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纪云,1961年出生,浙江乐清人。八十年代初开始写诗。出版诗集《黄纪云短诗选》、《岁月名章》、《宠物时代》。新诗丛书《星河》、《诗建设》创办人。
◎黎明
黎明睁开死鱼的眼
那些从梦中醒来的高楼,像骷髅
船,驶向另一个港口
码头如衙门,傲慢而多雾
大海,紧闭着嘴。而海盗
与波涛为伍
一杯咖啡,能喝出头版头条的弹跳力
但日子,瘦得皮包骨头
家徒四壁,就能听见门徒的哭声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辛亥10月10日夜
坐在书房,人头如烟斗
握在自己的手里,还有什么奢求
你可以将辛亥往事
装进烟袋吞云吐雾
你可以将那些伟大的名字
吸成灰,让夜风吹走……当然
要预防寄生虫进入大脑。在养生的秘笈里
找找治疗肠胃被喜鹊叫伤的偏方
至于民国为何从诞生之时,就像闹剧
前人已有定论。一条血路
通向共和,最后达到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历史的银行已倒闭
凡进口的都已进口,包括脚的双重权利
沿着左边的悬崖,爬进右边的口袋
民以食为天。只要国库充盈
哪怕剥下大地的皮,缝制新装
给大总统穿上,也不是不可以
◎人间喜剧
人生如瀑,从悬崖展开。奔泻高歌吧
无论水量之大小,总得有自己的形状与色彩
飞流直注,或飘忽而下,碎玉,喷雪
舍身取义,克己复礼。为荒草里的石碑
从海上,从松林那边,风吹来盐与钙
日出东山,月落霜天,含英咀华,吞云吐雾
得意忘形时,如白虹贯日,谁与媲美
李白写下有病的诗句:疑似银河落九天
好景不长。只是口号出彩。金融风暴
欧债危机,国家破产,纷争四起。“坐看
清华水,长飞白玉烟”。君不见云贵
大旱,西北缺水。枯流断源,亢龙有悔
唯樵夫渔子,伴你歌唱,落泪。伴你
走出乱石、荆丛,猿啼、鸟鸣,沧海与桑田
城市化等你,城镇化等你。沙尘暴
禽流感、地震、海啸、雾霾,也等着你
藏锋守拙,匹练横空,都得面对悬崖
这残酷的耳朵,倾听你的消耗、蒸发、超拔
与孤独。冰冷的背,虚无的面。对酒
对花,情何以堪?睡吧,做梦,不花钱
◎记一次海难
出事的船,如死螃蟹,歪斜在海滩上
夜潮到来之前,将死者入殓
将他们的遗物烧成灰
——这是规矩
谁也不说话。谁也没闲着
但棺材店里,没有计划外的棺材
父亲急得满头大汗
又从家里搬来四副门板
临时打了两具棺材
顿时,海滩上火光冲天
世界浓缩了
浓缩成父亲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受难地
海洋向陆地移动。
悬崖式高楼长满海蛎子似的嘴。
不幸的源头
仍然隐藏在奥秘中。
与其站在海岸长城看天地交媾,
不如以身体为殿,装神弄鬼。
夜篝火,狐鸣呼曰:
王者(亡者?往者?)归来。
哦听不明白的总因听明白的而受难。
众声喧哗——
为他加冕!为他加冕!
(皇冠曾经被窃,后失而复得。)
◎“他者”的面孔
门被风锁了。墙因爬墙者的脑袋加高了。
招花惹草的雨,归于“血崩”,流入黄泉。
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老母上吊的那棵树,
也因拆迁,砍了。其实,对于我,你只是
“他者”的面孔。哀悼你就是哀悼自己。
哀悼已死、将死、未死的“他者”。面孔
并非在我面前,而是在我之上。对我说:
不得杀人。——面孔也不只是人类的面孔。
相对于孤鸟,鸟群难道不是盈溢的存在?
哦,“赋予人形”也并不总是“赋予人性”。
上帝曾告诉摩西:你无法看见我的面孔。
然后,上帝指出,脊背可以替代面孔。在
莫斯科卢布扬卡监狱的接待台前,排着
长队的人,只能看到其他人的脊背。一位
母亲正在其中焦急等待,但她从未想到,
人们的脊背是如此意味深长;也从未想到,
脊背,可以如此精准地反映人们的心情。
队伍中人们翘首以盼的模样,又如此特别:
此起彼伏的肩膀,就像汩汩涌出的泉水,
或啜泣、或呜咽、或泪不自禁、嚎啕恸哭……
◎悼陈超
我习惯梦中下雪。雪上升为三尺白绫,一动
不动。而走向夜空的人,是必须卸下所有的
东西的,包括身体。因此,必死的理由无法
从合法的分娩中赎回,哪怕满嘴长草,草下
阴虫无眠。没有风,雪就是扬琴独奏。当然,
也只有你明了,这个中滋味。虽然你的耳朵
早已被噪音粉碎。可是,今晚漫天的雪,连
APEC蓝也因此掉泪。不必说你“憨儿”爱
喝的无糖可乐,就是水源地原装的“黄泉水”
也难以让我消渴。糖尿病,是咱们的“国病”,
何忧之有哉?不就是黑夜吗?而你拥有那么多
蜡烛,什么尼釆、叔本华、海德格尔。借酒
吼一曲陕北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不
就灭了他们。“喧阗一炬悲风冷”,不就只
剩下你和你热爱的薛宝琴,以及《赤壁怀古》。
可惜“法船”难度“雪中红梅”。你说桃花
“它死过之后,就不会再死”。而王静安则
低吟:“只应游戏在尘寰”。当情感柔软或
锋利到让命运嫉妒。“离心啊,眩晕啊,这
摔出体外的心脏”-----又是谁与谁的游戏呢?
滚下去,黑色的雪球,如果这笔帐不够糊涂。
◎时间表
对小时候踩“龙骨水车”的事,
作嵌入式处理。(或称之为“自我激进化”吧)
把水的感觉,扩大至“赤日炎炎”,
让事物多余的漏洞,被自身的饥渴堵上。
那么,作为缺水组织,就有了一个反前提的装置。
宗教是铜钱。谁说不能掰开使用。
如果不考虑意识形态成本。如果“岸”,
能让你产生对酒精的依赖感,也可以窖藏,让它
香味不凡。
不过,在你拿起或放下屠刀前,
必须把三十六计想遍。都说“大山临盆”的日子
快了。看,鸟,正往自己的叫声里疾飞。
但我忘不了与她最后一次见面——
在一个朋友家里,她让我去见她。
她在为她的孩子喂奶。抬头看了看我。微笑。目光
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照料之中……
无论风带来的消息比雨多,还是雨
带来的消息比风多。我相信雪。
因为它能
抹平汉语的两面性。特别是月光下的雪地。
血色如此微茫。你会主动地想起很多。也可以
让“天罡地煞”带着你,闯荡一番爱恨交织的风口。
扔下变形的皮囊。把脑袋栽进盆子里
(肯定是绝对的表情包)。再来个完整的碎片化。
最后,“似火烧”自然瓦解“龙骨水车”。
奥巴马弟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出生
在肯尼亚。在美国迷失自己。却在中国获得重生。”
◎白箬岭
从冬至日看去,如同刀痕对于母腹,
那被废弃的蜿蜒并不多余。
(其实,日子并不孕育什么。就是
这些椎骨似的穿越阴阳的好日子,
也并没让攀爬的影子发福。)
被风靠近的事物,再次冰释。
白衬衣,草绿色裤子,流水一般在暮色里发亮。
尽管她那刚红过的眼眶总是遭到疲劳疯狂的挤兑。
尽管良心早已被爱情认领。而两只堕落的
蝴蝶战斗机似的从那著名的城楼上空呼啸而过。
啊,我爱你,白箬岭!
“白箬岭头乘凉。”——在老家,
是一句口头禅。意思是,不要想得太美。
可想见,当年,这条用光滑的溪石砌成的山岭
是如何琴索似的拨动着村野鄙夫们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
当我再一次抬头仰望,瞩视的目光
终于被祖宗接纳。唯有她,
还坐在岭上那破败的路廊里(风将她的手吹得很白),
教她心爱的教书先生怎么卷衬衣的袖子。
◎“五月花号”传奇
花瓣与鸟屎落下。风在它们周围形成
波浪——
像手把花锄的姑娘。——哦新大陆,
关于春天,还有眼泪可以成全吗?
或者,也能进行“跨国界跨时空”的“美与艺术”的对话吗?
——如同“中国与梵帝冈”那样。
“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不一定构成“生殖阻隔”。
只是——
一番梦幻之后,乳房干瘪,变成
“无用的群体”。败坏了,都败坏了——洪水滔天。
地陷东南。石头复归于石头,草复归于草。
造“箭”为梁,直奔地外。奈何“中国方案”——欢欢喜喜过大年。
风从宽阔的洋面上吹来。——哦“自由女神”,
看得出——
站得有些不耐烦了。(不知是否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
下世为人吧!可惜我不是那一僧一道。然而——
那浩浩荡荡的,不是郑和迎亲的船队?又是什么呢?
如果不是“帝国大厦”戒备森严,或许一时兴起,我已“撒手悬崖”。
我曾向美国司法部鸣冤——华尔街十月的
清晨——
为什么这么冷?冻得我“觳觫哀啼,窜迹无路”。
但当看见街旁那头硕大的“铜牛”时,我惊喜的发现我的血液
如“智取生辰纲”的弟兄们一般滚烫。即刻唤醒体内的狂人阿Q闰土们,
解裤带剪辫子将这贾府里的焦大似“铜牛”捆起来。
可就是找不到——让他闭嘴的“马粪”。(阿Q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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