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晏和大苏
虽然也是为歌女写曲子,然而创造了和柳永绝不相同的意境和情调的是晏几道(一○三○—一○六),宰相晏殊的小儿子。他虽是相门公子,但他因舍己为人而弄到窘困不堪。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评论他的性格道:
余尝论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饥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地。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欺己,此又一痴也。
他传世二百多首精致美妙、清丽婉转的作品大都是他一面喝酒一面写,写完了立即付歌女演唱的小令。这又不同於柳永和苏轼的长调。他的小令虽有深沉的、悲凉的感慨,却没有颓废伤感的气氛。这大概和上文黄庭坚所论述的他的性格有关。他的《临江仙》被梁启超评为创造了“华严境界”的上品(见《艺蘅馆词选》)。上文所说柳永词中所缺乏的高尚幽雅、雍容华贵的气象,二晏填补了这一空白。这首《临江仙》是最好的说明。晏几道和他的父亲可以说是《花间》的嫡传。毛晋说,晏氏父子可以追配李氏父子,都是经历了升平繁华景象以后,又归乎平淡隽永,乃至悲凉深沉的作风。至于文字之优美,即使初学者见于,也是不忍释手的。
在北宋的作家之中,苏轼是最为人所称道者之一,因为他是多方面的作家:不仅是词,他也写了大量的诗,大量的颇有诗意的抒情散文(他把它们称为“赋”或“记”)和说理文。对于他的词,许多人是熟悉的。可以看出:即使在这一特殊的体裁中,他也能善用长短不同的词调来表达不同题材的思想,发抒不同性质的感情,使形式和内容配合得恰到好处。但从他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出,他已摆脱了《花间》和南唐的传统,在两个方面打开了新的局面:一方面他用前人不用于词中的题材写入这种新的体裁之中,如《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大江东去”)等。他在这些词中所表达的内容,都是前人写在诗中的,所以他的同时人说他以诗来写词,也许可说:“词中有诗”。在五代和北宋初期,诗人们把谈情说爱、伤春悲秋、恨离怨别、相思闺怨、悼亡感旧的题材从诗中提出来,用较新的、更适于表达这些感情、更富于音乐性的词调来表达,词和诗分子家,成立它自己的独立王国。许多人奇怪,为甚么宋诗中几乎没有爱情诗?为甚么宋诗中没有形象思维?这理由也就在眼前:原来宋代的“诗神”把爱情诗委托“词神”去主管。在诗神的王国里,大家只是发牢骚、讲道理、谈学问、咏史事,乃至叹老嗟贫,描写风景,却不许谈情说爱、描写女性美或相思之苦。这样被“净化”了的宋诗,读起来自然有“味同嚼蜡”之感。但到苏轼手中,他把别人写在诗中乃至散文中的题材也写到词中去了,这就使词的内容起了本质上的变化,再不像五代、宋初的词人那样把词当作纯粹为裁花剪叶的香艳绮丽的宫体,专供侑酒伴舞的歌唱之用。他把词的内容扩大了、丰富了,同时也使词失去了“本色”,不再像《花间集》中的作品那样光彩鲜艳、声调铿锵、情致缠绵、景物灿烂了。
苏轼是个富于想像力的作家:他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和《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都说明这一点。但有时不免幻想驰骋得太远,令人有不自然、不真实的虚伪矫揉造作之病。中国古典诗文中用花比美人,本是常见的修辞手法,但要用得恰到好处,不能跑得太远。苏轼在这首词中不仅以杨花(其实是柳絮)比美人,甚至用拟人法说杨花居然有“柔肠”、“娇眼”,它还会做梦,还有个“郎”“远隔万里”,梦中“随风”去“寻”,这种活见鬼的游戏文字,却被千年以来的一些批评家(包括清初和清末的二王:王士桢王国维)认为比章质夫的原作还要好的杰作,几乎后世所有词选都选了它。而且由于苏轼的提倡,引起了南宋姜夔、吴文英、周密、张炎、王沂孙等无数谜语一般的咏物词,使后来许多词人走上无病呻吟,或故弄玄虚的邪路,浪费了读者不少心思去揣测作者的并不存在的“微言大义”,这都是始作俑的那首《水龙吟》(“咏杨花”)造成的。
七、周邦彦的贡献
比苏轼略晚的周邦彦(一○六五—一一二一)则和苏轼很不相同。周邦彦是个音乐家,他是徽宗朝(一一○一—一一二六)的大晟府提举(相当于皇家音乐院院长)。他的作品不但音调谐美,而且字句精炼,结构严密,章法井然。沈伯时《乐府指迷》评周邦彦词说:“下字运意,皆有法度”。他还能在描写情景之中,暗寓故事;又凭藉故事以抒情。下面所附录的两首《少年游》即可以说明周邦彦能用寥寥五十字写一个相当动人的故事,而且形象鲜明,情节曲折,感情真挚,描写简洁,令人读后留下无穷的回味与想象。“朝云漠漠”一首上片回忆从前在一个春天的早上和情人冒雨赶到他们的楼中去,情景是凄凉而紧张的,仿佛连被雨打湿的花、柳和燕子,都向他们表示同情而在为他们啼泣。下片用春光明媚,金屋藏娇的现状对比从前紧张凄苦的情调,却反而觉得此刻的心情倒不如从前两人共抱“幽恨”,彼此同尝忧患来得回味深长。文字用得这样经济,心理写得这样曲折,颇有莫泊桑短篇小说的味道,但小说岂能用数十字写完,又岂能被诸弦管呢!另外一首“并刀如水”,上片写出冬夜二人尝橙吹笙的图画,下片则是亲切留客的话:“马滑霜浓”,怕他回去路上摔倒,真是体贴入微。清真词中有许多写故事的作品,这两首是最短也是最好的。
八、辛弃疾、李清照及南宋其他词家
苏轼和周邦彦以后,重要的作家是辛弃疾(一一四○—一二○七)。他是一个作品最多产也是集大成的作家,全集中有六百多首。有一点值得一说:过去一般论词者把他和苏轼归入同一个所谓“豪放派”,对他来说是不公道的。苏轼的所谓豪放词,如“大江东去”之类,在他全部词作中至多只有十来首,仅为全集的百分之三。旖旎风光的词占绝大多数。可是许多词论家、文学史作者共口同声说他是“豪放派”,似乎不屑一读他的全集再下判断。其实苏轼的豪放只不过是书生的放言高论,而辛弃疾则带过上万人的军队,和侵略者金人打过游击战,投奔南宋以后也任过武职和好几省的提刑官,所以他受了排挤以后的感慨:
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
是真切的,反映实际情况的感慨,不是书生的空论。他的作品的数量之多,题材方面也较苏轼为宽广。他的作品有豪放的,也有细腻的,也有似豪放而实细腻的,如《念奴娇》(“野棠花落”)却是一首失恋的悲歌,这个调子是苏轼用来写“大江东去”的豪放情感的,而辛弃疾却借以发抒“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的悲感。当然他也有“壮岁旌旗拥万夫”这样的豪语,却是写在温柔缠绵的《鹧鸪天》这样的调子里。辛词又开创了一种风气,即把古书的典故用在词中,这也是《花间》词派所梦想不到的。(试想把典故塞在写给歌女唱的曲子里,岂不可笑。)他不仅把过去的传奇小说、香艳故事用在词中,甚至连《论语》,《左传》、《世说新语》、《洛阳伽蓝记》这类书中的典故,也用在词中。这就是说明在北宋末年,词的读者已从歌女舞姬扩大到一般文人学士,有的词人甚至专为后者而作了。他开了这“掉书袋”的风气,对后世的影响也不完全是件好事:因为以他的才气,固然足以驾驭吏事溶化典故而运用自如,在别人手里,则就变成了藉典故以掩饰其思想贫乏的避难所了。这也正是沈伯时所指责的“经史中生硬字面”。
与辛弃疾同时的还有女作家李清照(一○八四—一一五一?)这个相门小姐是“本色词”的继承者,所以在她看来苏轼只是“诗人”而不是“词人”。她自己的作品确实是恪守本色而不逾成规的。她在经历了北宋灭亡前后的兵燹流离、丈夫死亡之苦以后的作品,增加了前此所无的悲剧气氛。在传统的说法上,她被认为是和“豪放派”对立的“嫁约派”的领袖。实则这两个名换都不恰当。因为号称“豪放”的苏辛作品中有更多细致、绮艳的作品,而“婉约派”词人的作品也有感情奔放的作品。即如会写“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青玉案》的贺铸也写过《六州歌头》“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那样慷慨激昂之词。而且有的词人,如姜夔、陆游等是无法安置在哪一派的。陆游也和辛弃疾一样,是北宋末南宋初一位重要词人,但他的诗名把词名掩盖了。
南宋词人中比较重要的有姜夔(约一一五五—一二二一)、史达祖(生卒年末详)、吴文英(约二一○○—二二八○)、蒋捷(生卒年不详)。这些词人有一共同点是对炼字造句方面苦下工夫,音调方面更求圆润,对于情绪的分析更为细致,但也受“咏物”词的不健康影响,使内容晦涩而空虚,以堆砌典故为能事。姜夔的《暗香》、《疏影》是他最得意的自度曲,也是后人津津乐道,许多词家奉为圭臬的代表作,但内容无非将梅花比这个或那个古代美人,其实无甚深意或新意,却在字面上装腔做势,故弄玄虚。(白石真正的好作品是《点绛唇》、《鹧鸪天》等小令。)史达祖的咏物比较近于情理,其描写也不离事实太远,如《绮罗香》“咏春雨”说,“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都不失为清新好句,而不悖于常识。吴文英的词晦涩难明,他的《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只是拆字游戏,幼稚可笑,下片说“垂柳不萦裙带住”,则语意尘下,而词选的编者独喜此首,几乎每本都选它,也是怪事。如果要在南宋末年找一个相当于辛弃疾的作家,刘克庄(一一八七—一二六九)在作品的内容方面可以比得上他,虽然数量方面比不上辛弃疾,但在南宋也算是一个多产作家。
附录 例 词
一、采莲子 皇甫松
菡萏香连十顷波举棹小姑贪戏采莲迟年少晚来弄水船头湿举棹更脱红裙裹鸭儿年少
船动湖光艳艳秋举棹贪看年少信船流年少无端隔水抛莲子举棹遥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花间集》卷二)
二、梦江南 温庭筠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蓣洲。
(同上)
三、女冠子 韦 庄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同上 卷三)
四、江城子 和 凝
竹里风生月上门。理秦筝,对云屏。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些)!”
(《唐五代词》九十九页)
五、虞美人 李 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王国维辑本《南唐二主词》)
六、忆帝京 柳 永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辗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唐圭璋编《全宋词》)
七、少年游二首 周邦彦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而今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楼冲雨,幽恨两人知。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唐圭璋编《全宋词》)
编者按:此文原题《宋词》,载《中国文学》(英、法文版)一九八○年二月号,多所删节,此为原稿。
[i] 当然,在这以前,白居易和冯延巳也有过这样的说法。
原载:《中国文学》(英、法文版)一九八○年二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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