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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珞珈诗派诗歌作品专辑(卷一)(2)

2019-11-28 09:0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余仲廉的诗

余仲廉

余仲廉,湖北石首人,武汉大学校董,哲学博士,诗人,作家,书法家。著有哲理专著《行悟人生》,诗集《珞珈山起风了》《灵魂的解读》;编撰《珞珈诗派丛书》《博昊风韵》《忆老佛爷些许》等十几部书籍。在诗刊、十月、人民文学等发表诗词、杂文数百篇,多篇诗词被谱成歌曲,翻译成英、法、韩、日等外语。

◎不平凡的日子
——纪念武汉大学西迁乐山八十周年

珞珈山青朗,像一枚翡翠坐卧于此。
途经的我,周遭皆为美景:
莘莘学子三五一处席地,如切如磋如思如磨,
路人闲适,情侣互挽,孩童欢笑,间或一声鸟鸣,
几只和平鸽悠游,穿过幽深的密林。

偶尔,也会穿过我的记忆,这珍贵的日子来之不易。
回望八十年前的峥嵘岁月,山河欲碎,西迁的弦歌不绝;
珞珈人冒着硝烟,溯流而上,那声声猿啼惊心,
不像如今这样安宁祥和。

险滩、急流和乱石惊涛,如同那个年代的缩影。
筚路蓝缕的精神,化作先辈以启山林的斧子,
校长养猪,教授种菜……屋漏时撑伞写稿,
一碗清粥,也可以挨到夕阳见。在清苦中淬炼的珞珈人,
却担当着让世界侧目的成就。

修文庙,葺神祠……乐山人对颠沛流离的珞珈人,
殷殷相助。市中心的陕西街,背倚老霄顶,面朝大渡河,
师生们得以在此休憩。那些不平凡的日子,常常被提笔,
落在这条文风炽盛的街上。

穿过80年的风雨,从珞珈山西望乐山,仿佛仍听到文庙大成殿的钟声;
岁月深处,依然可见,乐山大佛那不曾褪色的光泽。

◎樱花季

我喜欢春天,春风一吹我心自飞翔,
自会快意的跑到樱花树下,
去看树上的那些芽和蕾。
如果下起了春雨,我便会让雨水,
浇湿我身体的全部。直至浸透到我的灵魂,
滋润我的心中之花,一同绽放出玫瑰的芬芳。

我喜欢春天,春风一吹,
我心会自生涟漪。仿佛看到一枝枝的枝条上,
冒出数也数不清的蕾;从含苞到花儿一瓣一瓣,
一朵一朵的自由舒展开来,在我心里溢满胸怀。

我喜欢春天,春风一吹,
我的胸里就心花绽放,开成繁花似锦的海洋。
如同千百双少女的眼睛,盯着一位青春的少年郎。
使他不敢抬头偷暌一眼,只能任凭激动的心慌跳,
如同煮沸的血液在身上奔腾,羞涩把双脸燃烧的比,
满园春色的樱花还绯红。

我喜欢春天,春风一吹,我的心儿就醉……
醉了的心里泛起涟漪,如同那数不清的花朵,
都是少女多情的眼神,注视着怀春的少年郎,
张张迷人的脸冲着微笑,这是樱花盛开的时季。

◎溪水
——观思远的画

我想走进这幅画:蓝天悠远
云里泄下的溪水,像白驹冲开人群
抵达马厩。篱笆中,黄狗仍安睡
要知道润物细无声,她渗入红土地
让农人的麦穗俯下、畅饮
更谦卑的,溪水分开自身,灌溉
香樟和桂花树,茂密的竹林
留我在其中:我,黄鹂,白鹳,珠颈斑鸠
停止歌唱的夜莺栖息……

◎思绣林

在绣林古镇
草木生花,又将落败
这是四季轮回中的春天
仿佛我回到这里,就能
回到洞庭湖上,结着渔网
和欢笑的童年
仿佛我阅读
岁月的额头
就能回到刘郎晚渡
看他的绣球繁星般挂满天空
看他的棋局
将后人掩盖

◎富春时节

富春时节,江水
开始饱满,所有的事物
都像江豚的尾鳍,月亮般竖起

惊涛和珍珠,都被纳入蚌壳
给渔人的脚板
和他平淡的生活搔痒

他的儿子,在樱顶
富春时节的红木窗
摆着衣架,和望远镜

◎游子梦母

霜。游子的步履,
被馆驿阻塞,他闷闷地
饮下半壶浊酒,
脖颈泛红、温暖,像母亲
曾将她的围巾
解下……那时老树长久地立着,
瘦鸦昏睡,楚天长。

◎草木的存在

草原无垠,天似穹庐
四野苍茫,遥不可及
绵延起伏舒展开的线条
如美人自然睡卧的身影
变幻姿态的草木
在被安排好的领地枯荣
看似这样的,却又不是
它们无意主宰什么
然而一切的命运似乎都被它们掌握
它们变幻的姿态随着风、河流行走
飞鸟和野兽都是它们繁衍的工具
被人说成是无感知的生命?
未必!它们的受伤处
同样流淌出修复的液体
如果没有了草木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
只有风和沙在较劲

◎草原的生命

寂静了一夜的草原
地平线上有了鱼肚的白
转眼间,远处树梢的间隙
霞光之剑穿透
驱散、并收走了所有的恐惧
鸟儿开始歌唱,牛羊开始食草
大象开始远游,鹿群奔跑跳跃、消失
疯狂的狼群猎食着斑马……

一只羊被饥饿的豹子撕成碎片
逃命的羊群便没有了惊慌
吃着地上的草
比看一眼死去的同类更重要

没有谁在意失去了什么
除了饥饿、领域和交配的重复

◎王者的陨落

安睡了一夜的草原王——雄狮
打着哈欠,站立,伸懒腰
在晨曦的阳光下漫步
逡巡着它的草原王国

乌云怎么一下就遮住了太阳
天空中竟还有了雨?
这样变化的天气
本就影响了王者的心情
忽然,它看到一只斑鬣狗向它走来
不,是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它疑惑并感到震惊,是花了眼吗
四周都是这种恶心的野狗
狮子愤怒了,开始咆哮

一次次警告,没有用
斑鬣狗似乎没有听见
一步步向它逼近
实在忍受不了的狮子
凶猛地举起爪子,冲向最近的一只
敏捷的斑鬣狗躲闪开来
它却被斑鬣狗群围得更紧
带着尊严不可冒犯的雄狮
再次咆哮怒吼的冲向斑鬣狗群
将抓到的撕成碎片……
它所向披靡的冲杀没多久便倒下了
它没有疼痛
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代威猛无比的草原王
悄无声息中,陨落了
连骨头都消化在斑鬣狗的胃里

答案的一切在哪呢
就如同飓风行过的路径
河流卷起的旋涡
时代滚滚的潮流
宇宙的黑洞
这就是自然的法则

 

华姿的诗

华姿

华姿,毕业于武汉大学,现任湖北广电报业公司总经理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著有:诗集《感激青春》《一只手的低语》;散文随笔集《自洁的洗濯》《两代人的热爱》《花满朝圣路》《赐我甘露》《奉你的名》《一个人的田野》《在爱中学会爱》《万物有灵皆可师》;传记《德兰修女传》《史怀哲传》等。曾获屈原文艺奖、冰心图书奖、2014最灵动图书奖;曾入选当当五星图书榜、新浪中国好书榜等。

◎珞珈山的鸢尾

我喜欢这些鸢尾
有时也喜欢那些百合
从鸢尾到百合
这相似的美,多么短暂
我们活过的年月,多么短暂

鸢尾又开了。除了光
再多的善,也不能使它提前绽放
我能把你比作鸢尾吗?不
要比就比作百合。多年后
我用来爱你的爱,已经不是出自我
我和鸢尾,鸢尾和百合
所有的关系都是为着救赎
为着像花瓣一样相依
然后,在爱的不可能之处,活出爱

在珞珈山,我只停留一会儿就走
如同在人间,我只过些日子就离开
但人间的戏,天使在看
那造天使的,也在看

◎小满

我有多久没看见麦子了
小满的这个黎明,我弯腰,屈膝
想象你,是你耕种的那块麦地
一天从一束光开始
一生从一束光开始
因此,我看到的你,是金色的。
此时,一头黄牛
正在一张照片里向我奔来
我起身,远眺,想起你说
小满一过,麦子就黄了
想起你说:我最先看见的是光
那也是我最后看见的。

◎在葵园找一株葵花

整个下午都在下雨。
时光消磨着我,直到黄昏。
从玫瑰园到葵园,
我意识到我已经走了很久。
夜色降临之前,我终于找到一株。
这株来自过往的葵花,
在乌云和暮雨中垂首,
又像太阳一样夺目,就仿佛光芒本身。
且让我们为这最后的幸运欢喜,
并向那自有永有的荣光举手;
且让我们祈祷,并为此安静。

◎下雨的时候

下雨的时候
我正在海鸦苑的树林里
找一枝蔷薇
作为一个热衷于造句的人
我找一枝蔷薇就像
找一个词语。如果我
还想把这雨后的清新写成诗
我就必须
比身旁的这个园丁更专心
大雨过后,有声的,都在发声
先是鸟,后是蛙,然后是蝉
最后是,一只藏在草里的虫子
和一个躲在词里的人

◎八月

“棉花开了一朵。”
许多年前,父亲看田归来
一边踉跄着踏上台坡
一边欢喜地对母亲说
那时暮霭开始弥漫
晚风裹着汗气吹过禾场
晒过的绊藤草,在母亲手中
散发骄阳和尘土的气息
柿子树下,木槿花开成篱,蜻蜓翩翩
野草莓也红了。一眼望去
天边霞光万道,落日恍若旭日
这是我熟悉的蒲潭村的八月
可是片刻之后
世界再度黯然,归于寂寥
连同那朵棉花,连同
它带来的那一点点短暂的光照

◎风开始吹了

风开始吹了,随着它自己的意思吹
秋海棠簌簌地响了一会儿,又归于沉寂
我在夕阳下走,一个人慢慢地走
离愁忽然袭来像一阵骤雨
还有没被命名的海棠吗?
或者,没被命名的恐惧与颤栗?
我今日的盼望就在这株海棠里
这是我唯一能够确定的真实
“噪音使整个世界静默”(1)
原以为那一页已经永远地翻过去了
原来并没有——并没有
没有完成的,没有常在的
当我看清这一点时,天就要黑了
我已在某个须臾老去

注:(1)为阿米亥的诗句

◎天黑的时候

多年以后
不知你是否还会记起这个时刻
像踮起脚尖摘到了一小片晚云
像跟着蜗牛穿过金光闪闪的麦地
像邂逅一只鸫鸟,它
在青枝绿叶间啼鸣,鸣声婉转
胜过我往日的低语
作为一个在烟雾缭绕中仰望天堂的人
我所爱的灵魂,都是小灵魂
我与天堂的距离也恰好
就是一个小灵魂的距离
众星已开始闪耀,我确信
是天上的光,而非别的什么
主宰着地上的事,因此
我喜欢你自若的样子,在天黑的时候

◎月亮湾

吃过夜饭,我们就跑到禾场
唱“月亮哥,跟我走”
跳“编花篮”,扯起嗓子喊:
“天上一窝云,地上跑麻城”
树上的喜鹊被惊醒
它拍着翅膀张望
以为天亮了,其实是月圆了

如今童年的禾场长满了荒草
紫苏呀红蓼,苍耳啊泽膝
一生如此之快就如
一阵旋风,呼地一下就吹过去了
那些人,月圆之夜和你一起
唱童谣的人,为你留门的人
进入你的生命,转而又出去
也是如此之快
是的我始终知道,一切都会远去
除了月亮湾

◎隐蔽的早晨

晨曦已如涟漪泛起
但要过一会儿红日才会出来
在西北的大荒原上
日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睁着惺忪的双眼
在晨星寥落的天空下等了很久
使一年中最黑的这个早晨
成为一个隐蔽的早晨
可是那又怎样呢?以什么方式来的
终将以什么方式走
像这即将过完的一年
怎么开头的,就怎么收尾
或者也像你,你把朝霞认作晚霞
又把颂歌唱成挽歌
可是那又如何呢?
大自然要恢复它的统治
只需一个黑夜即可

◎雪下了一上午

荆棘似的风,吹到梨树旁就停下了。
雪花还是颤抖了两次。
一只乌鸦在樱树上张望,
成为雪天不可更改的部分。
因为雪,这枯枝也变得惊艳。
而我们还是我们,冬天也还是冬天。

一个上午其实很短,像一枚野果不值一谈。
但我确信有一片雪花爱过我,
并非出于玫瑰,而是出于那古老的命令。
是什么让我在此刻潸然泪下?
不是时光荏苒,而是这地上的平安,
是此时我隔着玻璃看雪的宁静。
如此和平,犹如一枝雪中蓓蕾,
正竭尽所能地,向着天堂靠近。

 

陈勇的诗

陈勇

陈勇,诗人,编剧,策划人。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珞珈诗派发起创始人之一。出版诗文集《留一个梦不做》《两性拼图》《我的柔软有一层铠甲》等多部。曾获得诗刊奖、十月文学奖、大河诗刊奖、闻一多文学奖、“知音杯·我是大诗人”全国诗歌大奖赛冠军等。

◎谷雨

雨生百谷。但若天庭无雨
待命在野的谷物们,能否攀过你眼里的光
回到我洞开已久的饥饿粮仓

一场雨,埋首贪恋着江南
而荒芜着我指尖上皲裂的北方
祈祷文有点斑驳,指水而为上苍
让身上所有的病因
隐忍而不敢发作。被奉为甘露的雨
在无限看涨的水位上睥睨人间

女神,被淋漓的谀词打湿
是时候苏醒一下了!你手中的谷粒
经历那么多年痛苦的祷告
该回到田垄上,回到人民的味觉中间

◎画板与樱

被樱花之美吐露的春天
拥裹着你,都在我倾慕的半径之内

一朵樱花,在绚烂的巅峰之后
画板便成了她的永生之地

如果最美的樱花,归降了一只画笔
我应该就是,你春色永续的那块画板

◎记住小满

从骨子里,我并不倦于这样一种满足
甚至,在你的眼波里,至少还有上千亩的粘连

并且能够感知,很多动力的配件挂在鼻息和云端之交
似乎伸手可触,手伸处又总是遥不可及

但这,也不妨碍一粒麦子的心情
汗珠或者泪珠,还会继续沿着你的田垄分岔流淌

我已时刻准备好抵近你打开的粮仓
并记住小满:成熟前的籽粒,怎样优雅地为剩下的人生灌浆

◎懒得去叫醒那个装睡的人

我无法叫醒那个装睡的人
就好比,一场辞别故乡的小雪
不能把匆匆的过客摁进乡愁
也无法掩盖翻到路基下的煤车

一场小雪,这苍穹的柔软里
像藏着化解危机的小心思
狂躁的寒风暗自松一口气
不肯从一堆装睡的枯草中站出来

冬天里最和善的时光,借这雪色
撮和着浪漫,也集结着暧昧
从街角拐过来之后,雪就更小了
我也懒得去叫醒那个装睡的人

◎秋分之夜

从今天开始,我要习惯隔着更漫长的夜色
去破解你瞳孔里滑过的那个世界

草叶上的露珠可以吮吸更经典的秋色
逡巡的马蹄,又将成片收割这深谷的静谧

但我并没有在你的披肩上找到月光
我为什么会被你眼角的那一点凉意屏退

这秋分之夜,酣然睡去的,都是无心的
辗转难眠的,会被那些无可疗救的伤痛反复压榨

我担心,今夜会在一座孤岛的银色沙滩上
被一颗贴着美瞳的星星捉去,听她吐槽,陪她哭笑

◎樱顶

1

天落一场泪雨,珞珈山的樱花
绝不要承负一毫克的委屈

花魂轻飏,流落的口信也要托梦
给依旧坚守在窗前的花期

静卧侧畔的一池绿水,恍惚
还倒影着珞樱的写意还魂?又或者

只愿将今世的春光旖旎
在花蕊上倾尽一生爱慕的容颜

2

美好的时光拥簇于花枝
不问结果,也无需在意过路的清风

随便挽一个发髻,理一下云鬓
你的流光足以香薰十里,暗怀波澜

这一步芳草,你如不信,就算天涯
也可以在咫尺之间破空穿梭

可以到那一瞥勾魂的美瞳里
掘一眼深不可测的星空

3

没有一万朵玫瑰做配饰,那又如何
一枚薄如蝉翼的樱瓣,同样能为你放下一座吊桥

这满园美色,只为你的到来
放下绝世的身段,放出花信,洞开城门

当然还有这一池春水
等你撩拨从未泛起过的涟漪

在樱顶,总有一粒风景外的微尘
臆想着误闯帘笼,成为你阶前的宠臣

◎涛声有多么深邃

这深邃的涛声从夜色中赶过来
一层层的,像追着饺子皮的擀面杖

我固执的听力逆流而上
比木筏更坚韧地扎入这涛声之中

单薄的夜色铁皮一样卷曲起来
仿佛某个时代,被交通管制的车祸现场

◎大寒节气

站在原地,只需吐出最后一口气
身体里的那架梯子
好像就够得着你最在乎的云朵

为了圆满,终于力竭
鼓着腮帮子的气球,再不肯膨胀
厌倦了的奔波,忧伤地望着那个陀螺

只是一墙之隔。我倚着暖气
如同你骑着寒流,保持相互匹敌的当量
也足以,让美妙交割的瞬间擦肩而过

在回暖之前
你所珍视的都已饱受摧残
好比我那些被摧残的,回眸间也都吹弹欲破

◎生辰之烛

北方暖气没到,那就蹭一点阳光取暖
冷空气的问候暂且搁置一边
这个时间刻度上,我所拥有的依傍
比忍受的底线,或许有着更大的摆幅

这个屡屡被时光偷渡的生日
像被蛀空的落叶,裹着金黄飞舞
全世界都被拉来为它伴奏
盛大的金黄,让一棵银杏面临谢顶

在每一个可以预见的夜里
谁能够代替月光引燃我的孤独
一支孤傲的烛苗,弱小,微茫
却不屑于苟合这凛冽的长夜

因为不屑,落叶可以放下秋天
在悬空中完成优雅的一瞥
把凌乱交给枯枝和秋风
再傲人的履历,也不抵风中一叶

这翻滚的夜色,被烛光刺痛
被忽视的瞬间得以壮大
被湮灭之前又抱紧绝望
惟有你的余香,成为打捞星辰的致幻剂

但,就算涂不掉这谷底的风暴
我也要在痛彻中加增一种韧性
就算日子堆叠的积木说塌就塌
也要从废墟里发酵另一个春天

我将领受身上每一处疤痕
用火焰来缝补,用针芒来喂养
当重返的羽翅掠过山巅
这生辰的烛光,必达不灭的天堂

◎我依旧贪恋这微不足道的人生

春霜或秋霜,表情有点凝重,而且冷
像某种眼神,在凉薄的天际起降
蛰伏的伤疤会扶着一根秒针坐起来
试图把唇角残留的困惑轻轻拭去
结果反而更甚,如同倒在桌上的酒杯
繁花间不沾一叶的孤独
已随时准备捅破那层灵魂的窗纸

听听这微妙,就像一波微澜在谛听你
把心情托付给沉入卤水的豆腐
如果什么都不曾改变
就在先天的劫数里继续颠簸
那,自由落体算不算一种逆行呢
至少我看到,在爱情接口处
你亲昵的沼泽已漫过我的头顶

所以,我依旧贪恋这微不足道的人生
在深染的秋色里珍视每片霜叶
就算经历霜打的茄子,也要守住那一味甜
使之化为解药,为这粗粝的余生
预备一柄随时开合的折叠伞

 

李建春的诗

李建春

李建春,诗人,评论家。1970年生。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诗歌曾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首届宇龙诗歌奖(2006)、第六届湖北文学奖、长江文艺优秀诗歌奖(2014)、湖南栗山诗会2018年度诗人、第十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年度诗人提名(2019.5)。

◎春深

新草蓬勃,在茂密的枯草中间
昨夜到今晨,一样承接寒冷浩荡
三号楼和新翻的土,也等同,夹着旧基的碎水泥块
春雨下到新轧的路面,和忘了收的被单上,是两种性质
幼儿园接送的欢鸣、早晨的鸟,同类
春梅和桃花、忽然溢出堤岸的流水,同类
孩子和大人,礼貌地接过半只苹果
他们咬开苹果的声音,略有不同
去与来,同类。上升下降,只有我
与这一切。冰冷的心,渴望郊游,这与以欢快的方式
从外卖的手里接过餐盒,有什么不同?

◎垂丝海棠

最难堪的,莫过于在雨中出门
惦挂着垂丝海棠
我走不近,因为雨幕的银灰、逝去的
和目的地,一样短,一样迟钝
银杏、国槐、朴树等名木萧瑟的时候
苦槠给出嫩绿的海参叶
桂树的老叶顶着红叶,像祖父抱孙子
如果我住乡下,也会这样
全然没有九月的名声
一些花伞,光秃秃的像探头
庞大的身躯,就那么一点纤弱的示爱
垂丝海棠并不掩饰她们红色的挂链
因而成为这段雨程的灭点
日出后她们会乱开,像邻家妹
在青春期出门打工
这工厂的天气、金属建材哐哐响的天气
怎么下雨都是不合适的
我有幸穿过一截甬道,红叶李不客气地
掠过伞沿,将水珠甩在我脸上
因而我也有蕾丝的情绪
在到达中尴尬的斑驳的领地

◎嵩顶即兴

嵩岭的巨型屏幕
美化和削弱了此次行程
我记不清上山的弧线
只为眼帘的扇面之大而震惊
年近五十,登临峰顶
未能安定的因素
在山下,仿佛春天的腐殖
转瞬,却被身旁的树杪
欲雨的天气稚嫩地延长
我曾反复在无数个山腰踌躇
如今爬上这台地
也只是把日常抬升到无蔽的海拔

◎眉间尺

我的动机凝在这片山水之间
卡着桥梁、道路、瓷器
风化腐烂的线条;入夏的彩鹬
湿漉漉的个字伸长喙
刺入散步的虚空。我到这儿来
原是为了退步,用青花碗的深度
丈量风景的体积
我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新的
像刚出炉的锅盔……眉间尺
在湖岸的柳下荡漾,难以承受
阵雨淅沥,荇菜参差

丈夫气在这片湿地,静养
我丘陵起伏的心胸。锐角的前沿
迟钝。循着我来的方向
远望市区的玻璃山
而带回汽化的水珠
零碎,剔透,滔滔不绝地
将骤然升温的块状办公桌
用失蜡法重铸成方鼎呀

◎我们相逢在饱满的时刻

我们相聚在人生旅程的中途
奈何刚刚相识,转眼分手
我们相逢在人生饱满的时刻
来历分明,去向早已确定

你的眼中是否留下了我的影子?
明亮的眼睛,夏季的阳光
像云彩与云彩,浪花与浪花
我们原本是多么不同

我们相逢在人生饱满的时刻
既然相逢,为何不留一点空白
聚在一起,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不是缘分可以简单说明

我们相逢在人生饱满的时刻
分手之际,却有许多惆怅
从五湖四海到天涯海角
我们分手之后,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白云出岫图

变淡的肉体,在山川中行走
无关的身影,只剩几根线条
近处有巨石,苔点辅助几何
爬到松树上,射击远景的韵味

乱蓬蓬的高士发,爆炸地发声
衣纹之间带钉头,欲动未动
风的表现,在倾斜的竹枝
六月的表现,在荷花与石榴

我只觉得热。热。于是远山沦陷
白云出岫,一时还下不了雨
因为需要留空。那安慰我们的
是乌云,虽然只在画面的一侧
却是石头的意志,石几上
幽暗的茶杯的意志,芭蕉与葡萄
以及飞离湖面的鸟,受惊的
芦苇的意志,湖水的意志

代替我们痛苦的,是整幅画
隐瞒我们观点的,是一根线

◎新雷峰塔

这塔为爱情的缘故树立
也必为爱情而倒下。赭色砖心
撑不住时间和遗忘
我曾觉得我的欲望
足以掀起整个西湖的水
但西湖笑我。
她匍匐,潋滟,她不愿意
万家灯火幽邃如万古

新塔把金属的欢乐
注入斗拱,琉璃瓦,檐廊
这建筑学的雄心,更高……
它重造一个情境,依山临湖。
我用我变质的原样
诱惑你,并自命为江南风流
却是为一场雪准备的
为深藏的萧瑟……
这喧嚣的沉默,即时获得的
金刚身,屹立在回忆中

◎闻莺签约

到柳浪闻莺这地方
就是到一个现成的诗意中
我们片刻间无语
时在下午,太阳偏西
现成的山桃、栾树
飞过现成的黄鹂
她们整体上,是懒得唱
但是也有一二低语,杂在喷水的声音中
湿汗衫被湿石头晾干
柳浪,
在无风的舞台间隙
垂着摩丝发,对着静潭自照
我们带着信息的敌意
打量这一切
却被反刺入
怀揣一份被寂静灌醉、策反的签约
回到各自的小区潜伏

之后你就是双重的
这更难。

◎苏堤的自然生长

在东坡诗集中,他从未提及他的政绩
但是政绩自然在
苏堤就是证据
另有若干见诸宋史
一个人要活到怎样的苍凉,简朴
才能像苏堤一样,横贯水面
千百年来,杭州人自己添加的部分
都冠在苏子名下
这蓊郁的林荫,这雕梁的桥廊
成为他自性的生长
空,要有一个对称
就是整个宇宙
无为就是造出一座苏堤
为渡不过银河而流泪
我怀疑东坡肉就是东坡居士的肉
当他被佛印的素屁
吹过江东时

◎无名果

秋——原地而到的饱满
我未周游采集
我自己就是——这沉甸甸、不可忽视的
是从背垴开始,蕴积的无常、紫烟

无名果,
翅膀状的不知给谁吃
浅褐,粗糙,含金的小沧桑
穿越二十世纪,利喙分辨
废墟的土块,有啄不开的

初秋奋力摇动林薮
几重淫雨,几日普照
就穿透了穿透了
钟的空气,头皮发麻的宁静

 

李浔的诗

李浔

李浔,1963年生于湖州,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两次获《诗刊》奖、两次获《星星诗刊》奖。诗集《独步爱情》、诗集《又见江南》获浙江省第二届、第四届文学奖。1991年参加《诗刊》社第九届青春诗会。

◎对一座山安静的兴趣

远远看去,这座山非常安静
但有人告诉我那里有未知的风景和凶险
 
想了解一座完整的山
我必须要认识这里的媚俗的花,牵强的籐
无条件的阴暗面,树叶错位中的天
它们各自偏安一隅,独立又完整的寂静
让我左右都不能安静
 
一只飞过的鸟,让完整的平静有了裂缝
有人在另一座山上,看见我所在的山
那里,有被自己的寂静吓了一跳的人

2018-2-15于湖州

◎一致性

老虎出没的地方,草都有了沙文主义的倾向
你看,受到倾压的,长不高的那株
刺痛了我的脚踝,高一点的那株,它割破了
我指向远方的手指,而我也踩死过许多蚂蚁

在这片林子里,所有的树根缠绕在一起
仿佛本是同根生的亲密,一出土
就有了不同的天,仿佛在接地气的土地上
只要有了红花绿叶,凶险才显得好看了些

2018-2-16于湖州

◎春分

比雨水挤压过的三月,都有一个平台
譬如春分。上面全是说一不二的绿

其实三月还有许多说一不二的事
这是必须有的场景,譬如
冷已成往事,语言忽然流畅,大地处处繁琐
多么可怕,自然界让人有了放射性的必须

而我喜欢看到的是
你在春分,轻易地拿了一把锄头
有了想种小白菜的念头

2017-3-25于湖州

◎菖蒲

端午,水流到伤痛时,菖蒲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有了靠着每家每户的门,说说过去事的勇气
此时,春水不再泛情,鸟不再恋家,田中的稻不再安静

路边的菖蒲,像经过端午的你
和云一样无所谓明白,无所谓高低,无所谓虚度光阴

2017-12-17于湖州

◎草帽歌

我只能慢慢道来。话说
那条来路,它的前世早已被草咀嚼
但我还是看见,揭竿而起的泥腿子
像那只蜻蜓一样,没有耐心的
革命。至今我记得,你们怕更大的风
怕风会吹走压在草帽里的,一张小额银票
哦,就是那顶草帽,虚掩着
耷拉着,破败着。在风起云涌的日子里
遮住了许多脸面的草帽,让每一个朝代
散发出幽默或神秘的气息
如今,在我不痛不痒的叙述中
那些菜刀,锄头,晾衣竹竿
仍在所有人的家乡,代代相传
我不能再说了,草帽
已成了口号,也许还是时尚
它的事迹,会让我说上十个朝代
掀起他们的草帽吧,一脸无辜的人会告诉你:
在这条来路上,喜欢草帽的人
正在日夜兼程

2016-4-16于南疆柯坪

◎这个时代的耐心

去年的桃,过冬之后仍不沾荤腥
今年的荠菜花,小心得像一个初入江湖的劫匪
这些,不像是一个节日的场景
但这是实景。春天了,鱼当然知道
那个血压偏高的人,会犯晕
会像那条河,怕有太多的路和桥
许多年前,牛郎和织女的私房话
有一错再错的语法问题
素,是有传统的。像灶房的那梱木柴
不言不语,守着小白菜过清白的日子
你知道,桃会开花,会在有人的眼里
花瓣,也是河边的磨刀石,能磨去赏花人的耐心

2015-2-15湖州

◎三伏天

三伏天已没有远方了,血无处可逃
体内那颗老于世故的心,沉坐在想象之下
像潜伏在河边的老村庄
很多年前,远方的路只在身上走了一圈
回流的血就彻底忘掉了上游
如今太阳太毒,知了太吵,无知的人血性太多
往事浑浊,想象炎热难忍。刮砂吧
直到那片牛角骨刮过你平静的表皮时
一身的罪过已被血刨过

2015-12-22于南疆柯坪

◎和草在一起
 
一棵无人辩识的草,终于高过你的膝盖
再高一点的地方,只有蚊子
它们幸福地飞翔
吃牛血,喝露水,看夜慢慢长大
和草在一起,你开始潦草起来
不关心政治,不赞美风花雪月
在缺少人气的夜里
听虫子叫着亲爱的朋友
和草为伴,这一切都和人无关
你随着风一次次放低腰身
终于感到再也不会无地自容

2014-12-26于湖州

◎蒙古人

我沿着草把马蹄踏实的帝国又走了一遍。
累了,就听北风在向南说话。
举目的蓝天,和马一起奔跑。
我听鞭子说话,听马蹄说话,听鹰说话。
马头琴声里的大汗,
让我蓄须,喝酒,忘记世界地图,
到有草的地方都去走走,
鞭子一样的大汗,让我追马一样的女人。
忧郁的时候,月亮会落在马奶酒的杯里,
它是那么青蓝,真像我童年屁股上的胎记。

2014-8-16于湖州

◎犀牛

这个夏天,草原己经遥远,角近在眼前
嘻水中的日子和格林威冶的时间无关
犀牛,陌生的年代,卑微的青草
我还是看见了你缩在内心里的节日
你不关心前程,闪电,弯路
唯见那只小雀栖息在你厚实的肩头
远处是没有影子的日子
更远处是不会失败的草原
多年后,傲慢被人盛在你的角里
碰杯,再碰杯,绵延着你的初衷

2011-10-15于湖州

◎钉子

无力的钉子在地上多么像一粒粒种子
它们会发芽吗
你的疑问就是一只钉子

榔头把钉子敲进墙面或木头的瞬间
你应该记得这沉闷的声音
这是强行进入的行动
是思想和行动结合的声音
尖锐的钉子在里面己见不到光了
没有光明的钉子挤在陌生的地方
仍然钉牢了尖锐的初衷
但谁都不知尖锐是什么模样了

是的,你尖锐惯了
那颗坚强的心,是谁把它削尖
又是谁,把没有阶级的钉子
敲进一直木讷的身体

2010-9-30于湖州

 

远洋的诗

远洋

远洋,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诗集《青春树》《村姑》《大别山情》《空心村》《远洋诗选》等,译诗集《亚当的苹果园》《重建伊甸园——莎朗·奥兹诗选》《夜舞——西尔维亚·普拉斯诗选》《水泽女神之歌——福克纳早期散文与诗歌》《明亮的伏击》《火星生活》《未选择的路——弗罗斯特诗选》等。获深圳青年文学奖、河南诗人年度大奖、红岩文学奖“外国诗歌奖”等。

◎半截铁轨

半截铁轨
挂在老柳树上
权当作校钟
召唤我们上课、下课
更多的是集合劳动
开批判会
那时农村小学
实行半日制
我们都被当作半个劳力
早晨和下午干农活
上午上学也不能歇歇
有一个同学
因没有到校参加挖山造田
就是在这生锈的钟声下
被宣告开除学籍
断掉的铁轨
每天一遍遍提醒
并教导我们——
没有远方
也没有开往远方的列车

◎黑暗中的舞者

一穿上红舞鞋
她就成了舞蹈的精灵

照片里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一朵含露初绽的小花
从六岁起
她就在所有镜子里跳舞
战火中,逃难路上
从昆明到桂林到上海
爸爸抱着她遍访名师
请教舞蹈秘诀

无论跳什么舞
她都像一棵植物
像一株袅袅娜娜的藤蔓
向上,向上
寻求雨露和阳光

这个小仙女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
在口号的喊叫中
害怕溺死在红海洋里
她扭曲成一条蛇
喷出毒液一样的语言
给了亲生父亲
最致命的一击

多年后,在锥心的疚恨中
她将父亲的骨灰
安葬在那座著名墓地
挤进噬咬过他父亲的鬼魂们中间
她说:这是对二十年
孤苦亡灵的最大安慰
也是补偿和赎罪

在父亲的遗像前
她照出自己的影子
仿佛那个时代的囚徒
在黑暗中泅渡

◎悼白桦

当初,你给自己取名叫白桦 
也许只是希望——
在文学园地里
成长为一棵笔挺正直的树
绝不会想到
经历几十年风雨霜雪
在你这棵树身上
会留下无数个伤疤
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
在你淡淡的讲述中
还有隐隐的痛
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爱
你已谅解那些讨伐你、戕害你的人
你已看清这个世界
仍然满怀苦恋般的感情
你已真正认识了
“太阳和人”以及你自己
你甚至感谢他们
因为那些伤疤
在晚年,终于长成了
你自己的眼睛

◎南澳海鲜

窗口吞吃着一叶叶白帆。
坐在窗旁,餐桌连接着大海。
牡蛎,扇贝,濑尿虾,龙虾,石斑鱼
和八爪鱼,几乎活蹦乱跳地被端上桌来。

用舌尖品尝原汁原味的新鲜,
它们随身携带的点滴海水,
加上一丝腥咸的风,
就是天然的盐和调味品。

看这家名叫“兄弟”的餐厅,
不见兄弟,只有几位或老或幼的女人,
跑上跑下,十分殷勤。

她们说,眼前这片海,也是当年逃港的一条路。
我不知道如何能泅渡滚滚波涛,
穿越漩涡和鲨鱼——这暗藏凶险、处处
是地狱深渊的辽阔无垠。

偶尔,从窗口掠过的灰海鸥, 泼妇般尖叫着,
叱骂着,似乎抗议从它饥饿的口中夺食;
而黑色闪电似的海燕,像是倏忽间
从海底冲出的幽灵,钓起深深埋葬的记忆,

在海天一色的蔚蓝中,不协调地,
呈现某种尖锐的提醒。

我们全然不顾,埋头进餐,
仿佛替那些多年前葬身鱼腹的兄弟
索偿大海的欠债,
活着从未活过的余生。

◎三月的蝉

三月的蝉像簧片般
震颤着山岗的小树林
知了知了地叫,似乎沾着露水
那么清脆,却又有点怯生生

或许,阳光和二十五度气温
让它误以为到了夏天
转眼间就飞到街上,催促着街树
甩掉冬装,换上鹅黄嫩绿的超短裙

听着这童音一样清澈的嗓音
我想起早已遗忘的情景
一个大脑袋的孩子爬上高脚凳
对着喇叭喊话,他以为外面世界
能听见他模仿广播员的调门

但这不是故乡的春天,我遇见的
也不是当年上学路上的那只蝉
在岭南,它用发自内心的音乐
补偿我不曾有过歌声的童年

也许,还会有苦雨打湿翅膀
还会有冷风吹折天真的吟唱
三月的蝉很稚嫩,但都在
大胆地试着发出新鲜的声音

◎跪 像

这个被反缚两手的奴隶
将要被投喂狮子之口
双膝跪地
仍不屈地昂起头
大张着嘴巴,似乎
在申辩、呼号、哀求

但他喑哑,发不出声音
如沉默的大多数
他的眼窝泪水干涸
他的厚嘴唇木呐笨拙
他的脸上,恐惧和惊骇的表情
是剥落的泥土
粗糙浑朴的花岗岩躯体已然风化
束缚却愈加牢固
深深勒进骨骼

他来自哪里,他的亲人和部族
栖居何方
至今一无所知
我们,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
站在旁边
凝视穿越千年
恍惚跌进噩梦
隐隐听见他无助的呻吟和啜泣
谁,从目光里伸出手来
去解开捆绑他的绳索

狮吼如雷,从沉沉大寐里冲出
震破亘古以来的死寂
层层黄土之下,他跪着
光天化日之下,他仍跪着
他早已跪成石头,眼看
就要被血盆大口吞噬

无人。无人能拉他站起来
改变他一跪千年的姿势
无人,能从厄运和他自身的黑暗中
将他解救

◎变 脸

穿上戏服,迈着八字步,
登上戏台, “脸一阔就变”,
一转身,一扭头,一甩脸,
就似换了一个人。
不,戴着一层层面具而已,
又一层层脱去,
变脸比眨眼都快,
让观众目瞪口呆,
秒杀惊愕与喝彩声。
令你叹为观止,苦思冥想,
难猜透变脸之谜。

只有他自己,才能一层层揭开
自己的画皮,偶尔,
露出真面目,
闪电般,便罩上新面具。
是神?是鬼?是妖?是怪?
真人总是躲藏在假面具后面,
或笑,或哭,或早已僵硬麻木,
心如死灰,甚至毒如蛇蝎。
在高超的技艺中迷失,忘乎所以,
变脸者变得认不出自己。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等到表演结束,
人走茶凉,卸下一切伪装,
洗掉所有粉饰,赤裸裸,
在终场的镜前,
能否透过纷扰的红尘,
看懂别人和自己,看懂
变脸的人生戏?

◎灵 渠

两千年只是一瞬
水草飘摇着粮草的身段
波浪闪烁刀光剑影

万里桥还在,秦皇行宫还在
秦朝的大小天平依旧把海洋河水
分给湘江七分,分给漓江三分

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王朝
历代都将堤坝加固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连水也必须服从秦制的束缚
不能自由奔放,只能
背负起载舟覆舟的命运

满目疮痍已被绿荫遮掩
灵渠,灵渠,你若有灵
就给兴安人民带来幸福
愿你永远和平地流淌
如母亲的乳汁
灌溉深受创伤的土地

愿秦皇的幽灵永不复活
愿被禁锢的水永不泛滥
愿早已化成水鬼的秦兵
永不起身上岸,杀人

◎独秀峰

一座孤峰
独立于闹市之中
傲然默然,对喧嚣充耳不闻
与群峰遥遥相望
俯视着芸芸众生
以及王公贵胄

无来历,无去处
无靠山,无援手
无伴无偶
茫茫天地之间
茫茫人世之间
永远,是一个独立特行者

亿万斯年
多少回淫雨侵袭
多少回霜雪盖头
屹立在风口
形销骨立
永远,是一把耿介的老骨头

一个苍老而苍翠的愤青
不愿做托举日月的南天一柱
宁可化作如椽巨笔
蘸江河之水
抒写胸中块垒
倾泻滔滔的忧愤

孤峰独秀
因伟岸而不朽

◎剪 舌

“鸟要剪舌才能说话。”
无数只鸟儿,死于这一世代相传的家法;
无数只鸟儿,慑于这一残忍的刑罚,
不敢正视淋漓的鲜血,
战战兢兢地开始学舌。
它们本来就被禁锢于笼中,
被豢养,被驯服,失去了自由和广阔的天空,
也失去了飞翔、歌唱和生存的能力,
最终,它们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极力摹仿主子的腔调,
变成小丑,
供人取乐和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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