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李唐短篇:菜市场里的老虎(2)

2021-10-15 09:00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李唐 阅读

9

第二天一早,他迫不及待地根据记忆找到了菜市场后面的那条小径。他沿着小径一直走,就像昨天晚上一样,只不过此时阳光强烈,蚊虫乱舞,小径两旁都是被泔水浇灌的灰扑扑的高大植物。它们伸展着枝叶,每片叶子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卵。他没有停歇,一口气跑到了昨晚的那间屋子前。

不是梦。在小路尽头他找到了那间似乎被随意堆砌起来的屋子,还有大门紧锁的小院子,似乎是个被废弃的车棚。他摇晃了几下栅栏门,没有推开。屋子就在眼前,他甚至看到屋门没有关严。它会在里面吗?他试图透过门缝观察,可除了一道黑线,什么也看不到。他想要翻越进去,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流星般一闪而过便消失了。他松开了握住栅栏门的手。

他来到菜市场。一进去,他就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太多的嘈杂从四面八方围攻他,使他无处遁逃。他勉强穿过人群,期间好几次被人用袋子里的蔬菜击中了面颊。终于,他认出了女孩的摊位。还是跟上次一样,她沉着冷静地与顾客讨价还价。

那个高大的屠夫再次进入他的视线。

屠夫手中拎着一个塑料袋,明显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块生猪肉。他走近女孩的摊位,将肉放在菜篮上,跟老太太说了几句什么。她原本笑呵呵的脸变得更开心了。然后,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女孩,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他跟着屠夫来到肉铺前。那里悬挂着一只只被剖解的猪身,像是实验室的标本一样挂在粗大的铁钩上。案板上堆放着红白相间的肉块,散发着腥味。一台小电风扇上绑了布条,用来驱赶苍蝇。

“要买肉吗?”屠夫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招呼他。

他装作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10

在菜市场外面,他一直等到收摊。等所有摊贩都离开,并且关上了灯,他才趁人不注意溜了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伸出双手,摸索着,慢慢向前挪动。他有点奇怪自己又忘了带手电筒,甚至打火机也没买一个。“你在吗?”他喊道。他的声音在偌大而寂静的菜市场里回荡。

“我在这儿。”接连问了几声,他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回音。

“你在哪儿?”他焦急地问,黑暗中好像踢倒了好几只篮筐,还有几块木条,“这里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我在这儿。”女孩说,“你多待一会儿就能看见我了。”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渐渐能够适应黑暗了。他看到女孩撑着拐杖的身影正站在一块窗户底下。

“中午我看见你了。”女孩回过头说,接着又加了一句:“我还看见你去了肉铺那边。”

“我只是随便逛逛……”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羞愧,他很想问:你跟那个屠夫是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咬住了。

“他挺照顾我和奶奶的。”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以为意地说,“但我讨厌他。”

“为什么?”

女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让他有些害怕。

“你生气了?”他怯生生地问。

“没有。”女孩回过头,继续看向窗外。菜市场的窗外是一堵斑驳的墙。“因为他想杀了它。”过了很久,她才吐气似的说道。

“他想杀了……”他怔住了。

“他杀了一辈子猪,还从没杀过老虎。”她冷笑道,“所以很想试一试。”

他不禁想到了那天夜里,屠夫摇晃铁门的场景。

“我能见见它吗?”他恳求道。

“今天不行,它累了。”女孩说着便拄着拐朝菜市场后面走去,“明天再来找我吧。”

他凝视着她无情的背影渐行渐远,整座菜市场似乎只剩下了木腿叩击地面的橐橐声。

11

天空不是慢慢黑的,而是一下子黑的。他深信这一点。天黑之后,他从卧室里偷偷溜出来,却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神。今天的母亲有些反常,只是坐在黑暗中,连电视也没开。“妈,我去找朋友。”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觉得还是说一下为好。

母亲木木地转过头,好像根本没听清他的话。“早点回来。”她说。

他不再理会,穿好鞋子便冲出家门。这次他直接来到菜市场后面的小屋前,轻声喊道:“是我。”过了片刻,女孩慢慢走出来。她看起来有些虚弱,身体无力地搭在两根拐杖上,给他开了锁。

一进院子,他才发现女孩的奶奶——那个白头发老太太也坐在院子里,正笑眯眯地望着他。清幽的月光照着她布满褶皱的脸,那笑容也不免显得诡异起来。从她面前走过时,她突然向他伸出骨瘦嶙峋的手,吓了他一跳。

“别理她。”女孩不耐烦地说。

“我今天可以看看它吗?”他听见自己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它刚刚还在发抖。”

“为什么?”

“因为愤怒。”女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就明白了:今晚会有不速之客。女孩走到院子中央,望着被云层遮蔽、只剩下一个瘢痕般的淡影的月亮,深吸了口气。他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试图让门变得透明,好让他看清门后那正在黑暗中发抖的庞然大物。可是,门后真的有东西吗?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现在只有我们能保护它了。”这时他听到女孩喃喃地说。

我们。他思量着这个词,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女孩递给他的东西:一根顶端磨得尖锐的竹签,以及一把用木片和尼龙绳制成的自制弓箭。他惊讶地握住弓箭,仿佛自己变身成了古代守护城堡的年轻士兵。

女孩的手中同样拿着弓箭和竹签制成的箭矢。他们一齐望着大门处,严阵以待。

这个场景既滑稽又肃穆,他简直无法确定该用哪种态度对待。女孩却是异常认真和专注,面色凝重地注视大门,但这幅表情反而加深了她的孩子气——他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孩子,而此前他下意识地将她当作了某种超脱于年龄本身的存在。就在此时此刻,他很想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就像梦中他想做而未做的那样。

“他来了。”她说。

没错,他也听到了从外面小径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敌人在逼近。他终于开始紧张起来。一个人影在门外晃动,似乎正想办法闯进来。他学着她的样子拉起尼龙绳制成的弓弦。绳子绷直,发出被用力撕扯的吱吱声。他松开手,竹签飞速射出,可是却直直地射入了头顶的夜空,像是被夜色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女孩也将竹签射出。门外传来一声叫喊:尖锐的竹签扎进了入侵者的大腿。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敌人落荒而逃。

老太太拍了拍手,突然癫狂似的大笑起来。

他为自己刚才的失误羞愧不已。

“没事的。”女孩安慰道,“毕竟你没有练习过。”

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12

他兴奋得一宿没睡。那柄自制的弓箭此时就挂在他卧室的墙上,像是得胜归来的战利品。那天晚上,当他支支吾吾地想要把弓箭带回家时,女孩甚至带着某种鼓励立刻便答应了下来。是的,为什么不呢?他俩刚刚才并肩战斗,赶跑了企图入侵的敌人。经过这一夜,他们的关系不再仅仅是朋友,而变成了战友。于是,他拿着弓箭,穿过洒满树木黝黑阴影的小径,满心欢喜地回了家。

躺在床上,他依然在反复回味着这奇妙的夜晚。回忆最多的,还是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从她手上传递来的余温仍存留在他的手掌里。他抬起手,举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他重新凝视昏暗的天花板,陷入了某种近乎于哀愁的情绪中。

她现在在干嘛呢?他脑子里满是女孩的身影。她此刻是否正与她的老虎共眠?那间奇怪的屋子里真的会有老虎吗?她是否从一开始就在戏弄我?可是,她为什么要戏弄我呢?……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无数颗小星球那样旋绕着他,搅得他心神不宁。终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卧室,难捱的夜晚结束了。他一骨碌坐起身,抓起书包匆匆出了家门。

时间尚早,菜市场才刚刚开门。小贩们正在进货,门口停满了小型卡车、面包车、三轮车还有马车。运货的人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走进菜市场,不消片刻工夫就找到了女孩的摊位。虽然离上次见面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但是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到她了。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屠夫也在这里,正在帮女孩从一辆装满蔬菜的三轮车上卸货。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还带着昨晚的伤痛,可他没有丝毫抱怨,将一大袋子胡萝卜抗在肩上,吭哧吭哧地来回搬运。

女孩安静地坐在一把凳子上,用铅笔往本子上记账。他们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与温馨。就像是一家人,他想。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菜市场。

整个上午,他都没心思听课。一会儿想着昨晚射中屠夫大腿时的场景而面露笑容,一会儿又因为菜市场里的一幕而情绪低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到了中午,他再也无法忍耐,便翻越学校的后墙,朝菜市场奔去。他心里有太多问题。他急于寻找答案。

正午的菜市场弥漫着浑浑噩噩的氛围,所有人都在毫无意义地挪动,脸上带着蜡像馆陈列品般的表情。他直奔女孩的摊位而去。她就坐在菜摊后面,神情呆滞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

见到他,她的表情并未发生变化。她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令他手足无措起来。他恍惚听到她在问:“想买点什么?”

他感到无地自容,慌乱间随意抓了几棵他平时根本不爱吃的青椒(“这是不对的,”他突然想起母亲的话,“青椒很有营养。”)交了钱,他便受到惊吓般匆忙离开了。

他心绪烦乱,不想回学校,更不愿回家。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无处可去。夏日正午的微风连叶片都吹不动。他拎着那几棵干瘪的青椒,来到小公园的林荫深处,慢慢地仰面倒了下去。他闭上眼,树林中发出摩挲的呢喃声。松软的草茎托举着他。静谧的阳光从枝叶间滤过,如同深海之光。他被这一切轻柔地抚慰着,渐渐放松下来。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

13

雷声在天边涌动。他睁开眼。

树荫下的夜色更加浓稠。他被夜色笼罩,几乎动弹不得。一切都是陌生的——眼前的黑暗;沉浸在黑暗中的一草一木;潮湿的风;空气中正在凝结的雨;还有他伸出去的、任风吹动的双手。全都是陌生的。他恍惚地站起身,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纸片,在雷鸣的夜晚风雨飘摇。他默默地穿过夜晚。他感到自己是一个人形空隙,短暂地隔开了夜色,直到夜色在他身后再次迅速愈合。有什么东西在拍打他的腿。他低下头,意识到手里还拎着装着青椒的塑料袋。他拿出其中一棵,放进嘴里咀嚼。毫无味道。但他确实很饿了,就一棵接一棵地吃起来,直到塑料袋变得空空如也。一松手,塑料袋就被风劫走了。

他像幽灵般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雨落下,只有空洞的雷声忽远忽近。街道两旁,路灯散发微弱的光晕,电压不足似的不时颤动几下。他站在一盏灯下,再次凝视自己的双手,像是要确认什么。马路上传来汽车飞驰而过的引擎轰鸣声。他放下手,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置身于菜市场的黑暗中,他的内心不知为何异常平静。

“你在吗?”他轻声呼喊,然而声音却传得很远,在空间中回荡。

“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看不到你。”他说。

“你要仔细看。”那个声音回答他,“你会看到很多很多。”

“有时我感觉生活就像是一场梦。”他静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有这种感觉吗?”

“当然。”那个声音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好像能感觉到它。”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闭上眼,在黑暗中仔细聆听所有声响。黑暗穿透他的双手和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它此刻就徘徊在我身边。我看不到它,但能感觉到它。”

他的嘴唇默念着那庄严又神秘的称呼:老虎,老虎……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倏地滑过他的后背。他汗毛竖起,猛地转身,看到她的身影正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我可以闻到它的气息,”他继续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可以听到它的脚步和喘息,还能感受到它身上的热量。我知道,它现在就在这里,在听我们说话。”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他要描述它闪电般的毛色,它健壮的体态,它粗大的骨骼,它眼中射出的寒光,还有它呼吸中的炙热。他还要说很多很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是他停住了。女孩不知何时贴近上来,抱住了他,两臂缠绕在他的后颈上。拐杖掉落在地,发出很大的响声。她紧紧地倚靠着他。他犹豫着,也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她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自己身上。此刻,除他以外,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事物了。

黑暗中,他听到了某种尽力压抑着的沉沉的低吼。

“我要跟你讲一个梦。”女孩用近乎呢喃耳语的声音讲述道,“梦中的女孩从小被父母抛弃,与一只老虎为伴。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她知道,人们会伤害它。他们一旦知道了它,就会想尽办法把它与女孩分开,因为它是危险的,危险的东西就必须要消灭掉——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有一次,她和老虎都没有吃的。实在太饿啦,老虎饿得奄奄一息,在女孩身边颤抖。于是女孩对它说‘吃掉我的腿吧。’老虎直直地盯着她,停止了颤抖。那一刻,女孩没有觉得害怕,而是有种说不出的幸福。从前,她总是思考什么是爱,她以为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但是,当她说出那句话时,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黑暗中,他们紧紧相拥,好像要尽力压迫进彼此的筋肉、骨骼和血液里。

“可是它马上就要死了。”女孩开始啜泣起来,“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他的肩膀被泪水打湿了。他知道,老虎正在他们周围游荡,压抑着如闷雷般低沉而焦躁不安的吼声,穿行在菜市场封闭的黑暗中。

14

那个夏天,很多事情改变了。如果说此前的世界对于他而言是完整的,那么现在,这个世界开始颤动、破裂、重组,最后完全变成一副陌生的图景。他站在世界面前,比以往还要无知、懵懂,似乎重新变回了一个婴儿。一天晚上,母亲告诉他,她要离开这个家了。

说这话时,他的父亲就坐在沙发上,跟往常一样翻动着报纸,甚至连每一页翻动的频率都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的目光没有从报纸上抬起来,像是在对报纸里的人说道:“你的妈妈要给你找一个新爸爸了。”

父亲的声音扁平、干涩,听不出丝毫情感。

那天晚上,他产生了某种强烈的“观看”的感觉。他仿佛成了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里的第四个人,悬在半空中,观看着此时发生的一切,却又置身事外。这么想着,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没有人看见。

“我们要离开这儿吗?”他问。

母亲点了点头。“咱们要去另一个城市,”她抚摸着他的头,“那里你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会交到更多更好的朋友。”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他的父亲突然合上了报纸,紧紧地盯着他,“如果你想留,就可以留下。”

从父亲的目光里,他见到了从未有过的隐秘的期许。他注意到父亲的手指紧紧地扣住报纸的边沿,快要戳破了。

他很想问问母亲,他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他觉得真实的自己正飘荡在客厅的上空,幸灾乐祸地注视着这一幕,只在这里留下了一具空壳。他看着这具空壳翕动着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无所谓。”

15

之后的几天,雨开始不停地下。母亲整日在收拾东西,父亲有时会搭把手,有时则去阳台抽烟。他们像是补偿他似的,不再管束他。

于是,在一个雨夜,他穿好雨衣,带上那把自制的弓箭,走出了家门。

他要做最后的告别。

16

雨水哗哗地倾倒着,天边滚动着沉闷的雷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弓箭,或许是他提前预知了某种危险。他趟过泥泞的街道,翻过围墙,来到菜市场里。他呼喊着女孩,却没有得到回答。她不在这里。于是他穿过菜市场,走在了几乎快被繁盛的植物吞没的小径上。雨水汇聚在粗大的叶片上,再流淌下来,像是一条条小瀑布。他的身体被水流冲刷着,辨不清前方的路,只能靠直觉前行。他觉得自己似乎误入了热带雨林的深处。

终于,他抵达了那间小小的院落。大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雨好像小了一些,但雷声仍如起起伏伏的山峰连绵不绝。他看到那个老太太坐在院子中,一只手拿着一把破旧的雨伞,另一只手拿着啃了一半的炖猪蹄。她浑身都被淋湿了,正冲着他笑。

他没有理会她,一步步接近用各种材料搭建的屋子。在雨水的冲撞下,他甚至害怕它会突然坍塌。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他忍住剧烈的心跳,站在门缝前。这一次,没有人阻拦他,可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像是黏连在了一起。他举起千钧之重的手臂,深深呼吸了好久,才慢慢将门的缝隙扩大。屋内的景象一点点呈现在他面前。他看到女孩赤裸的脊背,在充满暗影和雨声的屋子里静默不动。一个同样赤裸的男人,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般缠绕在她身上,用舌头亲吻她的脸颊和脖颈。

他站在门外,像是一道影子。几个世纪过去了,他就这样一直站着,不知道自己要干嘛。然后,他回过神似的搭起弓箭,竹签的尖刺对准了男人的头­。男人没有丝毫察觉,伏在女孩的身体上,沉重地喘息着。紧接着,尖刺又慢慢滑向女孩头­的位置,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摄影机。她的脸完全浸入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手中的箭矢就这样一会儿对准男人的太阳穴,一会儿对准男人身下的她。闪电划过天际。他的影子瞬间嵌映进屋子里。

“谁?!”他听到男人惊慌失措的喊叫——那是属于成年男人的粗犷嗓音。

他轻轻放下弓箭,转身离开了。院子里,老太太左手握着雨伞,右手挥动着手里的猪蹄,哈哈大笑,像是在跳一种神秘的舞蹈。雷鸣变得更为密集,一遍遍在头顶炸响。他奔跑起来。雨滴纷纷冲向他的脸,将他划伤。他仿佛听见一声长啸伴随着雷声震荡在他耳畔。黑暗中,一个庞大的身影倏地跃过他的头顶。他还来不及抬起头,那个影子便消失在了茫茫雨夜。

 

本文节选自

《菜市场里的老虎》
作者: 李唐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21-8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