滴
大地上的孔雀、牵牛花、旧钢笔写成的诗
一个荒原独行者的忧郁……
一不小心就染上了蓝色——

叛逆的蓝,动荡的蓝,痴心妄想的蓝
被过于庞大的事物囚禁和折磨的蓝

 

◎黄之歌


太阳用力地撒下它的黄
地球心事重重地转圈,黄和黑
谁带来吉祥?谁带来灾祸?
还有红和白:太阳自身的变幻
带来怎样的千古之谜?

稍纵即逝的黄。稍纵即逝的
热烈和骄傲。迎春花与油菜花
它们的笑容越来越有点
例行公事的味道。它们摆着姿势
让虚荣的游人拍照
它们掉落在泥土中时如释重负

郁金香、马蹄莲、鸢尾花:你们黄得
如此犹豫,仿佛猜拳失败以后
迫不得已地黄一下
你们以自己的轻浮诱惑人类的轻浮
还是人类的轻浮引诱了你们的轻浮?

龙袍、金子——这欲望的陷井
谁把它们染成黄色?光芒背后的污秽
五千年从未洗净。浑浊的血和泪
总是将时间涂成一片晦暗

被北风拷打的银杏树
像投降的士兵交出了它的绿
作为俘虏的标志——那一层屈辱的黄
成为人类眼中的风景

只有一种黄是睿智的
犹如华盛顿坚定地让出总统宝座
稻壳在完成它的使命之后
悄然引退,大米以它朴素的白
把人类从饥饿和野蛮中拯救出来

只有一种黄是销魂荡魄的
当你在漫漫长夜里逃脱恶狼的追逐之后
一间房屋的窗口突然射向你的灯光

 

◎白之歌


我必须向白致敬

当越来越多的白学会化妆,当灰色
成为不可一世的统治者
各种色彩争相效忠
我向那些一意孤行的白致敬
向它们的寂寞、固执和不识时务致敬

我向月亮致敬。它的身体里
哪怕是残缺的身体
源源不断流出白色的血液
去稀释粘稠的黑暗
那些被恐惧捆绑的事物
只要抬起头望望月亮
它们就有了挣脱绳索和锁链的力量

我向晴天的云致敬:它的白
是我们每个人的翅膀
它一手拉着蓝天,一手拉着地球上的山峦
它要我们学会温柔和仁慈

我向雪花致敬。它精致而美丽的白
使寒冷有了情人般的风韵
它在天上飞扬,天空就是一首诗
它落满了大地,大地就是一篇童话

我向大米致敬。它用它的白拯救人类
却像蚂蚁一样谦卑
它的话语总是朴实而又简洁
谁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身体就会散发出
米饭的芳香

我向天鹅和白鹭致敬
它们的飞翔是一种风度在飞翔
是一种白色所象征的意念在飞翔
它们的飞翔使整个天空也越来越像一只鸟

我向玉兰、铃兰、茉莉、梨花、栀子花致敬
它们用纯洁和天真问候整个世界
它们的白散发着梦幻般的气息
我乞求它们的花瓣飞到我身上
成为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成为我全身的皮肤,体内的器官

我必须向白色致敬
这色彩王国高贵的女王
这世界之魂
这永远的光芒和引力波

 

◎黑之歌


从黑夜的子宫里爬出来
星星,灯,萤火虫,早晨……
全都散发着灾祸和疾病的气息

煤冰一样的坚硬是为了养育
离经叛道的火焰——上帝用冷漠和热烈
给万物上一堂深奥的哲学课

动物和人类的黑眼睛
把阳光和月光收藏为身体里的血和泪
乌鸫、寒鸦、黑天鹅用它们的黑摇晃天穹
天空差点儿坠落下来

一只疯狂的黑山羊和一头傻乎乎的黑狼
在一个平庸作家的小说中同归于尽
乏味的结局有催眠药的效果

土地的黑宛若殉道者的忧郁
风和闪电争着做它的翅膀
它只愿意撑一根路的拐杖

一条黑鱼窜出我童年的水面
它的尾巴朝太阳使劲摆动三下
这神秘的暗号我至今未能破译

黑色的花朵在雨中慌慌张张地奔跑
我听见四周的诅咒声压过了祈祷声

一只自以为是的蚂蚁蹦上讲台
要对跪在地上的人类训话

 

◎天空之歌


倘若我们跪下来,称太阳为“皇上”
天空会发怒,把闪电这条毒蛇扔我们身上
还是一笑置之:瞧,这群可怜的疯子?

一群无头的狮子在空中散步
大地上的狐狸和羔羊爱上了它们
石头说,它能飞到天上
把星星摘下来,交换地上的萤火虫

那块神秘的蓝头巾遮住的
是天仙还是魔鬼的面容?
谁在喊“一无所有”?纽约,彼得堡
悉尼,开普敦和新德里的天空
只有一条躲在泥土里的蚯蚓
能在梦中识别

乌云的灵车在天空匆匆行驶
神的死亡事件接连发生
灾难和悲伤化作雨点降落下来
淹没许多早晨、火焰和仁爱

雷的咆哮是天空唯一的声音
连雪的爆炸也悄无声息
突然,银河决堤
我们像观看一部坏了喇叭的惊悚大片
眼眸像弹珠那样一触即发

阳光和月光,这天空的精液
射向大地——孕育出春夏秋冬四个儿女
丑陋就是漂亮,叛逆就是温顺
转瞬即逝就是绵绵不尽

风裹着遗忘的气息往天上吹
风把天空吹得越来越高
越来越虚无,越来越像遗忘
风把天空吹得不像天空
风把自己吹得不像风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我们站立着——我们的仰望有点装腔作势
我们的天空躲在一只甲虫的眼睛里
它遵循我们的意旨出现或者隐藏
闪亮或者自我抹黑,无限缩小或者无限膨胀

 

◎太阳之歌


恰到好处的距离,你用来尊重大地上的生命
你用头­把天空顶起
给我们一个明亮而开阔的天地
我们从吓人的恶梦或者骗人的美梦中跑出来
像迷路后惊慌的孩子
要寻找一只可以信赖的手
我们不假思索地奔向你
一头扑入你的怀抱
我们渴望在你身上融化
我们的眼睛、耳朵、嘴巴、大脑、心脏、骨头
全都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的行走如此缓慢
你随时停下脚步,把落水的人
跌入陷井的人,晕头转向的人
摔得鼻青脸肿的人
一个个扶到你的光芒里
并且包扎好他们的伤口
但人类是健忘的,他们一转身
再次落水,再次跌入陷井
再次晕头转向,再次摔得鼻青脸肿
他们甚至集体患上了受虐狂症
你仍然一次次伸出手来
你的手心里有无数鲜花、慈爱和忧伤

然而你永远是孤独的
你的情人——月亮
越来越像你眼中流出的一颗泪珠
你的兄弟们过于遥远
在它们眼里,你是一粒可有可无的萤火虫
白云不过凑凑热闹
让你免费给它们涂点口红
然后去向蓝天献媚。而蓝天
永远高昂着头,装做哲学家的样子
它滔滔不绝的演讲引来乌云和黑夜
你一走了之,去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闭关修行

 

◎水 之 歌
——给女儿伊水


水是上帝的赐福。星星、太阳、月亮
云彩和天空的蓝,都隐身在水中
水的光芒怯弱、谦卑
然而绵绵不绝
它的纯净和透明只有婴儿的心灵可以相比

它的变幻是神秘的
它是大海,是江河,是湖泊
是泉水,是露珠,是泪……
它在所有动物和植物的体内穿行
它常常开口说话
它一说话整个世界就跳舞或者歌唱

它在沉默的时候世界也跟着沉默
它在忧伤的时候世界也跟着忧伤
它是仁慈,它是温情,它是智慧
它在一首诗中会见天使
在一支曲子中先知般预言未来

时间只是它的一个个微笑
世界所有的梦,是对它的形状的模仿
它抚摸石头和沙子的痛
尊一条平凡的鱼为国王
它跃到一座雪山顶上
以冷静和冷峻跟傲慢的高度对话

水是最轻的,它飞翔的时候
整个天空都是它的天空
水又是最重的,它往下沉的时候
它的重量就是整个大地的重量
水是这个世界的灵魂、血液、所有器官……

水是女人,泥土是男人
是水渗透泥土,改变泥土,让泥土脱胎换骨
水说:要有麦子,要有苹果树,要有爱
大地上就有了麦子,有了苹果树,有了爱
水代替上帝在人世间行走,一路撒下
五颜六色的花朵,千姿百态的情意……

 

◎白鹭之歌


它们用优雅的翅膀
把天空抬高到让人仰望的高度
它们哗喇喇降到草地上时
这片草地就成了孩子们的翅膀
它们用一条细细的腿站立
仿佛不想让自己的重量
成为大地的负担。又像是仁慈的医生
用一根针为大地治病

它们的羽毛白得像少女的脸颊一样闪亮
它们要么从未遭遇过苦难,要么
苦难早已成为它们脚下那根黑魆魆的树枝
它们是白色中的白色
它们的白散发开来,成为云的白
雪的白,梨花和彼岸花的白,白金的白
光的白,一个人灵魂的白……

我该如何辨别沃尔库特的那只白鹭
张志和的白鹭,李白、杜甫、王维的白鹭?
这些白鹭飞入他们的身体,消失不见了
还是跟他们的诗句一起,飞进了
人类永恒的伤痛和梦?

白鹭用尖尖的嘴
衔来春天和夏天。它们和绿叶称兄道弟
和一场场雨比赛谁更有耐心
它们在一个时代之外创造另一个时代
在这个令人心惊胆战的世界上
它们用最高洁的白色和少许神秘的黑色
让一些惶恐的湖泊、山峦、树林……
顷刻间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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