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亚琼,女,藏族,甘肃甘南人。
◎叶子轻轻落下来
过道里脸色黯淡的女人们
抱着空空的小腹
虚弱地靠在冰凉的铁椅子上
青春用完之后
一片失去水分的叶子轻轻落下来
身体里再没有上帝
风还在吹
她们不愿说出来
流水的声音花开的声音
她们依然温顺
安静地躺下来
将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光、呼吸、青草
一一归还大地
◎从前多么好
当他拿着酒瓶
摇摇晃晃走过来时
我的左乳房像被棍子重重地击了一下
那棍子仿佛来自遥远的月球
沉闷而不知所措
他瞪着发红的双眼看我的时候
我的右乳房无数针尖
穿过血管、血液里的钙离子
我面前的这个人
他不爱我的乳房
常常让它们独自待在夜里
寂静无声冰凉刺骨的夜里
结块的乳房高高悬挂
有人在其中打洞挖坑放火杀人
从前多么好
乳房乖巧
羊羔一样跪卧在蓝色的天空
我觉得这一辈子我都会爱他
做他孩子的母亲
为他献出我的乳房
杏花落了一地
妇产科主任长长的钳子
伸进母亲的子宫
它挖掘机一样
呼啸着开进去
掏出落日的灰烬
往事的废墟
沙哑的歌声
长长的幽暗的走廊
多么孤独啊
◎杏花落了一地
父亲在角落里垂着头
他后悔不该总拿棍子打母亲
母亲怀着孕的时候
母亲来月经的时候
现在,那棍子年过花甲
得了前列腺
像父亲低垂的头
靠在黄昏来临之前的椅子上
◎爱这到来的一切
那是艰难的一天
我无法形容它们
我躺在哪里
高高隆起的腹部被冷风吹着
祼露在空气里
当它被切开
像一个八月的西瓜
无声的甜蜜着
流下伤感的眼泪
静静地躺在哪里
我并不感到孤独
这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得到了救赎
我终于把我的一部分献了出来
象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
以后的以后我会因此更加爱这个世界
爱这到来的一切
◎当金露梅开满河两岸
那条河流奔腾不息
经过扎西草酸困的腰
经过云毛草六月泉水一样冰凉的小腹
经过大夏河、洮河、黄河、白龙江
经过桑科、阿万仓、麦仁、当周草原青青的草丛
它一路跟随我们哺育我们
直到两岸开满金露梅和矢车菊
直到我们再也无法开花结果
而九月温暖的子宫
白色的卵子
大地深处的种子
她们此刻也做好了准备
◎离开
他离开了我的嘴唇
嘴唇里舌根下微甜的液体
离开了我的小腹
十万亩种花种星星的田地
离开了我的乳房
七月里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
离开了我的餐桌
喂养爱的小勺子
他离开了我的后背我颈后的痣
离开了我的理想
当我试着把这一切告诉母亲时
母亲低着头默默地织毛衣
从我未出生时一针一针开始
◎迭部民歌
那个男人一早晨在那里
像一场大雨落下来
穿透我的耳膜
我仰面躺着
悲伤不断敲打着肺叶和心血管
大量的液体越来越稠密地堆积在舌根和眼睑处
人们安静地喝着奶茶
河边种满了大豆和青稞
林子里潮湿的苔鲜上
野鸡留下温软的羽毛
风吹着拉毛的衣襟
当我转过身
他还在哪里
和那遥远的故乡
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低音他的小胡子卷曲的头发
满山的红桦
红桦下的野草莓
荆棘丛中的野兔
让我感到万外孤独
◎房间
我坐在死者一样沉默的房间里
左手抚摸着右手
潮湿的液体海浪般涌来
散发出草莓的味道
但是,没有人开门走进来
微笑着把苹果放在桌子上
称赞我烧的汤
只有他,那时带我去山顶去湖边
我们一起燃烧一起失忆
我们不断飞出去
离开烟囱离开绳子
那滚烫的卵子轻轻一碰就掉了出来
我们究竟去了哪里
他始终闪闪发光
那是美好的一天
他像一架战斗机慢慢落下来
湖水浸透了他的四肢
◎九月
九月多雨,草根冰凉
风中的当周草原上
一个女人把头深深埋在黑色牦牛身下
她的骨头被露水打湿
她的十指有深深的倦意
她的腰间落着薄雪与矢车菊
她的眼晴里大雾还未退去
乘着夕阳未尽
她要把热乎乎的牛奶
送到黑措镇
使失眠者、梦游者、浪荡者、丢魂者
度过多雨的九月
◎秋霜
秋霜落下来
覆在母亲的小腹上
母亲冰凉的子宫就在夜里独自醒来
独自种下星星小溪菊花与山羊
现在,苏鲁花已经败了
野草覆盖了尕海湖面
深深的霜里
我等待夜晚再次降临
昨夜,我种下的父亲
不在湖边就在附近的山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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