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高春林:当代诗的文学经验,与诗性辨析(2)

2019-09-17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高春林 阅读

“回忆”的时间性,也许就是未来的时间性。这是诗歌中的记忆给出的一种谕示。在帕斯看来,回忆是一种怀旧,当然也暗示了对现实的逃避。“我们似乎回忆起那个地方而且希望回到那个地方去。在那里事物永远是这样笼罩在一片古老同时又是刚刚升起的阳光之下。我们也是那里的人。一阵微风吹拂我们的额头。在那个静止的下午我们着迷,我们惊呆。我们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⑺而另一方面,对某个历史的记忆有时候是痛苦的,木朵对江离的访谈中也说“诗,是一种容器,盛放记忆的悲伤的泪水……”。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象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回忆录》

江离诗歌中有很多“回忆”——乡村的记忆、童年的记忆以及后来生活的城市的记忆,构成了他诗歌的重声部。他通过“回忆”让词语“站了起来”。在他的诗中,最为“痛彻”的记忆就是对父亲的“回忆”,如这首《回忆录》,冷峻的语言背后是隐忍的痛,尤其在诗的节奏上,安置了“这似乎不是真的”这样的短语,随着与父亲相关的一些事件和时间、尤其是场景的移动,这个短语在整首诗中出现了三次,貌似一种恍惚感,其实更凸显深度记忆,悲伤与理智,节奏涌动如斯,“象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或许可以说,是记忆——爱、痛苦、历史,赋予他诗歌一种感受力。从诗歌的生命内涵来说,“回忆”也是为了忘却,这既是一种精神传记的描述,又是对不可言说的现实的抗拒,这也是江离在其诗歌中建立起来的一个秩序。

对于诗人来说,一个怀疑主义者,在我看来,也是一个觉醒者。在“想马河诗会”上,我和江离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每一个诗人都要从自身所处的时间点上汲取经验,当然从普遍性上来说,经验也可说是大到一个时代,自身的问题在于:面对当代诗歌的内在困境,是否语言自觉。这不是技艺所能解决的问题,而主要是取决于一个人的精神视野。这一点具体到一首诗的创作,还不是我们通常说的感受力,而是洞察。洞察是一种清醒的价值取向。波德莱尔曾经谈到这个精神,要想使作品具有独特印记,必须付出充分的意志力。W·本雅明在谈波德莱尔时写道:他的作品“可鉴于一个值得仔细考察的隐喻。这个隐喻就是剑客。”⑻在他现代主义观念里,有一种英雄的色彩。“英雄的最终化身是丹蒂”,其含义:不是神秘,而是风度,具有某种尊严,和一种历史印记。

在江离自己看来:“自我的觉醒意味着以自己独立的判断,而不是外在的权威、主流的观念作为行为的准则……”。我一直想探究的一个问题是,江离是什么时候开始语言自觉的,在《不确定的群山》那本集子中,开篇就是《几何学》,这首诗也是他的早期作品,写于2002年11月,如果说他同一年的作品《南歌子》还有少许的浪漫主义色彩的影子存在,而在“几何学”和其它的作品中,皆为理性的现实主义,而且“几何学”那首诗的创作时间比《南歌子》还早一些。这首诗像是一个精神喻体,而又似一种预示——他的诗歌之旅是从这个“结构”开始的,携着想象与孤单,也带着神秘的友谊。

  风雪过后,我把房屋搬到山顶    
  每天晚上漫步,在这些蓝色和白色的    
  星球中间,它们缓慢地移动    
  …………
  似乎存在着一种结构:它们中的每一个
  都在另一个之中,孤单
  必须成为更大的友谊的一部分
  为了永恒,就必须把时间再次分割
  在我的房间内,混乱的桌椅
  恰好构成对清晰的另一种表达。

为什么是几何学以及它的结构?这里边寓意了一种什么关系?我们知道,几何学来源于英文Geometry一词,从希腊语演变而来,它原意用于土地测量而产生。后被我国明朝的徐光启翻译成“几何学”。有论断说,几何是研究形的科学,它以人的视觉思维为主导,提升人的观察能力、空间想象能力和洞察力。由此来看,江离的“几何学”即是他诗的形式的一个隐喻。他的诗,一开始就预示了必须具备的一种形式感,或叫结构性。《几何学》或许是偶得之作,在友谊之中漫游于宇宙奥秘之曼妙,但“恰好构成对清晰的另一种表达。”这首诗成了江离诗歌的一个重要标志。这里,也让我想起古希腊的亚里斯多德,他在《诗学》中谈到诗的产生,“诗人在情节中,用言词写出来的时候……还应竭力用各种语言方式把它传达出来。”他说,“例如酒神颂和日神颂、悲剧和喜剧,兼用上述各种媒介,即节奏、歌曲和‘韵文’……”⑼这是诗歌原初的形象,它和几何学并出于古希腊:一种是形式的构造,一种是语言的技艺。江离诗歌明显的形式感在于结构和节奏。事实上,诗歌赋予形式时,有一种用他的诗来形容是“简朴和节制的智慧”来融合经验并体现诗性力量。诗的生成在于那些不可言说与指向的那个部分,同时它以一种精确的模糊性结构了某个现实与时间。江离的诗体现了这个语言能力和他的自我的边界。

胡桑在评论江离的诗歌时说:“江离并不是如他自己在诗中所写的是一名虚无主义者。事实上,在他的诗里,虚无感反而澄清了世界,让世界在欲望、占有、暴力、欺诈中清澈起来,甚至使日益贫乏的当代生活重新获得了深度。”⑽事实上,江离在他的诗歌的精神视域,给出了一种宽阔的存在。江离在谈到他的那首《不朽》的诗歌时写道:“人的尊严和思想的光辉,寻找易逝表象下不朽的本质却成了我向往之境。”他说,父亲的离世让他觉醒。而觉醒在这首诗中的出现,构成了江离诗歌的一种鲜明特征,尤其是给出了江离写作的精神指向。我在几年前曾细读过这首诗——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去看我的
  父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
  他裹在床单里,就这样
  唯一一次,他对我说记住,他说
  记住这些面孔
  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们。
  是的。我牢记着。
  事实上,父亲什么也没说过
  躺在那儿,床单盖在脸上。他死了。
  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
  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
  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
  要我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那么我觉醒了吗?仿佛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诞生于你的死亡。
  好吧,请听我说,一切到此为止。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世界上有什么是不朽的?这似乎是一个无从回答的终极问题。江离在他的诗中说那是“唯一不死之物”。他在《不朽》一诗中,以“挽歌”的形式,在讲述着这种记忆——来自生命深处的,关于父亲的,一种“指引”的。我注意到,江离在诗中多次写到父亲,那种痛彻的回忆都带有挽歌式的追述,但这首诗,已不再是原初意义上的挽歌,诗人冷静而舒缓地叙述着来自父亲的、隐没而又分明在眼前存在的那种神性的声音。这让我想起玛格丽特·艾特伍德在《与死者协商》中说的话:“诗人必须跨足幽明两界。冥界守着秘密,……而诗人则得到视物之明。”⑾这首诗仿佛是一次清醒的梦靥,或者说是在一种死亡气息之中的呓语。那种寒澈、冷楚的场景,在诗人舒卷自如的述说中扩散成一种光晕笼罩下来,生与死的界限消失了,父亲的声音出现了。这是一个坚定的声音,令一个人内心随之颤抖的声音。像是一种由来已久的指令,深入到倾听者的血液,成为他行动的提示,甚至一生的暗示。在这首诗中,这个声音是一种光,一直在亮着,虽是布满了冷暗的气息,但整首诗在它的光亮下,变得明澈起来,因为精神有了引领,人处在了一种不受阻隔的境界之上。保罗·策兰曾经在《我仍可以看你》中有过这样两句:“一个灯一般的闪亮/在我心中,正好在那里,”是的,对于江离来说,父亲的声音,就是那盏灯,在他漫长的精神经历中透着属于他的光芒。这声音在诗中是内在的,是整首诗的核。

而江离的叙说则是敞开的,不刻意营造,他自然而沉静地说出生命中的精神部分。从技艺上说,是一种提炼,对经验的提炼,或对隐秘在生命中的精神的提炼。那个父亲去世的早晨是什么样子?对江离来说肯定是悲切的,但他只用了“寒冷”二字,而且说得像是跟往常一样:“我去看我的父亲。”诗人的指向不在这里,他用白色房间和“他裹在床单”向我们做了交待。这一切或许只是个铺垫,接下来,一个声音飘然而至:“记住……”诗人说:“我牢记着。”这样的述说使我受到了震动,因为这是死者在唤醒生者。语言在这里带来了奇异的力量。在我看来,这正是江离诗的特质,在冷静而舒缓的叙说中,他一再展示这种气质——让那些经验,即便是精神层面的体验,变得具体,意义也因此得以延伸。诗的语言就是这样看似飘渺而实则真实地再现着诗人的内心与思考。“事实上,父亲什么也没说过/他躺在那儿,床单盖在脸上。他死了。”在这里,诗人回到了失去象征的世界,诗人的感受力也许就来源于这个世界,但是,诗人必须建立一个象征的世界来实现诗歌话语的使命,生与死的象征交换也就在这时成为必然。江离写道:“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死,或许是一种超越一切的境界,但诗人的喻指更是为生者,生而有念,其实是对存在之境的伦理追寻。这是一种带有沧桑感和使命感的话语方式。在这种话语方式下,诗人构建着和世界的隐喻关系。

这首诗的最后,诗人把语境推到了现实中来,“我觉醒了吗?”仿佛我“诞生于你的死亡。”这就是诗人笔下的存在之境,“只有虚无”,于是诗人不无愤怒地说“一切到此为止。”这样一种思辨,让我们对江离的表达有了更宽泛意义上的体认。什么是不朽的?我在前文中说过,那个“指引”我们的声音——那指挥我们的是父亲,是他注入我们身体里的血液,是灵魂。是的,不朽的是灵魂,是指引人类的精神。

对于江离来说,“觉醒”是生活中的人与诗歌精神之间的互为和交换。从形式到内部存在着一种光辉,“整首诗在那最后一个词面前被照亮。”被照彻的还有那种置于“黎明”的一种形象。诗人木朵在对江离的访谈中,一开始就说到“觉醒”对于江离的意义,我把这段话作为本文的一个结尾:“觉醒是(江离)诗集中的一个关键词。《个人史》《不朽》以及《1662年的雪》都使读者设想一个介入沉睡与苏醒之间状态的梦游者,他对一个更早的自我、一个古老宇宙中坚毅的自我充满好奇与向往,就像是早期文明已经解答了当今面临的诸多问题,帕斯卡尔也是另一个仙逝的父亲,从那虚空中投掷屡屡光明。”⑿

注释:

⑴帕斯《批评的激情》P77 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5年第1版。

⑵王家新《从古典的诗意到现代的诗性》,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7年第5期。

⑶耿占春《失去象征的世界》P234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8年第1版

⑷米沃什《诗的见证》P160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年第1版。

⑸里尔克《诗是经验》载《准则与尺度:外国著名诗人文论》 2003年第1版。

⑹帕斯《弓与琴》P116 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4年第1版。

⑺帕斯《弓与琴》P111 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4年第1版。

⑻瓦尔特·本雅明《巴黎,19世纪的首都》P132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6年第1版。

⑼亚里斯多德《诗学》P18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5年版。

⑽胡桑《界限上的旅行者、回忆录与几何学——论江离》,载诗集《忍冬花的黄昏》,浙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

⑾玛格丽特·艾特伍德在《与死者协商》P126 上海三联书店 2007年第1版。

⑿木朵对江离的访谈《诗歌所勾勒的自我的边界》,载江离诗集《忍冬花的黄昏》。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