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明友,笔名任影子,男,土家族,重庆酉阳人。1993年南下打工,作品散见《羊城晚报》《工人日报》《星星诗刊》《读者》《青年文摘》《小小说选刊》《诗选刊》等报刊,曾供职于《惠州文学》《南方文学》等杂志社,2001年与诗友创办民间诗刊《打工诗人》,中国“打工诗人”发起者之一。2009年返乡,现供职于重庆市酉阳报社广告部。
◎窗
一场大旱让故乡打了个趔趄
残破不堪的祖屋
为此,碎掉了最后一扇窗
没有窗的日子
白天没有一丝生气
那夜,却十分地轻薄
我决定南下寻找一扇窗
一扇充满激情的
充满灵性的
淌着血液的窗
十余年过去
我终于找到了这扇窗
当我把窗安装在祖屋后
我的脸却被这扇窗
给捂住了,我的眼
也被这扇窗给遮住了
◎城市方便面被乡下的红薯打败
我带着与我一起长大的红薯
从乡下闯进了城市
廉价的汗水四处浇灌梦想的种子
种子发芽,慢慢长成一棵不起眼的小树
慢慢长成我微不足道的栖身
有了栖身,我感觉梦想已经成功
胜利冲昏头脑的宿命便不期而遇
每天早晨、中午、黄昏,或者华灯初上
挂在我眉睫之间的
只有城市的透明橱窗、塑胶模特
或者某个妞妞捏捏的私人门诊
面对所有的存在
我都希望自己不会产生介意
我把样貌猥琐的红薯
从我已经城市化了的口袋赶了出去
虚荣让我移情别恋
爱上了城市里的方便面
我对日子发动围攻堵截
城市方便面成为最犀利的武器
我紧缩的胃,会得到安慰
我即将落马的爱情
比时间更快一秒赶到每个除夕之夜
偶尔忆起青梅竹马的红薯
就有一种羞辱把身子齐齐整整地撕开
突然有一天,任性的城市换了口味
方便面成了人民和时代的公敌
城市开着宝马去乡下与红薯相亲
红薯很快从大排档点燃革命的星火
星火慢慢燎原,包围了星级酒店
包围了一条街,最后包围了一座城
最后,全面剿灭了城市方便面
◎收拾回家的行李
难得这是个不加班的晚上
我在出租屋收拾东西
先把四双鞋子装进背包
妻子儿子女儿和我,各一双
四双鞋子花了四百多元
是我打工十余年买的最贵的鞋
我要它们回家后
见证我曾在繁华的南方生活过
两个编织袋显然不够大
一床棉被,一些旧衣服
还有几十本书和碗筷漱口杯之类
我先把书装了进去
想了想又取了出来把碗筷放进去
可是不到十分钟
我又犹豫着将它们倒了过来
反复了四五次后,我开始对自己感到失望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无法抉择
半个月前,面对老家的两亩薄田
和目前月薪一千二百元的工作
最后,妻子在电话里说“儿女都大了”
才让我含着眼泪递交了辞工书
碗筷带回家的作用很明显
那些书是否会接受农村生活却不可知
我试着想用这个理由放弃它们
只是望着那些或雅或俗的封面
我不由想起它们对我的帮助
曾无数次击退这个城市灯红酒绿的诱惑
击退过孤苦和凄绝对我内心的侵略
我当然不可能再买一个编织袋
十元钱可买三块香皂全家用半年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把唯一却又最厚的那件夹克取出来
我要在这个火热的夏天
穿着夹克,把南方特有的汗水焐出来
带着它们工业的气味,回到我原始的家乡
◎回乡
思乡的心情将我打上封条
托运给202次特快列车
二十多个小时后
伴随我成长了十七年的屋檐
把我签收
阔别十六的门槛越长越矮
小时候我用热尿袭击过的一窝蚂蚁
竟然庞大成了数十窝
串了几天左邻右舍
许多以前熟悉的面孔
被挂到了堂屋两侧
许多现在陌生的面孔
看我一下,一眨眼就蹦出了好远
屋后的田垅里
油菜花正在向一幅油画靠近
蜜蜂的调情让她们集体害喜
远处,几个放学归来的孩童
牵着黄牛在春天的乡村小道上漫步
路边,青草的媚眼让黄牛发情
一只土老鼠突然蹿出
好象在和春天进行一场莫名的比赛
一只骄傲的公鸡
带着他的一大群妻儿四处营生
他们的战场已从秋天的晒谷场转移
现在,一堆干牛粪成为他们的目标
偶尔一阵风吹起
就甩过了一阵阵干牛粪的清香
◎诗歌治不愈我受伤的南方
在南方的每个夜晚,我都提高警惕
拒绝让故乡的犁耙和镰刀
进入梦中捣乱。我不愿灵魂的颤栗
抖落故乡的一片片青瓦
我要用诗歌的营养,将我的南方喂胖
十余年的流浪,模仿过唐诗的步伐
临摹过宋词的骨架,就连病中咳嗽
都企图与元曲的格律一样整齐
而我的南方,一直瘦骨嶙峋
儿时的一条牛尾巴,突然发动袭击
把我的南方鞭打成重伤
我掏出十余年的青春,无法治愈伤口
我展开十余年的艰辛,无法减轻疼痛
我从自己写下的一撂诗稿中
揪出若干行排比句。面对我的求援
这些平时一副义薄云天的句子
不约而同地集体沉默
南方无药可救,我也被迫逃离
回到阔别十余年的祖屋
休克已久的诗歌突然复活
这个夜晚,我的南方尾随而至
在我梦中留下遗嘱
要我把故乡写成诗句,刻在它的墓碑上
◎寻找
现在,我必须去寻找
生活在南方的日子
不断有朋友问起
关于我们土家族赶尸的传说
而这个传说
早已遗失在少年时代
一些与漂泊密切相亲的野草
以及荒诞不经的梦
哀痛成今天唯一可见的祭品
朋友的执著
迫使我踏上寻找的战车
生活的长茅和弓箭
布满故乡的每一条羊肠小道
春天的花朵上开出
比时代更为冷硬的阴谋
可是,寻找传说中赶尸的遗迹
已成为继续生活下去的借口
我的寻找从一曲毕兹卡开始
或者,把一出傩戏刻成墓志铭
迎着那些长茅和弓箭
沉睡的历史流出有毒的梦涎
从已经丧失原韵的赶杖中突围
寻找仍在进行,但已毫无意义
在远没有抵达真相的时刻
我被族人独有的摆手舞
匠制成一具干尸
开始接受一种来历不明的驱赶
◎春天
一只从事谍报工作的蚂蚁
神神秘秘溜出洞口
伸个懒腰之后
跟踪到了春天的背影
这时节,小河的水最是明澈
肉眼就能够看清
小鱼儿小螃蟹和水蛰
纯洁无暇的内心深处
打碗碗花闪着动人的媚眼
泄露了村妇的心事
毕兹卡一年一度的例行燃烧
是春天丰盈成长的盛典
山弯里的田土上
牛们开始耕耘永垂不朽的爱情
摆手舞的曲音,以及满眼的绿
是大地沸腾的姿势
树荫下小憩的土家汉子
呷一小口自酿米酒
便醉成一部历史
◎村庄
是一只公鸡的晨唱
把村庄从香甜的梦中吵醒过来
牛叫了起来,羊叫了起来
一头猪拱翻了晨起小解的女主人
而后,一柱柱炊烟
把村庄的早晨化妆成一部古戏里的生旦
孩子们奔跳在通往学校的路上,蝴蝶在头上跳舞
书包里装着父母打了无数补丁的希望
男主人扛着犁耙和锄头,跟着一条沾满黄泥的牛尾巴
走在铺满宿命气息的乡间小径上
日头直垂树冠的时候,女主人从怀里掏出几块红薯
上面弥漫出的体香,让男主人整个下午都心旌荡漾
放学归来的孩子,先喊一声“妈”,后唤一声“爸”
浓浓的奶味蹿得满山遍野,让太阳都羞红了脸
而后,一柱柱炊烟
把村庄的黄昏素描成一幅宁静的画
牛睡着了,羊睡着了
那头喜欢捣乱的猪不时发出几声哼哼
男主人望了女主人一眼,女主人回望了男主人一眼
男主人又望一眼,女主人又回望一眼
一眼,又一眼
又一眼,一眼……
◎农事
锄头和犁耙已经磨亮
它们不分尊卑大小
在田野的张望中
排成方阵
等候春天的检阅
雨季如约而来
在泥土上抒发感想
一粒种子日渐饱满的心事
纵情高歌,舒缓的音符
抚平了父亲紧锁一冬的眉
三月过去,四月到来
种子沿着季节的裙裾
坦露成长的韵律
父亲的慰问
丰盈了禾苗的又一次恋爱
待到入秋时节
所有的庄稼
都长成动人的谜语
父亲亲吻着它们的面庞
缓缓揭开谜底
一瞬间,心底温情四溢
◎父亲的秋天
立春之后,父亲的眼里
便只剩下一个季节
在他所有的梦想上面
都贴上秋天
这个标签多么纯朴和干净
让生命的背景
绕过经年不息的风霜
父亲执著于土地的情结
在我奔跑着的异乡跑道上
埋下重重陷阱
所有关于思想理念人生价值之类
这些辩诉的证词
都无法澄清
生活最终的审判
作为父亲的一项专利
我血脉里流着他的血
我骨骼里连着他的筋
灵魂的相互缠绕
决定了他的胜诉
父亲对土地拥有绝对的版权
我扔掉了苦重的漂泊
回到故乡,把自己种入土地
随后和父亲一道
生长成下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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