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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珞珈诗派诗歌作品专辑(卷四)(2)

2019-12-03 09:2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康承佳的诗

康承佳

康承佳,90后重庆山城姑娘,毕业于武汉大学,现供职于武汉某国企。曾获第三十六届全国大学生樱花诗歌邀请赛特等奖、青春文学“最佳青春诗歌奖”“珞珈诗派年度诗人”等奖项,曾参加中国星星第十一届大学生诗歌夏令营,作品偶有发表,散见于《诗刊》、《扬子江》、《草堂》、《星星》等。

◎农二代

然而,你依然困惑,稻子
曾经的生长方式。伸手跟故乡
索要土地,它给你了
父辈用身体堆砌的高楼和厂房

咽下咯血的方言,你依然贫困
那贫困是父亲从祖父的手中接过的
多少年了,还借着姓氏和血脉向外延伸

你在路上再一次观察到了白鸟
它起飞的姿态,像极了你在城市
抬头看到的那种,但城市的更硕大
只要起飞便是异地,而乡下的
终究还是会扑腾着——坠落

你想着,你的下一代
必然在众星上醒来
枕着还没来得及
降落的雪。将坐忘整个冬天

◎乡音

荒芜,是一种疲惫
在送走最后一个老人之后
村庄也突然就——老了

不再过问小麦的翠色
或者,玉米的收成
同村人在城市,需要
靠蹩脚普通话里遗漏的乡音
获得,相互辨认

它们饶舌、笨拙
更是土里土气
也只有在开口的时刻
村庄一瞬地,在异乡人
唇齿间猛烈复活

◎重逢

隐藏在身体里的旧事物
在十月,并没有顺应季节长出
新的骨骼,即使你我念旧
但说起往事,身边都早已是新人

雨剪梧桐,植物都各怀心事
秋天,在武汉尤其残忍
听风一寸寸陈述,你在南方
混沌的经历,河流向北
直至下一段情节

我不再说起白马的孤独
等雪花谢幕,腊梅反复地死
你便会从春天回来,带上
南国早开的桃花

◎大雨还在下

那是一个漏雨的下午
鸽子肚里咕咕着,流水的回声
香樟树站在小区侧门对面
让雨水和躲雨的麻雀都有了着落

雨势更大了一些,委身于街道
于湖泊,委身于一些车流和人群
他们在雨里交谈,拥抱
交换潮湿的抱怨与命运

或者等到我们更老一些
耐心,也会比雨季再长一点
也是在雨里重逢,收起满身水渍
一起聊聊今天的坏天气

◎误入

十月,你必须打开房门
成为一个和秋天有关的人

如生活所述
让我们安静的
也必然让我们沸腾

返程中
那些迷人的缺口
你也不必一一脱下

误入,仅仅只是向步子交出
沉默的秘密。也不再过问
屋外走失的羊群
落叶如雪,就这样
让我们放纵彼此相互的耽误

◎色调

靠近一种虚晃
以玫瑰花香消散的速度
下降。我们总是恐惧
密闭的事物,像
经书里,转徙的轮回

不要试图在纸上探讨色度
除非你比荒废的夜晚
更漫长。信上走笔落叶的掌故
它是花色更深时的模样

总是希望从一种色泽里
汲取暖意,消耗尽壁中炉火
我会将故事重头讲起,听你的名字
在火焰上隐隐发光

◎重庆初冬

等得太久了
第一场雪,开始
在北方浩荡

山河抽象,只适宜
承载关于严寒的假想

重庆冬天没有雪
放任身体里雨季的轮回
收拾起满地江湖,听风暴
诉说蝴蝶的命运

◎关于深秋

开始拒绝坚硬
而不是因为恻隐之心
季节终究不恋美人
深秋里,都不约而同
一道,老了几分

今夜无雨,猜想
月色该在怎样的色度中醒来
然后在晨光里完成转身

也不再怀疑雁群
那些被排列的气候也必然会
循着十月天延伸的路径
坐拥一整片天空,然后
便开始了
有关于冬天的叙事部分

◎冬天了

为了记得,我们在初冬
反刍着秋雨。心上事
都生长到法国梧桐的高度
陌生人,依旧陌生

你有流水的隐秘,擅长
在丛林中藏身。消失
并不是源于对速度的失控
只是因为向距离的倾斜

冬天了,我和你依旧遥远
就像烟头寂寞了晚云后
北风驱散群鸟,日子
并不会为季节而改变一些

◎晚安之前

日光覆盖了鸽子起飞的
姿态。倒影,碎成了水纹
风声知道飞翔者的全部软肋
即使,它驱赶的只是花香

不妨想象一次深掘
像河流磨损两岸的过程
在重叠的暮色里
相互内耗,一点点拆解

我们也是这样,晚安之前
不用交出任何的姓氏与名字
收拾全部的情绪或者情节
摊开双手告诉你
河流所淌过的掌纹

 

火棠的诗

火棠

火棠,1995年生,河南南阳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现支教于云南楚雄,写新诗和小说,民刊《十一月》诗社成员,珞珈诗派成员,曾获首届武汉地铁诗歌节三等奖,第七届野草文学奖诗歌组二等奖和优秀奖,以及小说组优秀奖,第八届“文学与人”原创文学大赛二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大学生短诗大赛新诗组特等奖,作品刊于《中国诗歌》,《台港文学选刊》,《诗刊》,《观物》,《山西文学》。

◎夜色

三天中有一日。晚云被烧的干干净净
于是在夜色上写你的名字
常有星星和灯盏从笔尖流泻出来
盈满词语的空隙
小小的书桌上
我掌管着无数河流
结网,捕鱼,种荷,采莲
用一棵棵柳树
围堵泛滥的潮水
顺着低飞着合一的两行雁阵
便能看到岸筑起于你站立的地方

◎刹那间

县城下车时,突然觉得裤兜里漏下了数颗星星
回头寻看,山高路已远,雾中村庄被研成墨,书写格言警句
或者一个道破真谛的故事。读得恍惚,索性把预兆当作室内游泳池
深潜进去,偶尔露出头,卸下眼珠张望,恰好雨过天晴
窗外一些人路过,牵着他们的回忆如一幅画
身体顿时由轻变重,于是作为观众看见另一个自己
他踏过的石头里,藏有我不曾抚摸过的光晕
欲痴,欲悟,欲阻止波纹,欲掀起风暴

早上时想念,浪涛还在翻涌,吞没了狭窄的岸
而黄昏将至,则如同从花丛中取材,续写一个刚毅的句子
偷得弹指一刹那,喃喃自语,天气是一只抓挠人心的猫
从云朵中便伸出一只脚,踩在我的肩膀上
尚未完成的,我不会把它们称作遗憾
只能不停地点灯,用来照亮你在环绕着我的风中
倏忽而过,留下的无数雪迹

◎围炉

“日暮客愁新”,像这样,我们把话语投入图书馆中的空地
或温柔或热烈,但一定毫不犹豫。筑炉起火
寂静被烧的噼啪作响,光芒四射。为了悲伤和幸福的平衡
必有一处因此而熄灭。云雨相对
方有云雨相互变化。总有一种事物等着你去成为,夺取它的内心。
时间是一艘把自己当作河岸的船,我们用不着急着行驶。
不妨造一个比喻句,试着去逼近白驹飞过的缝隙
瞧,我们的倦意崭新如村庄中的烛火,黎明的白露
而那月亮在风中,陈旧如一壶老酒,披着沉重的夜幕
没有人能够参透它是在走向我们,还是离开。
恍惚听闻,雾中,破镜尚可重圆。
于是,“移舟泊烟渚”。

◎倚灯

日落总是会束紧一个故事,背对星群将它写下来时
却有一些光滑透亮的鱼,从诗编织的网中漏走了
昨夜,一滴滴浓重的露水把四周的青山压的不住地掉色
顿觉寒气入体,方才爱上药壶下并不炽热的文火
沙发的褶皱在阴雨天有种卷边的暖意,风物更适合挂在家中墙上
搭配壁炉的声色欣赏。“一别心知两地秋”
我看到无数用旧书组成的树木,递出一朵朵花像递出道理
捕捉过路的哀愁。我便是落网的一个,从中读到
怎样用一圈圈木质的波纹去记录人生所见种种
把这春秋往事概括为满山落叶中的一片

◎踏石

昔日的水流已远走他乡,留下一盏灯照亮住下的新河
群山横倒在它身上,却丝毫不起波澜,如我们各自怀揣着往事。
树影细碎,如从指缝中流过的点点遐思,
落叶将遗憾定义在水面上,又用不停的行走终结了它。
假如时机恰当,通过骑在白马上飞驰而过的路人们的眼睛
我们在远行的一刹那会获得河川的形状。

而阳光在河面上勾勒出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对岸
去往草木中表现灵魂。别再解读,别再妄图获得印证如两掌合在一起
除了一片没有重量的蓝色,我们什么都不会获得。
但是我们已经获得。获得

那些打结的心事,是一块甜蜜的方糖,遇水即溶
只需等待云朵一样的温柔凝聚成雨。行走于等待中,有时
时间像树荫中的一张吊床,有时,如一块荆棘地。
“远芳侵古道”,日落时,连野草都借助拉长的影子,触摸路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段纠葛,关于后退的光和涌过来的黑夜。
而“萋萋满别情”呀,毕竟一些告别脆弱得像一片深秋的枯叶
借由一次拥抱,它们将退回到春天的树上

◎晚风残

你远望时,那炭火一样的云朵便燃尽你的远望。
心中怀揣着一汪水,万物都是你的镜子。你想抓住一条河流
却发现自己是一条鱼。从你身上抖落的片片光阴
同样受困于重力,它们并不属于你。

另一个世界里,另一个你在树下捡起一朵花
释怀往事,并将它的枯萎比作折叠起来,便于保存的少年时代。
而你在这个世界,像是树下那朵枯萎的花,无人捡拾
于是若有所悟,或许伤痛一样能被拴上丝带,作为礼物
送给那些需要被刻上美丽花纹的面孔

◎秋浦歌

树木在秋天一定热衷照镜子,便于拂落厌倦的眼睛。
零落一样能作为纷繁自己的一种总结。为了避免引燃满山落叶
必须到池塘边,用清水一样的语言,复述一场烈火的发生
回忆时,往事迟早会蒙上一层温柔的阴翳,
常常把暴雨中的狂奔误认作一次悠闲的晚间散步
悲伤的轰然倒塌和它拔地而起时一样突兀。我们偶然相契的心迹
不足为外人道。风停时,我要走入森林找到一支铅笔
交付于比我们更渴望讲述的白纸。
通过它的故事,我们都将如渗入泥土的花瓣一样寻到慰藉。

时令的衰老和人类向来同步,“何处得秋霜”
昨晚,从夜色中挤出的一滴明亮,将发稍的一寸染白

◎秋水

当夏虫语冰时,我们谈论着另一种可能的重逢,没有发生
只是因为风倾斜了一分。如果想要和他人
相忘于天空中的一次飞行,自然不能把霜雪的重量压在另外的屋顶。
哪怕尽头是一件凡俗之衣,仍把美丽往事的幻觉
耐心地穿针引线。未来是过往的一个孩子
是它手中的一个艺术品,若要出落的毫无痕迹,如同凌晨稀疏的雨点
则必须把握好火候,独自吞咽晚霞和那些妄图分享的风景。
和遗憾迎头相撞才能理解圆满是墙外山水
这世上有些寻找永远在出发,而路边始终有梦交付于草丛
让它在我们路过的时候捧出一束鲜花

◎小情诗

中午时,在宿舍楼的阴影下洗脸,四周的山中
不知又有几枚松果落下。散落的水珠在脚下重新汇聚成一股小河
往被光芒覆盖的下坡流过去。从指尖溜出来的冬天
像一只出洞的松鼠,蹲在那儿,哈着气,调皮地将我冻疼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掌心,慢慢读出声来
如同读出一朵路边捡来野花的昵称。这只寒冷的小动物
长着洁白的皮毛,和我一样喜欢软和的被褥
喜欢用梦中一个和你拥抱的画面取暖。

黄昏时,站在饭馆的门口往远处望,暮色苍茫,似乎满山的落叶
用冷峻的笔尖在空中,代替我写下一首献给秋天的诀别诗
诗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对一种颜色的思念

◎送别诗

你瞧,行人已经离开,但行走停留在原处,像雪地上的脚印
路边的花朵被人摘走,而泥土记得仰望的芬芳。

送别是一种近乎天赋的艺术,艰难的学习并不会结出繁硕果实
试一试,和我一起躲入黄昏的光柱,重逢在瞬时的水洼
相濡以沫,或许是在准备着黑夜中彻底的抹除。

◎旧日

旧日里,曾去搭建一个屋檐,尽管它遮住大部分的光和风景
但能让所有的祝福都避开我,因为门外下雨
而我是一个熄灭的火盆。独自逛街,又想到缺憾是抽屉里的一味中药
只要耐心地用文火慢熬,必能倒映出被治愈过的重逢。
时而,我们在各自的裂隙中穿针引线,完成一次次悲欢的交织
时而,化身为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互相隐姓埋名。
直到察觉,炊烟是一条向上流动的河
船和岸都是我们自己。

新的一天,和我相遇的风剥开我的十指,像剥开一束麦穗。
夜晚逼近时,剩余的光将走到一起,聚集在我床头的一盏灯里
至于漂泊的事物,任凭它们相忘于窗外的黑暗

 

张一来的诗

张一来

张一来,原名张家季。1993年9月生于河南潢川,现居湖北武汉。武汉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毕业,工程硕士学历,2006年开始现代诗写作。

◎在珞珈山

不必刻意去营造意境
飘落一片树叶,已足够
尽管等一个春天
等樱花烂漫
所有种子,只是被冬雪裹藏

我还是乐意在东湖畔醉酒
这让我急促的脚步变得轻盈
过往演变成一些故事
在珞珈山,这些杂糅的情感
略显琐碎

曾经单纯的羡慕美好
像一阵风,不冷不热
我们在深夜交织,用肉体搏欢
掀起,是未名湖岸的
道道涟漪

◎风暴

春天被塞进一场风暴
在三月即将结束的时候
用文字搅拌冷炙
反复咀嚼
然后变得索然无味

走在满是荆棘的路上恐慌而悲怆
风暴的中心跌入
尽是
无数个死去的灵魂
正劈头盖脸地吹向我
一颗卧轨的心

那场风暴最终没能从春天里逃脱
火车行驶地急速
再见!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几张诗稿
让我们在这个世上草草相见

◎逆光

曾想带你去分享皎洁的山月
在无数次翻山越岭过后
却发现迷失了来路
你可知
岁月早已规划好蓝图
注定会走散
在一片寂静的林中

多年之后
沿着青春的泥泞我一路寻找
只听见一位老者
告诉那时的你
所留恋的曾经
是她白褶石榴裙下的
一道逆光

◎异教徒

一直同那些教条背离
因为我知道
谎言不一定是谎言
真相往往并不是真相
漂流在时间的长河
我左右摇摆
却不得知在千百年后
这世界是否能给我一丝安慰

◎十月十九日夜
———给理坤,龚锦明,余修霞

从梨园下车,朝着东湖的腹地迈进
我们试图同城市的纷扰保持距离
和往日不同的是,此刻人稀
或得益于这场秋雨,浇灭了平日的沸
六点一刻,天空被刷上一层淡淡的灰
雨水像未干的墨汁
迎合着这里的丹青水墨
一些生活的琐事,我们聊着
就到了长天楼后的山亭
这里无人,暮色更为暗淡
植被的茂密让此地更显隐晦
我们将心率压得极低,而
更愿在此时讨论新诗。七点
灯光亮的微弱,湿寒中
夹带着柔软的氤氲
我们起身离开,掉落一地文字
如此美好的夜幕,就好像
第一次我们如此相见

◎夜路

很多年都没走过如此漆黑的夜路
就像我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依旧过了很多年

我不太在意明天的太阳会在何时升起
只怀疑没有春天的四季
是否能称得上
完整的光阴

今夜,除了这条路上的草甸和蛙叫
我把影子雕成看客
把月光当作故乡
把一场刻意的相亲安排的仓促

这终将成为必然之事
就像必然会修一座坟冢
在剩下的日子里
我不说话

◎自然法则

无法掩饰天空的晦涩,这些
属于时间的颗粒
落地成雪,毫无迹象

朋友说我们都老了
习惯于行走在雪路的灰白
而倦于同雪保持亲昵

可我不愿看到一个少年误入歧途
把这一切都当作自然法则
穿过无人区,慢慢变成
生活的傀儡

◎尘微之心

放不下的是,城池荒芜
野草丛生,以及心跳的渐渐停止
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
还是习惯于一些简单的事

我看不清一个清醒之人想要醉酒的样子
所有呼吸禁锢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雪
那些属于秋的质地被土壤腐烂
在杀死肝脏过后,重新又
选择了失眠

这一切忧虑已成事实,现在
与这个世界脱臼,声色犬马
如两种不同的味蕾相互交融
沉淀、消失。后飘起一片寂静的云朵

◎自画像

恐怕会成为一个暴君
与空白的记忆为敌
在我的王国里,拥兵自重
敲响木鱼,嗜血长安
一个人的酒永远无法变得清醒
我只能假装沉睡,穿过
城市,仍不愿再见到他们,即便
那里有植物与野兔
有流水和故乡,可人间四月
已然落幕,这些期待只是
把年轮重新洗刷
未果,晚风拂过江面
与我拥抱,消失
如一只蜉蝣的独白

◎雨困西湖

在行走的过程中是可以直面灵魂的
只要你相信,在断桥
我们追求的不过是人间烟火
船夫摇曳着橹桨驶入西湖深处
莲花打点了落日霞光
远处的孤山泛尽相思

一场急雨作怪,然后是
这些躲雨的人与这里交融
子瞻、乐天、岳武穆
我们彼此点头示意
而这一切,除了裸露
我找不到任何
值得遮羞的理由

 

伯竑桥的诗

伯竑桥

伯竑桥,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1997年生于万州,现居成都,曾获樱花诗赛奖(2018),第二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金奖。作品见《诗刊》、《扬子江诗刊》等。

◎阿卡贝拉:安娜卡列尼娜

抚爱情人时你打了个寒颤
暴雪,从这里开始。
一副反复打磨的离别表情
假如拖得太久,也就日渐僵硬
安娜!某个章节里
你早知道自己是那辆
午夜骤停的火车
或包厢里迷恋思考的软椅,但
无能为力。
一个女人的一生
恰似织布,要想不割破手指
她对付命运的手艺不该耽溺在图案的
美,而渐渐生疏,只是你
从没这样说:
“不配拥有光明,她所求得的
只是安宁。”
为何还要在心上挂一把
端视自己的猎枪呢
既然你的天真已硝烟四起
事到如今,每个人都在读,都在喊
“继续生活下去的首要技艺
是重建
对将来的想象。”
可是承认吧,安娜——
谁已在怀里揣满一把枯叶
谁就终生无法渡河。

◎阿卡贝拉:献给索尼娅

错过的列车都没有我的终点
索尼娅,为何我仍向你求取着什么?
我听见你悲哀的足音,多年来
贫穷远比我们更清澈,像你瞳孔中的水
梳洗路过的那些风,沉默且温驯
我的肉体紧闭,灵魂荒腔走板
你在念诵着什么?索尼娅,当大风刮过山岗
我会找回七岁那年弄丢的帽子吗
悲哀会板结,欲念悬停在地平线,仿佛隐现的星群
人世间,有人在呼唤羊群,有人在找寻父亲

◎绝句

你会扔掉一件东西吗
像扔掉童年手中猩红的小马
相爱最初是划火柴,而后
是劈手掷出一朵火焰,赴海。
你本想做个冷峭的好汉
披挂着山川,不累美人
兄弟,风尘可恨。你如何掩藏爱意
与杀心顿起。

◎深海

谈论之后,我们就各自离开
回到身外。它依旧可作梦的珊瑚,
莫要轻易唤醒百年,也许只是面镜子
作为容器,停顿很美
匆忙翻找一种时间?已不大可能。
再向上帝投币吧,斗胆要求复活
虽不古典,不疼,不会有星散的失眠
锤磨起某种桌椅,忘记鸟语和花香。
在你的钟里,彗星各自离开
疲累的人,为了溺死自己
闯入我的诗中苦苦找寻深海。

◎鸟广场

十岁时他与成都这座城市各自不同凡响
像两个好句子出自整段抄袭的诗
无数随手焚毁的晚间风景早该如此
走在府南河边的人一旦开口就卷入往昔
如在迪厅里默看一块沉入散装酒的银元
梦境的喧哗赤裸对接婚姻昏沉的父母
而聚光燃杀蚂蚁的狗孩子会不会尿床呢?
排挤轻蔑骄傲后他是一个不擅流水的好瓶塞
在人命关天的事诸如升学做爱结婚里静候天命难违的事
诸如日夜洗碗,并仍然记得祝你寿比南山。
年少时爱恨徒然仿佛妄图用钎锤摇撼树叶
但别想借这种口吻说话以期再次退回陌生
更多更多更多的酒醉燃烧滚来,嘭嘭嘭嘭嘭——
“我们急需更多年轻人摇身变成喜鹊”

◎卡佛,在冬天

冬天和他一同折纸
折出寒潮中颠簸下坠的水鸟

折出雨后生长的女子,畅美地抽芽
心事无边如黄昏的盐田

童年日渐胖嫩,不再是当风飞旋的旧图纸
嘿,我找到了你毕生藏匿的八音盒

——“冰上,她的笑声很滑,
我捉了好多年,没捉到。”——

他成天偶遇过去的生活
像寡言的孩子,一次次梦见烟头烫破气球

◎一月

笛声
已牵走海,冬日赋格森森
荡在你身外。一年一收的旧影

重复举杯,尘外伸来倒酒之手。
轻一些?雪中,信纸笼上杏的纱幔

在抽屉两岸沉积,消融。年年此时
诺言的鹤,便单薄如齿轮,或一颗木制的心

等等罢。远方的烟霭正被拨开,吸食往事的人们
在跳跃的睡梦中,缓步,留声。还

在吗,你的旧雾?和淡如宿醉的拘谨
我们举杯啜饮,一帧一帧默看体内乡愁

空中浣洗的手,把水的重力迟缓
絮语,也在轻柔走火,擦过徐归的鸟群,梅花朵朵

如警语,梦中人
            沉声问路
                     尘土轻扬

◎选择

冬天,我的客人来到我的桌边,
坐在我的椅中,我的面前。

“是什么让你呼吸变沉,回音变深”

此刻我是个空房间
双眼是他的镜面。
那些被荒废的,在镜中碎步
低头走着,自顾自结网

未竟的选择正在让我倏然凹陷
不多,仅仅一些。亲爱的你瞧
这就像黄昏下徒劳的树影
或不安时轻轻啮吃的指尖

◎无题

雾起时,有人走我身后
和同伴聊 王维在山中的事。
越往高处,骨血稀薄。小径旁
偶行有少女,虚白透亮,穿过十月间樱桃
这些尚青的银杏,不久后会美。此世间,非
这样不可的事,在哪儿呢?
为此,忘记提醒自己年轻。

◎我们在高高的坟边对坐

我们在高高的坟边对坐
饮酒,谈论下一个朔望周期,星星
会以怎样的姿态醒来。
花朵如天气,郁结在枝头
你晓得星星有时清洁胜过初雪
但一切无关修辞。睡眠垂落,像一双手
随手撕下的日历成为新的大地
人的体内有幽暗的一杯水,让活着变轻
变凉,而所有滚烫的少年都
隐隐像你:风的影子,弱的天才
在夜里在人群,嘶喊:群星苏醒!
去求证,去温习,人类微弱的趋光性。

 

陈O的诗

陈O

陈〇,信阳人。一个写诗的正常人。就读于武汉大学计算机学院。

◎哐当,哐当

我们在车站的长椅上
坐了许久——我们已经累了。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短暂,就像
睡着的人梦见醒着的人。

此刻,我们介于死活之间,此之谓鲜
此后我们将冷却,变成厚重的鱼冻,变成
沉沉冬天的夜空。各色的叶子不可阻挡地
都落尽了,我们心知肚明,说起下一次的相见。

末班列车到站。我们痒了起来
如同哐当作响的铁轨。

◎秋分,在镇平,陈营

到冈上,我不知道
去哪个方向。堂兄妹
他们没有回来:父辈的兄弟不再相见

塘里不再有水,灰色的蚱蜢
在田埂上逃窜。它们把子女
藏入隐秘的草茎——我曾在那里纵过野火。

冈上起风,使我的耳目
模糊不清。家里的狗
不再记得我,奶奶在院子里念着基督

她孤身睡在院中,我们这些男人
相继远去:沉迷于酒精,肝渐渐硬化
一身忧郁的体毛,早早落尽头发。

在冈上我找不到路,四处
都沉睡着秸秆。花生翻在外面
褶皱的玉米,在太阳下晒

在秋分我们收割,新的一茬
还远未成熟。在路边田地里撒一泡热尿——
繁重的露水将迫降在我身后。

◎金石记(其一)

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之兵
铸以为金人十二,亮晶晶

当太阳照它们,它们哑口无言
它们还没锈,还没来得及
十个铜人铸成了钱,剩下两个
在幽深草木里,流下泪水
那滚烫的金属曾是锋利的箭簇

曾属于我们,出生的时候就握在手里
被磨损,被典当到银楼,做成温润的首饰
你的千足金价格如何?你的熔点
你的延展性,你能否记忆自己的形状

那些金-镉、那些铟-铊、镍-钛
最终都被发射到月球,它们伸展开来:
一排排明晃晃形制各异的刀子,悬挂在我们头顶

◎白露,我们生来是多么的白

早上起来,我们的身体
落下一些碎屑。梦咕嘟者旦而呜呜
梦呜呜者,旦而突突

而推开大门、飞行,咔哒声
在身后响起。因为空虚
我们无法守口如瓶
(像心里痒痒的火山)
我们想说什么,我们手足无措
灾厄堵我们的口。我们看见街道上
车马中一人身穿“信和殡葬”

骑着三轮:“收头发,收长头发
收旧手机、坏手机
收甲鱼壳”(它无法曳尾涂中)

◎广寒宫后摇

惊蛰,大地震动(呈四七拍),效果器中的雷声
随着地下乐队上升:哦这些深埋多年的蛹,指认月亮
是久违的老乡——它也有一天会停止转动,像我们
这些难逃一死的甲虫,不再发出轰鸣

不再靠着吧台,喝一杯不够苦的跳东湖
在虫群的涌动中摩擦双翅,捕获外激素
这里太热,在夏天来到之前,你想提前蜕皮
想扎进地下水,它的尖端是镇墓兽一般的消防栓

就要冲出地面了,你害怕吗,安娜
我们都是会死的,可你不会,你还有份长生药
给你命中的男人,你无法给出请把它也喝掉,奔上月球
我就在那座环形山,推着块过于沉重的石头

◎古德寺路梧桐树

它从土里长出来,二十年了,隔壁的老头还在
打麻将;姑娘老了,端着饭坐在门口。写毛笔字的
也搬走了,他最后的一联:节到父辞去不归
春来我懒得关心——横批“佳节更思亲”。

它长的时候扭了三扭,因为阳光、搭在身上的晾衣架
和狭窄胡同里过长的顶棚。如今它的叶子已经能从远处
一号线上看到,能吸收些许解放大道的尾气了。

每到黄昏时分,都会有一些鸟穿过古德寺的拱顶,穿过
道德墙,那上面隽秀的毛笔字描绘着一个个贪婪、好色
或不遵妇道的人被雷劈死的事迹,也有新建小学的孩子
用红砖在配图上添加的大鸡鸡——那些鸟穿过这些
像穿过风,回到它身上,它们狭小幽暗的巢里。

◎歇斯底里变奏曲

“人间三四月,高发癔症时”
会面难言少,毛衣悔脱迟
太阳能采购(电话6142828),满月可充磁
北去与君跳,东湖游泳池

“油菜花开了,疯子都出来了”
亲爱的,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变成
野生动物,或者变成树。啊,我,木头人
不许说话。木头心里痒,木头要开花——你
快选前者,藏在我身上,做一些小手术

“毕竟春天,精神病患伤口更深”,正如同黄昏
让鱼痛苦,上下不止。海水越说越少,直至沉默。
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送亲,出嫁的姐姐
她一句话也不说。她抱着我,车窗外发春的田野
变得模糊——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习俗。那晚我洗澡时
发现了长出的第一根阴毛:森林般绝望的端倪

◎盆里泡着桃子和李子

盆里泡着桃子和李子
那是你买回来的。那时
你弯下腰,把头发
捋在耳朵后边。
你挑选它们,你偏爱
受伤的果子。你说
它们被上帝舌吻,会更甜。
受伤的果子就是你

盆里泡着桃子,还有李子,那是
你买回来的。桃子的绒毛飘动
而李子光滑,静静地挨在一起。
盐早溶解了,时候也足够
控水,放在竹篮里。水珠在爬下午
我拿起一个桃,你拿起李子,啃一口
我们交换。它们的肉
它们的核:一个褶皱,另一个酸涩

◎有时

有时候,我们像爬行动物一样缓慢
地爬完一整天,有时我们说
有时。在等车时,悄悄溜进菜场
嗅探生鲜锁住的时分,其中有一种力
把乘客轻轻地从下车门滴落。你想
植物油是不病时打下的点滴,钢制的针头
也会如它在墙上那般穿行。午后橘皮
不再柔软,那些柔软的水同样地
从初冬的叶子中离去。我们晓得,有时
也将缺乏,有时短暂如即将到达
高潮的前三百年。有时你说起做梦,是油漆斑驳的
一架铁秋千,摇晃,摇晃
而笨拙:如同深夜列车,那铜质的号角。

◎旋转

一支箭飞行许多年后,命中你自己的背
不可思议地。你查看自己的手,展开五个指头

周身的火随之熄灭,化作云飘散。

你恢复自己的方向感,银雷彻落
在北,深深的伤口中长出侧柏

你想和它一样。你已经和它一样,旋转进自己的内心。

千年后古柏下,情侣怅然对坐
“我跟你说了,走重复的路,不会遇到重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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