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新平，网名余歌，男，藏族，60年代生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以叶子的名义》。现居云南贡山，供职于贡山县文体广电新闻出版局。
◎独龙江垭口东侧
天空正在收集云翳
而雨的枝桠
一朵朵白色的雪花
将要落在高黎贡山之顶
11月，高黎贡山
只有冬日的枫叶
一片片的红，仿如书签
夹在久读的山里
翻过去一页
该是独龙江的春天了
◎独龙江垭口西侧
初降的雪
一部分化作水
像是谁的眼泪
路上不见行人
白雪之上
一行行脚印
裹着独龙人的泥巴
猜不透哪一行是离家的
哪一行是回火塘边的
◎呼吸迪正当
白雪滋养着一条条溪流
溪流滋养着一座座山林
山林里流动的空气
滤过一层层阔叶
滤过一层层针叶
滤过一片片花瓣
再进入我的肺叶
独龙人家的免费氧吧
羚牛 麂子 黑熊 岩羊
甚至小小的毛毛虫
有多少公顷森林的支撑
◎迪正当的水
多想舀一瓢带给远方的田亩
在迪正当，白哗哗的水
一部分变成云朵在天空闲逛
一部分把石头打成沙子
一部分径直向南
改名为恩梅开江
或伊洛瓦底江
◎独龙族剽牛舞
两岸的禾苗瑟瑟不安
需要一滴牛的血液
温补初春的天空
仪式开始，健硕的牛登场
在祭司投出的矛影里
蹬腿 甩头 咆哮
最后，在铓锣声里
跪向秋天
头，渗红的伤
如一枚勋章
被主人自豪地背回
◎钦郞当印象
傍晚时分，装载机
又平整了一片黄昏
钦朗当新村像一片阔叶
吸收着更多的阳光
从云朵上搬迁下来的兄弟
屋里，除了女人
还添置了山外的消息
一同搬迁来的蜻蜓 蝴蝶
七星瓢虫 天牛 独角仙
一同住在开花的菜地
一同枕着独龙江的水声
一同迎来担当力卡的日出
◎41号界碑以南
鸟儿多好
不消过关卡
就到你的桃林筑巢
孵化
桃核多好
不消检疫
就落脚你的土壤
发芽开花
秧藤多好
不消要护照
就越过栅栏
到你的田间
结一串瓜果
风儿多好
不消签证
就来到木楼
吹开你的流海
撩起你的筒裙
独龙江多好
不消通报
就载着一水星星
漫过你的睡梦
缅北，缅北
那一天起
我原谅了一路泥泞
一地蚂蝗
◎扎恩之夜
西藏的月光，如水一般
载着扎西平措的故事
他的祖辈，像羚羊一样
从独龙江畔迁徙到扎恩村
他说，树有根水有源
那时独龙族没有文字
我真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了
不然，在他祖辈迁徙的队伍里
做一个随队诗人，敲着芒锣
写一篇独龙族史诗
因为，扎西平措不缺独龙族血统
只缺一篇史诗
就像我，不缺纸和笔
就缺一个迁徙的经历
◎扎恩的雾
比大雁的羽毛还轻
轻得感觉不到它移动
看见它悄悄离开村子
莫非昨夜
它也醉倒在藏族人家
我羡慕它变成云朵在天上
看卓玛的村庄
它还能变成露水在草地
等候背水的卓玛
要是我也能变就好了
把自己变成这一带的方言
流利地进出卓玛的唇舌
可我变不了
只能把村庄的名字
含在嘴里一遍遍回味
◎扎恩村
它多像手巴掌
能触摸云朵 星星和月亮
而握得住的只有六十几亩麦穗
我寄宿在一妻二夫人家里
没有理由把他们的婚姻不解读为
财力的集中，耕地资源的整合
飘着经帆的建筑仿如蜂巢
尼玛的爷爷 尼玛的父亲和尼玛
三代人，恰如同一个人
像工蜂，奔波于滇藏
中间隔着海拔，隔着晴雨
巴掌大的扎恩村
50户人家，像五个手指头
攥着生老病死
◎嘉措哥哥
嘉措哥哥笑起来牙齿好白
只是，熟悉的脸庞
又多了一抹果酱色的紫外线
他世居藏乡
日子，都是晒出来的
◎扎恩森林
云朵寻找到了柔软的风
流水寻找到了坚硬的河床
弥猴寻找到了饱满的松果
雪鼠寻找到了贝母
而屎壳郎寻找到了野牛的粪便
至此，我不能再告诉别人了
如果继续，还会寻找到
红豆杉 五角枫 楠木等珍贵木材
以及矿藏
扎恩森林，在喧嚣的边缘
我像极了掠食者
尽管只吸食了几万毫升空气
◎丙中洛的早晨
阳光四溅
落在样式各一的屋顶
让人一阵阵迷糊
分辨不出记忆中的田园
我只能用遗憾的眼光
删除街道两边的樱花
白墙红瓦和钢筋建筑
甚至性感的牛仔裤
原谅我的固执和保守
在丙中洛，我只偏爱木楞房
石板屋顶和田边的栅栏
一个早上，坐在水酒馆里
说着怒族话，借纯正的乡音
修正逐年变味的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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