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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我所写过的这个年代

2018-07-23 09: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作家路内与新作《十七岁的轻骑兵》

作家路内与新作《十七岁的轻骑兵》

  路内:《我所写过的这个年代》

  ——在深圳书展读者大会的发言

  非常荣幸,来到深圳。十年前我曾经来过一次,更早的时候,深圳还被称为特区,在我青少年的时代,据说这是一座被拦起来的城市,需要特区通行证才能进入,而深圳的对岸是香港,到了那里,就是另一种身份。我记得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大家担心的是深圳这座城市会不会消失,在我的小说里写到那些1990年代的少年,他们有一个梦就是去往深圳,赚很多钱,尽管是辛苦钱,但只要辛苦就能赚到钱,也是美好的。这就是深圳。现在,时过境迁,深圳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它成为了中国的常态。

  这个常态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在中国文学中有所反映。从经典作品向下继续观望,统计显示中国每年有数千部长篇小说问世,中短篇更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讲述作者所处的时代。可以认为,这都是现实主义小说,如果我们理解得更宽泛一些的话,抛开“主义”不谈,大多数文学作品,都是指向现实的。假如说现实是客观的,那么用哪种方式来看待现实,取决于作者。

  这个十年,我写过的小说,比如我写我的青年时代,有时会被定义成“青春小说”,如果我写我父亲这辈人,我父亲是个工程师,就会被定义成“工厂小说”。逐渐地,我也理解了这种定义,因为定义为“个人写作”的话,在文学上看起来像是一个诡辩术,所有的小说都应该是个人完成的。可是如果说我在书写时代的话,看起来又像是另一个诡辩术,因为所有的小说家都站在他的时代坐标上,越是优秀的小说家,越是能排除他的时代局限性,但说到底,没有人能彻底超越这种局限。定义之后,意义产生。

  这些意义,这些价值观,确立了文学恒定的诉求,比如说人性,从莎士比亚的人性到今天一部滥俗网剧里的人性,比如说善恶,对美的趣味,讲述传奇故事的冲动,自我的表达,对旧世界的合理批判,等等。还有很重要的一条是对语言的追求。而创作的变量,也就是促使一代一代作家能够不断写下去,而不至于立即判文学死刑的,不是3D技术,不是付费阅读,恰恰是时代的变化。在这种变化中,派生出新的观念,新的故事,新的趣味。

  时代的变量不但要求作家有良好的观察力,还要求与时俱进。写作在某种程度上像政治学,它模仿既往的文本,也在现实中寻求契合度。即使对于已经过去时代的作家,比如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和加缪,李白和杜甫,他们的重要性,仍然在不断演算,有时是重新判决。目前据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重要程度有超过托尔斯泰的趋势,那不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比托尔斯泰更重要,而是我们的时代又往前走了一步,既往的文本,仍然指向今天的现实。

  在今天,已经没有几个作家敢于夸口说自己书写时代了,首先,时代变化很快,这和中国的政治经济改革有关,甚至和全球化有关,时代很难写,其次,从象征意义上,书写时代的也应该是人民和政治精英。要让作家像速记员一样跟在时代后面打字,也不大现实,那是新闻该干的事。我遇到过很苛刻的读者,他们最多就读些网络文学,很少看严肃小说,但他们遇到作家会质问你们为什么不反映时代,为什么不反映我的生活。扔下这个问题之后,他就走了,也不跟我讨论。这个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一个作家对文学的理解很深刻,写出来的东西仍然是猫猫狗狗,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有的读者对文学的理解比作家更深刻,但他什么都不肯写。从这个角度来讲,个人写作是一件无需讨论的事了,打个比方,你在茶馆里看到一个人谈自己,他谈的是自己,你看到他在夸夸其谈国家大事,其实那还是他自己。但是,当他走出去的时候,形成了总体的一部分,他在这个时代中了。即使是他讲述个人,他仍然是在讲述时代。这其中讲得好的人,讲得投缘的人,就可能成为你们喜欢的作家。

  我曾经拿足球运动员打过比方。一个足球运动员,35岁退役吧,当他退役的时候,他彻底离开球场,无论他再努力,他也不可能复活到球场上继续比赛。球场是什么呢,球场是他表演的场所,同时也是批判他的场所,离开之后,所有的批判都封闭在另一个时空里了。当然,足球运动员也不承认这个说法,他们有人告诉我说某某比赛其实是黑哨,那我也没办法了。对于作家,他显然没有我上述的这种待遇,如果一个作家有来生的话,转世之后他可能会发现自己的作品是很遗憾地被忘记了,忽略了,也可能仍在被不同时代的人阅读、喜爱或者批判。这个作家仍然在场,比他的所处时代活得还久一些,比如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李白、曹雪芹,把这样的作品握在手里的时候,作者和他们的时代混合在一起涌出,美学角度,甚至需要高明的读者来重新定义。

  回到今天的标题,我所写过的这个年代。如果要讲述年代,写作的特殊性会被在座所有人的经验吊打,中国人又特别具有历史感,然而文学不仅仅罗列个人经验,不仅仅是摆事实讲道理,它大体上还是会被归因为一种审美,在不同的作家那里,又会有不同的呈现方式。中国人已经定义了,小说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实际上也是,语言和审美,叙事和结构。它不会比吃饭重要,不会比股市重要,历史首先记载每一场战争,最后可能才讲一讲文学作品。

  这很正常,其实好的时代不一定会诞生好的小说,像欧洲小说最为蓬勃、旺盛的那些年其实是在二十世纪混乱、驳杂交汇的初期,那个时代似乎拥有无限激情,又好像很快就会转瞬而逝,光怪陆离又阴暗潮湿。然而,所有的书写几乎都是为了追忆,如果说我所写过的那个年代能成为大家时代记忆的一部分,那么我为我的写作存在感到一丝丝骄傲。

 


  附:

  你是魔女

  文 | 路内


  本文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十七岁的轻骑兵》

  那年头女孩子也都在头发上下工夫,烫成大波浪,小卷卷,梳个马尾巴,剪个游泳头,诸如此类,但是没有人染发,染发是后来的事情。等到染发流行的时候她们大概都已经长大了。

  可是就有一个女孩,她天生长着一绺白头发,后来所谓的挑染。那会儿我们才不知道什么是挑染。她是第八中学的学生,第八中学就在我们化工技校不远处,每天早上她和我们一起汇集在自行车流中,你能看到她的白头发从右侧鬓角上方一直垂挂到肩头,很奇特。为了能够看到她的脸,我们会提前坐在街边的早点摊上喝豆浆,然后等着她来。

  她美丽而沉默。我们当时喜欢辣女孩,我们看了太多的香港录像片,胡慧中、李赛凤、大岛由加利,总之就是《霸王花》那个套路的,被她们揍是件多开心的事,你恨不得身上吊着钢丝与地面平行地飞出去。

  经常和我们玩在一起的闹闹也是个辣女,她心情好的时候允许我们摸她的屁股,心情不好就踢我们的屁股,这很方便于沟通。我们看见那个白头发的女孩就会失去一切办法,因为她压根就不理我们。

  豆浆有两种,咸的和甜的,甜的只需要放糖,咸的需要放上麻油、酱油、紫菜、开洋、榨菜末和油条末,几乎是大餐。飞机头说,坏女孩就像咸豆浆,好女孩就像甜豆浆,口味不同,但她们都是豆浆。飞机头问:“那么淡的豆浆呢?”

  “那是你妈。”花裤子说。

  喝豆浆的时候经常谈起这种鬼话,它们让早晨变得愉快,让枯燥无味的技校时光变得有点润滑了。接下来的一天我们会谈谈姑娘,谈谈钱,谈谈意甲联赛的荷兰三剑客。

  是飞机头首先发现了她,可是大脸猫否定了他的说法,大脸猫说他先看见的。飞机头是我们这伙的,属于人间正义力量的一部分,大脸猫那伙则是反派。我们经常像变形金刚一样打来打去,打得和平世界稀巴烂。根据飞机头的说法,有一天他坐在豆浆摊上,那女孩翩翩地过来,停了自行车,要了一碗甜豆浆。飞机头的嘴里塞满了咸豆浆的各色配料,他对着女孩挤眉弄眼,她根本没搭理他,喝完豆浆跳上自行车就走了。飞机头很纯情的,想跟着她走,但是碗里的咸豆浆不是那么容易喝完的。在她离开的一刹那,飞机头发现她脑袋边上的白发一闪,世界就此照亮。

  大脸猫的说法和这个差不多,有一天他去豆浆摊,刚走进去就看见她撂下一个空碗,背起书包去推自行车。大脸猫说自己被她震住了,由于人太多,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的白头发几乎掠过的大脸猫的下巴。看到她翩翩地离去,大脸猫推了自行车想跟上去,发现轮胎瘪了。大脸猫强调,这件事发生在飞机头之前,他比飞机头更早地遇见那个女孩。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他们都没追上她,也没能和她搭上话。

  现在她从我们眼前经过了,现在我们都坐在豆浆摊上但是我们像要饭的,十几个人围着两碗咸豆浆。老板都快哭了。她骑着自行车在密集的人群里一闪而过,那是一个女高中生急着要去上早自修的身影,相比之下,我们这伙技校生显得放浪形骸、无所事事,我们既不需要考大学也不需要找工作,毕业以后直接送进化工厂——因为这么容易,所以这所狗屁学校别说早自修,连早操都没有,国旗都不升,实在是自甘堕落。

  大飞说:“追。”

  我们一起跳上自行车,像夜幕下的蝙蝠呼啦一下涌上马路。这是一条混合道,两边全是店铺,七十年代的时候它显得很宽敞,到了九十年代初就有点扛不住气势汹汹的人群了,上下班的时候几乎就是一场大派对,自行车占据着所有的空间,包括人行道在内,到处都是车铃声,到处都是车轱辘在滚动。没有一辆汽车敢在这个时候开过这条街,除了公共汽车和大粪车。

  我们一下子涌上马路,马路堵住了,有人大声抱怨。那些人必须在一大清早赶到单位里坐在那儿看报纸喝茶,否则就会扣掉奖金,那些人根本不在我们眼里。我们追着一绺白发,像吃多了鳖精的傻瓜一样疯狂地穿过他们,然后听见后面的花裤子发出一声惨叫。

  花裤子最讨厌追女孩,他仅仅是为了赶上我们,不料撞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那个人摔进了马路边晾晒的一排马桶之中,然后他跳起来揪住了花裤子给了他一个耳光。于是我们停下车子,回过头去揍他。趁着这个乱劲,女孩消失了。

  我们这个圈子里最受追捧的女孩叫闹闹,她头发乌黑,明艳动人,芳香四溢,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一串葡萄,夏天从别人家院子里生长出来,越过院墙挂在一群野孩子面前,谁能挡得住这种诱惑呢?

  她没有和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谈恋爱,她是众多马路少女中最慈悲的一个,有一天她在电影院门口独自玩游戏机,我们上去搭讪,她就跟我们好在一起了。她比我们更放浪形骸,我们还得勉强应付着念个技校,她根本就辍学了,天天在外面玩。她就是飞机头所谓的咸豆浆。

  闹闹说:“什么白头发啊?白头发你们都喜欢?”

  飞机头说:“白得很不一样,就那么一绺,比白发魔女还好看。”

  大脸猫说:“我先看见的。”

  闹闹说:“你们俩别争了。谁能把她追到手,谁就是正主。”

  飞机头说:“我车技好,我肯定先追到她。”

  闹闹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听不懂我说话?我说的‘追’是追求的意思,不是骑着车子追。

  当然,也没错,你他妈的首先要骑着车子追上她。”

  昊逼激动地说:“我如果追上了也算一份吧?”

  闹闹看了看少白头的昊逼,每当他骑车的时候那一头凌乱的花白头发就会飘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闹闹说:“我觉得你追不上她,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少白头,就得找个少白头的姑娘来和你配对。这挺没意思的。”

  昊逼讪讪地说他其实喜欢金发女郎。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闹闹让我送她回家。我对闹闹说:“他们根本追不上那姑娘的,八中是个好学校,好学校的姑娘不会和我们化工技校的发生关系。”

  闹闹说:“你刚才说什么?发生关系?”

  我说:“你别乱想,我说的发生关系就像我和你现在这样。就算这么一点关系,他们也发生不了。他们什么都玩不成的,只会把事情搞砸。”

  闹闹说:“你们这群人里,就数你和花裤子最高傲。”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有那么一阵子,这个完全没读过什么书、嘴凶手狠的姑娘就是我的红颜知己,她会使用“高傲”、“温柔”、“忧郁”、“内向”这种很书面的词汇,高傲的是我和花裤子,温柔的是飞机头,忧郁的是大飞,内向的是大脸猫。当然还有纯粹傻瓜的昊逼和猪大肠等人。

  闹闹说:“真奇怪,为什么你们会喜欢一个白头发的姑娘,真的很别致吗?”

  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根本没看到她的模样,接下来的日子我打算追上去看看,到底有多好看。闹闹有点失落,不过她很快又高兴起来,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现在有男朋友了,他是一个开桌球房的老板。以后我可能就不和你们一起玩了,你们就尽情地去追白头发吧。”

  这下是我感到失落了。其实我喜欢闹闹,如果她愿意和我谈恋爱,我可以忘记白头发的姑娘,可惜闹闹另有所爱了。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以为自己会为了闹闹而坚贞一辈子。

  然后,追逐开始了。

  第一个追她的人既不是大脸猫也不是飞机头,而是小癞。那天他运气好,还没来到豆浆摊,就看见白发女孩嗖地从他身边超车而过。小癞觉得很诧异,他狂踩脚踏板试图跟上她,可是他很瘦小,他是我们班唯一骑女式自行车的人,他那车子在我们之中就像一群战马里面夹了头驴子。经过豆浆摊的时候,他对着花裤子招呼了一声:“她就在前面!”

  花裤子皱着眉头问:“谁啊?”

  “白头发的。”

  “傻逼。”花裤子继续喝豆浆。

  “我得看清点,我还没看到她的白头发呢。”小癞说完又追了上去。

  结果他在有序而密集的车流中变成了一根搅屎棍,先是蹭了一个人的车龙头,接着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到棵树上。花裤子远远地看着他摔了,就摇头对老板说:“他的绰号叫小癞,是我们化工技校最没出息的一个。”老板说:“他为什么要看白头发?”花裤子说:“他们全都疯了。”

  小癞带着脸上的淤青到学校,我们都笑翻了。那几天学校里在开展精神文明学榜样活动,首先是不许抽烟,其次是让我们把衣服都归置归置,穿牛仔裤的请脱剩短裤绕着教学楼跑步,再次是对发型和胡子的深入调查——那年我们都十七八岁,上嘴唇基本上都长出了绒毛,这很不雅,老师要求我们把绒毛刮掉,这样就变成胡子了,就可以按照胡子的管理办法来统一思想,很简单,谁他妈的都不许留胡子。我最倒霉,用了我爸爸的剃须刀片把自己嘴巴周围弄得全是血杠,我爸爸那剃须刀比菜刀还可怕。我们被这些规矩搞得头昏脑胀的,然后看到小癞就想起那个白头发的女孩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全都暴露出干净、俊朗、像冷冻柜台的鸡屁股一样的下巴,坐在豆浆摊上看女人。

  她再次出现,这次我们没犹豫,扔下手里的碗,全都扑了上去。我追在第一个,我他妈穿梭在一片自行车的巨流中,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这太诡异了,我骑的是二八凤凰,可以在公路上和卡车比速度,但我竟然追不上一个念高中的女生。所有的行人都在挡我的路,所有的人都像是技校里的老师一样跟我过不去,我使出浑身解数,忽然看见大脸猫的车子超过了我。

  我大叫:“大脸猫,加油!”

  大脸猫说:“去你的傻逼,你只配像条狗一样送闹闹回家。”

  我很生气,我试图追上大脸猫,照着他的自行车上踹一脚,但是大脸猫风驰电掣地越窜越远,后面大飞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对我说:“你有没有发现,大脸猫换了一辆新车?”

  这时我才注意到,是的,崭新的二八凤凰。我希望这个傻瓜不是为了白头发的女孩而换车,这太奢侈了,这简直比杨过还痴情,这份痴情会让我有点妒忌。但是我操,他竟然嘲笑我和闹闹,虽然闹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不是很高但也轮不到大脸猫来嘲笑我。我不理大飞,继续追他,在十米以外的弄堂里忽然气势汹汹地开出一辆大粪车。它是来工作的,它才不管谁上班下班,它在清凉的早晨吸光了公共厕所里的大粪就会像个醉鬼一样横冲直撞滴滴答答地去向另一个厕所。我们像见到了妖怪,同时捏闸,我他妈的差点从车龙头上翻出去,然后看见前面的大脸猫连惨叫都来不及就一头撞到了粪车上。

  之后的日子,春雨中的道路变得异常湿滑,人们都穿着雨披,看不清他们的脸。早晨喝豆浆的时候我们会感叹,神经兮兮的大脸猫,他在粪车上撞断了一根锁骨,住到医院去了。没有了他,气氛显得和谐,下雨天也使我们比较平静。

  我们有点想念闹闹,都知道她谈恋爱了。飞机头说,那个桌球房的老板看上去挺有钱的,其实是个乡巴佬,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趣,他甚至连桌球都不会打。他妈的一个开桌球房的竟然不会打桌球。

  花裤子对飞机头说:“其实闹闹最喜欢的是你。”

  飞机头说这不可能。花裤子说:“闹闹亲自跟我说的。可是你去追白发魔女了。”自从大脸猫摔断锁骨以后,她就有了这个绰号。

  飞机头虽然很纯情但他想不明白这种事情,他智商不是很高。为什么闹闹最喜欢的偏偏是他,为什么这件事不是由闹闹说出来,而是花裤子这个扫兴的家伙?我们也跟着一起糊涂了。花裤子不屑地说:“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世界上只有一个闹闹,但是你们这群白痴在马路上追来追去的女孩,不管是白头发还是黑头发的,都有成千上万个。懂不懂这个道理?”

  这下飞机头沉默了。大飞一拍桌子说:“花裤子你知道个屁,其实闹闹在外面有很多男人的。她跟我们只是闹着玩的。”

  我们都沉默了。这时有人停了车子,走到豆浆摊的雨棚下面,那人撸下了雨披上的帽子,露出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魔女再次出现。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甩了甩头发,鬓角的一绺白发像弯刀一样闪过。她对老板说:“甜豆浆。”

  现在我们不再谈论闹闹。魔女就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很慢地喝着豆浆,有一点白色的蒸汽从碗里飘起来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微微抬起头,但是并没有看我们一眼。这样子太像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了。飞机头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忐忑不安好像他的心跳已经影响到了屁股。剩下的我们都是被点了穴的蟊贼。她真的很美,很不一样,与她相比闹闹显得粗俗而轻薄。我给自己点了根烟,重新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喜欢一个比较清纯又比较严肃的姑娘,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碗夹生饭了。她旁若无人,在我们的注视下喝完了自己那份豆浆,然后站起来付钱,然后走出推车,然后忽然转过头来对我们说:“别再跟着我了,我爸爸是公安局的。”

  那样子真是严肃极了。一直等她消失了,花裤子才缓缓地说:“你们是不是很自卑?”

  在我们十七八岁的时候曾经追逐过很多女孩,她们无一例外地感到慌张,感到自己就要掉入一群狼的包围中。事实上我们也是这么干的,我们喜欢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耍流氓,前后左右包夹住女孩,有一次真的把人给吓哭了,还有一次我们遇到了见义勇为的群众,围了上百号人抓住了我们之中最倒霉的某一个,绑在电线杆上直到警察出现。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玩久了你会觉得厌烦,你看见她们那种厌烦的眼神会觉得自己像那辆大粪车,每一个早晨,在空气很好的时候,它都会例行公事地窜出来,看上去永远不会自卑,也不会惭愧。

  有一天我独自去找闹闹,在桌球房污浊的灯光下,她烫了一个很夸张地波浪头发,看起来大了不止五岁,人们吐出来的烟气似乎全都在她的头顶缭绕。我说:“这发型显老。”

  闹闹无所谓地说:“白头发的姑娘追到了吗?”

  我说:“没有,我们这次遇到魔女啦。花裤子挨了耳光。大脸猫追她,撞上大粪车骨头断了住医院。小癞撞到了树上。还有老土匪也追过她一次,结果不小心追进了八中,被人家当流氓扭送派出所了。都没有好下场。”

  闹闹大笑起来。

  后来我问她,是不是真的最喜欢飞机头啊?闹闹说没有这回事。我说这是花裤子讲的,我只是来求证一下。内心深处,我一直以为闹闹最喜欢的是我。闹闹有点烦我了,说:“我男朋友快要回来了,别再缠着我了,他是个流氓,生气了让你死得难看。”

  这么一来,闹闹也显得严肃了。

  “我才不怕,我也是流氓。”我开玩笑说。

  “拜托,你只是化工技校89级机械维修班的一个……小学徒。”闹闹说,“你会去工厂里做学徒的,对吧?”

  我很生气,她说完这句话就拿着球杆去照顾生意了,看上去已经完全变成了桌球房的老板娘。在我眼里她从葡萄迅速变成了一粒葡萄干,我想我只能离开了。起初我有点难过,后来也就好了,我想世界上并不只有一个闹闹,花裤子说错了,从来就没有一个闹闹,甚至连现在的闹闹都只是半个闹闹,她会逐渐变得更少,变成一个不是闹闹的闹闹。这事情说起来有多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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