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加伍呷,男,彝族,90后,硕士,四川凉山喜德贡尔巴干人,现居西昌。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诗歌。曾一个人从成都骑行318去西藏。诗歌作品散见于《星星》《中国诗歌》《诗歌月刊》《延河》《椰城》《散文诗世界》《诗歌周刊》《中国乡土文学》《五月诗刊》(新加坡)等,已出版诗集《贡尔巴干与月光》并获得第四届马识途文学奖一等奖,根据获奖诗集编剧、导演同名电影《贡尔巴干与月光》,拍摄的纪实性脱贫攻坚题材短视频《一位帮扶干部的早中晚》被中宣部“学习强国”全国平台选送至“推荐”首页,曾获得首届“名作杯”全国大学生文学作品大赛诗歌组“一等奖”,诗集《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获得马识途文学奖二等奖,“春天”“月亮”主题诗歌大赛“一等奖”,第三届四川省高校创作人才选拔大赛诗歌组二等奖,“包商银行”杯奖,“野草文学奖”,“第六届李白诗歌奖”等,曾参加海峡两岸青年作家文学交流营活动,四川省青年诗人座谈会等文学活动。目前嗜好:电影和诗歌与旅行。
一家去野餐母亲唱起古歌
我们把面包车,开到野外,在山谷中
一片平整的草地上,铺开毛毯
摆上零食和水果与啤酒,开始享用野餐
母亲为大家唱起母语古歌《阿呷阿诗》:
阿呷嘞阿诗惹哟
你家嘞准备用什么来迎娶
我家嘞阿呷阿诗呢?噢荷嘞 噢荷嘞
觉觉嘞荷——
我家嘞准备用金 银锭九十九个
九两 九钱来迎娶阿呷阿诗
…… ……
山谷里的风,在古歌的旋律中
缓缓流动,一家人的时光
在原野中,这样铺展开去
我们这一家孩子,都到适婚年龄
妹妹们没有男朋友,我没有结婚和恋爱
但是,妹妹俩和母亲
并没有侈谈起更多关于婚姻和爱情
母亲,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
一辈子,只结一次婚,只爱一个人,
女人耗老了,就走不了了。
2018 08 19 在贡尔巴干
我们,这一家
每天我按时服用三餐,并且睡觉
在农村的生活中,我把身体洗干净
换上干净利落的衣服,然后去镇上
的邮局,邮寄我的诗集给读者
每天清晨,打开窗户
光线流进我的屋子,看见床单
整洁、干净,枕头上我的脑袋
经常休憩的地方,没有印记和污渍
我就感到莫名的开心与幸福
雨天,有伞可以打,
晴天,有风扇可以吹。
我的家居住在接近河流源头的群山里,
没有海啸 没有地震 没有火山爆发。
史诗里的猛兽 洪水早已没了踪迹
火把节过后,那些迁徙的蜻蜓
从俄尔则俄前往,更温暖的南方
它们一群 一群,从我家门口飞过。
我感觉,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不需要随着气候变化,而迁徙
而搬家,我居住在这座
彝语叫贡尔巴干的村庄
这里,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
我们努力活着,身体都健康
每天劳作吃了晚饭,我们一家会
围坐在那套廉价的
沙发上,看电视
我们这一家没有富裕的生活
生活中母亲和阿呷与孩子们相濡以沫
家庭成员里没有显赫的人物
孩子们听话,父母勤劳 谨小慎微
看着,我们这一家
我潸然泪下,仅仅因为幸福
你的过去是一场雪,落进……
村庄是没有墙壁的监狱
被诗歌判处死刑的人,都关押在里面
祖父的皱纹是一只羊角转了三圈的
白色公羊,等待时间,宣告死亡
白色公鸡是云丢失在村寨的荷包
毕摩要用它来为吉祥仪式,作祭祀牺牲
秋天落尽木叶,是为冬天腾出空间
好堆放上一树一树的雪
你的过去是一场雪
落进,我今天刚栽好的园圃里
停电以后的星星
星星——天空耕种的眼睛,
通过月的窟窿,流下光的眼泪。
白天,太阳的匕首
收割每一颗长满果实的星星。
流星是生病了的星星
回到大地来疗养,医药费是:
康复后,再也不能回家。
停电以后,那些文明人
宁愿点蜡烛,凭借人工的光,蜷缩在屋里
也不愿意,走出门,仰望仰望
星空中这些闪闪发亮的花骨朵
我喝醉后,母亲哭了
风,可以推动一朵云吗?
看着,一株不知名的野树在一片索玛绿中枯黄
我知道,秋天来过俄尔则俄山头,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我只管种花,不管它是否可以发芽开花
我念诗给我母亲听。
一个和我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热泪盈眶。
我喝醉后,母亲哭了。
母语中再也找不到比眼泪更荒凉的词。
还好,信仰土地,就像虔诚于粮食与故乡。
冬天,这里蛮荒而寒冷
这些诗歌,写给耕地和大山
我的身体和心,只有被关进则俄拉达——
一条,山沟组成的家乡,
才拥有安全感和自由,这只有风知道。
贡尔巴干的山 水 森林 炊烟与土地
都在用母语刻画着族人的模样
我那些一贫如洗的亲戚,愚昧如泥土
踏实得,从未走出大山
在贡尔巴干,晒太阳 喝酒
在冬天,劈柴,用毛竹篾编织的大箩筐
收集,森林里那些枯落了的松叶
好多年了
生活,让我的母亲每天早上
不得不把牛棚里那几头瘦骨嶙峋的
母牛与耕牛还有乳牛
赶向冬季那些不毛之地
去吃草
火把节日记
七月,爱情在贡尔巴干和我
擦肩而过。那些云始终没能翻过则俄梁子。
山的尽头一定有座小城,在那里,
没有火把的孩子,都将得到善待。
山坡上吃草的绵羊,是我失落的灵魂
火把节了,徬晚我和妹妹点着火把
沿着废弃的乡村公路,向前进
我们不约而同 唱起古老的火把谣:
摇啊火把谣,鳏夫用鸡蛋来庆祝呦
寡妇呷布用辣椒蘸水来庆祝呦
富人家用绵羊来庆祝
穷人家拥有鸡,就用鸡来庆祝吧
利勒家族杀猪来庆祝
土司打公黄牛来庆祝
摇啊火把谣 摇啊火把谣
…… ……
今晚下雨了,十三岁的弟弟还有
八岁的侄子,都躲在房间里
刷抖音 刷快手,不愿意出来打火把
母亲说,村里的年青人都出去打工
没有人回来,今年的火把节没有往年
热闹了。我和妹妹还
在细雨中,打着火把慢慢向前踱步
雨落在火把上,被灭掉的火焰
发出嘶嘶的疼痛声,那些燃烧的苦蒿
味道淡淡的,好香啊
整条公路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
我和妹妹越唱火把谣
歌声在山谷的夜里越孤寂
离我们越远。
族语
一只布谷鸟穿越出阿布洛瀚山谷
一个女人走过山后降下一场红雪
被剪断翅膀的白马跌落半边黑海
纵目的男人看见天空下起了鹰尸
一只紫色山羊被过河的女人割食
从此徳布洛魔山落满毕摩的咒语
人们打着苦蒿的火把走过大地上
回家的脚印一个一个被蝗虫吞食
原始人刚学会用祭祀和太阳对话
冷杉树鸽子太阳孔雀绵羊角山脉
是远古洪荒西南山地最初的审美
象形的文字爬满经书里的牛皮纸
亡者不要回头继续沿着白色的路
滋滋濮乌才是我们要去往的圣地
风,吹过这一天
玉米叶子枯黄的时候,
圆根在地里长大了。
秋风在村庄里,
认真阅读每一株悲伤的植物
九月的,这一天
我在别人的村庄里认真朗诵
海子与阿多尼斯。
我的内心安宁,没有焦虑
野花用陌生的方言,
和岩石们讨论蝴蝶的秘密。
生活和燕麦与荞麦一样
朴实 接地气 没有五彩斑斓
九月的,这一天啊
自然把我归还给了自然
我感觉,秋天在我心灵伸入
我是镶嵌在自然界中
一道还没死亡的伤口
九月,回到贡尔巴干
九月,山河岩石裸露,河水清澈,
秋天的河流消瘦,河床寂寥
冕山镇的人们穿着朴素,楼房矮小简陋
曾家的豆花还和从前一样好吃
秋天以后,大山面容憔悴
秋老虎还在跟九月负隅顽抗
死亡的野花和生病的人属于九月
河边浣衣的女子,明天就要离开
九月的秋风中,人人都会收获吧
黄色的蛱蝶,翩跹起舞
风,衰颓地往有羽毛的方向吹
死亡,给了生命最后的公平和正义
九月,再次回到贡尔巴干
接过妹妹手中,掰下的玉米棒子
装进毛竹篾编织的大箩筐
用力背回家,彝地上,族人的生活
多年以前,就这样延续
悬崖与野花
风只用嘴唇吻了一下杏花的乳房
村庄里的春天就热闹了
一只蚂蚁,用一生经过二月,
一片嫩叶就老。一些生物
在一片果园里,接受,
一点阳光 雨露 干净的空气。
生命就在土壤之中 养精蓄锐,
蓄势待发 破土而出——
春天,在花的身体里观察 用
风的手杖指挥成长。
初春,阳光的午后,适合听
张悬的《宝贝》和《儿歌》
姑娘,你离开我的地方,
都是嫩芽 野花 蜜蜂与蝴蝶。
我爱你的地方,都是悬崖
秋天,又到了
一座山老了,会有皱纹吗?
我知道生前活得悲伤或者欢乐
不知道,我的死日在何时。
我们活着,日常是常态
我们爱着,被伤害也被安慰
五年了,来过贡尔巴干的女孩
早找 另一个男人过啦
为什么生活着,放心的日子
屈指可数,惴惴不安。
依然,念念不舍吧?
为什么在秋天听李志的《忽然》
会心痛,不会选择原谅
冬日里的情书
秋天高原上的那些野花
是我为你死去的日子的伤口
我们在一座小城,各自生长
自己买米 煮饭 洗衣服
我们没有见面,可是,我发现
有时候,早晨醒来
当我读到聂鲁达的情诗
我的眼泪,就会为你夺眶而出
我害怕告诉自己这些。
因为,这意味着,我首先
把心交付了出去,
首先在你面前低下了头。
好美呀,你在贡尔巴干的样子
离开成都以后,我以为
那些美好的爱情,已被判死刑
妈妈,怎么办?
我害怕,我会在这个冬季
又写出很多卑微的情诗来
而受伤的人,总是我。
去吐鲁番的火车上
戈壁上的乌山,
是地球裸露在地表的骨头
日出了,蓝天里,白云下
火车在戈壁中,昂首挺进的样子
好帅,好酷啊
如果是在古代,感觉那个
穿着素纱襌衣的汉朝女子
快要爱上他了
几千年了,戈壁上的那些青山
一定口服过不少的二甲双胍——
人逐渐长老,它们还和出生时
一样年轻,一样的容貌
在一列开往吐鲁番的火车上,
我想起汉朝和丝绸之路。
还有,被称为西域的新疆
和一个叫张骞的汉人
火车去吐鲁番的路上
戈壁和荒漠,多美啊
可惜我的诗,
只能写成了这样。
格姆女神山
从里格村到大洛水村
从大洛水村到小洛水村
从小洛水村到达祖村到泸沽湖镇
从四川的盐源到云南的宁蒗
从云南到四川
我和约萨莫,在泸沽湖畔
怎么走也走不出
一座格姆女神山
把火车驶进原野
火车驶进原野,火车在草原上奔驰
两岸的黄色野花,争先恐后
一大片 一大片 十里 百里 千里……
那些牦牛与白羊还有马匹是
草原和野花不会说话的孩子
它们用蹄子,在野草和花瓣上
写下人类看不懂的象形文字
每年七月,是它们茁壮成长的季节
在火车里看窗外的旷野和青山
我想把火车停进原野里,把旅客们
一一赶向草原,去奔跑 去尽情撒野
像牦牛 马儿 绵羊一样思考和生活。
当火车用速度和力量穿越这风景
像极了一个粗暴的直男,用力
撕开 女人紧裹的衣襟
袒露出青海山巅七月雪的胸脯
女人的脸红了,男人的心就跳了
此刻,我愿意和一个女诗人
生一个小孩,带他去长途旅行和跋涉
让他和小石头 小野花一起生长
在西藏芒康东达山上吃干粮
已经走到河流开始的地方,我离你足够远了
我相信我的伤口到理塘时就已愈合,不需要到拉萨
我现在坐在风口,为自己写下这些诗句
风用你的名字,像刀一样割过我的胸口
还没到左贡,我就感冒,一生病,我就想回家
骑行,一个人的川藏线,迟早结束
那辆二手市场买来的自行车,不止一次用爆胎
的方式,在警告我:
路,走了很远,路,还很远
自从跨过金沙江大桥,今天已是在西藏的第四天
我到不了拉萨,也没能放下一些身外之物
我知道,我们成了做过爱的异性朋友
从巴塘坐面包车去理塘
我的旁边坐着一个藏族姑娘,人多
所以我们挤在了一起,川藏公路崎岖
面包车向右转,我就靠过去了,面包车
向左弯,她可以倚过来,一只公羊与
一头羚羊,以这种腼腆的方式礼尚往来
在野性的青藏高原,没有人可以干涉我们。
其实,说实话我喜欢这样的拥挤,
她戴着耳塞听着我不懂的藏语歌曲,
真想是她的耳塞,在她耳朵里哼出
一朵朵毛茸茸的蒲公英,
这一切,都是我在臆想。
等到了理塘,她会走进她的高原
我会去邂逅客栈,找王师傅修我的自行车
再见吧,我的泸沽湖
这个世界多好呀,我知道
有些地方,一辈子也没能去成
我就会和大多数人一样默默死去
到过的地方,那么多。
最终只有贡尔巴干记住了你的名字
有些地方,你去一次
然后还会去很多次,忽然有一天
你想通了,你就不会再去
一年后,我的伤口,在泸沽湖
被一首阿尔杰达的《也许有一天》
打开了。也许余生也不会愈合
玛达咪 玛达咪 谢纳咪
再见 泸沽湖 再见 格姆女神山
这是第四次来,这一次
只有我一个,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再也不会来。
看见雪山或者妈妈
又一次从早到晚,
完整地在丽江又度过了一天。
妈妈,我在香格里大道
看到了玉龙雪山,它真美啊
我相信她也看到了我。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
阳光下凉飕飕的,我想到了你
妈妈,我准备学着大多数人
下午的时候买张门票到
雪山上逛逛,拍拍照片
也许我的心情会好起来
也许还是不开心
但是,已经决定了我还是会去
妈妈,昨晚我喝酒了
我跟着那些来自祖国
的北京 重庆 成都 安徽 新疆
的旅人在大冰的小屋
喝了一罐又一罐的乌苏
跟着小屋里的民谣歌手
唱了一首又一首
只有我们能懂的歌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
我们像一群被
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躲在这个角落彼此温暖 安慰。
后来喝醉了,一个人摸索着黑夜
我回到了居住的客栈。
妈妈,我怀揣着伤口,一直在旅途中
一路带着遗憾。
妈妈,我看到了你的短信
你还在关心我好久回家
也只有你关心我好久回家
除了好好生活,我们还能做什么
白云就卧在那里,
一伸手就能触到雪山。
香格里拉就是太阳和月亮的故乡
感恩我的身体,一直陪着我
谢谢你三十多年来,活着把我
带到那么多地方——
在路上哭泣也在路上惊喜
我不是鸽子也不是麋鹿
那个离开的人
才是我心中的日和月
心事重的人,走两步三步便累
高原也没能给出答案
不用跪下,也无需磕长头
冬天的时候在香格里拉
晒一晒太阳,好好生活吧
这一生和这一世
没那么快就过完呀
在列车上幻想一片海
已经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还要继续坐一天一夜
时间在封闭的车厢内,反而更完整的
流动开来,你的生命可以更好的感知
在K4488上,时间从成都流向重庆
从重庆流向遵义,从遵义流向贵阳
从贵阳流向凯里,从凯里流向长沙
从长沙流向广州,再从Z385列车
流向海口,流向海南,流进大海
时间在列车上只有
两个模样:白天和黑夜
此刻,我在一辆绿皮的在陆地上奔驰
着的火车里,放肆地意淫着一片海
幻想一片海的样子——
因为,我知道,当我真的见到海的
那一刻,我就再也写不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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