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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诗歌 | 风的形状

2022-01-04 09:0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1958年生于浙江温岭县江厦街,少年始习诗。

彭一田,1958年生于浙江温岭县江厦街,少年始习诗。

 

风的形状

落到世上的雪,和望气的人
在月色的深渊里
坐一列慢车
离开故乡,气轻者清也。
风以大海的激情
串起了泥土与落叶,只因星辰犹在
枝梢仍在抵抗
作为昼与夜的旁观者
并不依靠雨的评介认识自己。
和傍晚相比,有些景物适宜远眺
屋顶上的轻骑兵
像一个遗世独立的人
冲破多重暮色。
披着人皮的草是以足尖立世的
占地的面积比一片雪花
小很多,她进屋了
被灼伤的尖锐隐入到后墙
有一只候鸟梦想笔直地飞过天空……

2021.12.25


月匆匆

月亮是一只鸟
出生在树上,飞翔于天空中
飘落下来的桂花
覆盖人间的贫穷和空旷
月亮奔跑不停
漂泊的盈亏落到自己头上
我接近月色
却没觉得此时共天涯
月羽匆忙而明亮
天空布满了灰烬的光辉
手中月饼,是苏轼的祭祀与鼓蛊
他低头写下数行诗
月光便穿越了所有的流放

2021.12.13


云上桉树叶

梦里去过的地方
醒来就不见了
众神伸出的手指即天空
而落叶在逃禅。
星球公转,你自转,海水亦是
桃之夭夭的春天
参禅于风中
命运相望而不相知,相闻而不相通
生灭在一念间。
以沙为水,从百花深处出逃
花中的云朵,水里的羊群
要跟自己在一起
被错删的诗句能否在逃亡中重获生命?
如今,爱已是传奇
过去也是,从前可能不是
还是以逃为上。身上分拆的自己
逃至空无一人处
真正的故乡并不存在
无尽的天空,也不曾留下飞鸟痕迹。

2021.11.29


石头记

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品尝盐,大部停泊于血脉中
少量的流淌在语言里
石头和钢铁被上下易手
锤子开花了。石头由善恶构成
易石为粉之后,沦亡为另一种石头
你挣脱石头,又以石头为盾
住进开花的石头里
粉尘做的石头会败给时间。
石头的血水分割骨肉
采摘云彩和火焰,掘取鬼魂与巫灵
像一个人留在周遭的痕迹
生死系于石头。月亮也是石头
从前的月亮昨天的月亮
后来的月亮都是
苏轼和石头没有往来
却心心相印。坟茔仍由石头垒就
孤仞打磨的水珠深入草根
这是火与水的交媾
铁和石的关联,而碑石处于禅定中
风就此止步。

2021.11.13


夜半,寒潮,疾行的风

窗棂动
树冠摇晃
睡梦中的人醒来
抱紧了前胸

2021.11


芹菜谣

和竹子一样
芹菜也是空心的
人类嚼不动竹子除了芽笋
竹可做笔,做眠床,也当柴火烧
猪肉跌价了芹菜涨价了
我们拎猪肉回家
竹筷夹起肉丝炒芹菜入喉
味道异于竹笋
以肉为奴的人逃离故土
竹子无价,笋有价
芹菜也有价

2021.初冬


村 落

上岙以远
茶树都是乔木
枝叶摇摇摆摆伸进云朵里
贮藏的仰望慈悲人世
叶片短促而绵长
怀有诗意的风找寻散失的家谱
想在一片叶子上看清世界
从里面,也从外面
大树的树冠倒映着落日
你的血管里波涛汹涌
挨近村落之地,茶树比草还要低密
长身体的绿芽胆怯加火候
在这里或那里伺候流水
并掐掉皮毛的响动
我见识过的风声挖山不止
终于活成了非自己也非别人的模样

2021.12.23


一夜雪

大雪压在屋顶上
发白的窗户无辜被击打
月亮和星星,成了共眠的火焰

大雪压在毛竹上
柔韧的竹梢低到了地面
中空竹身,在支撑着膝盖和腰椎

因为穷
所以下雪了
无垠的大雪覆盖命运的容颜

2021.12.7


港 口

我倾听的时候
大雾已抹去了事物的边界。
船停了,可以绕路走
天空是飞鸟打开的
山水相依,就是不停地相遇和别离。
短路的脑沟泛起空白
往事在暗地里彼此依偎
三年前曾提议一起去看新寮落日。
紫荆花不是羊蹄甲
但两者的生长习性基本一样
籽儿因飞翔获得新生。
海水在倾听,回忆和想象构成的旅途上
熟悉的光从陌生人骨骼里溢出
一艘船,望不见另一艘船。

2021.11.15


逝者如斯

树叶快要掉光了
黝黑的虬枝横亘在阳光前面
人间摇晃
生如云

冬天来临
鸟也不远飞了
对岸的留在对岸,远方的留给远方
又有籽儿在云上着床

山不过来
我也不过去
而写诗,就是为了克服
像一场大雪赦免天下

2021.11.12


雅 歌

云朵飘过
它们身上一再显现飞鸟的形状
夜空低于眼眸
一些见过我的人都不在了
我曾在夜里写诗

瞥见风中落叶
想到地上行走的自己
就像白天望见飞鸟那样生起了羞愧
窗外的树梢像跳羚一样起舞
见过我的草木依然

夜晚还给了睡眠
现在将白天用来写诗
凡可活的皆活,秋天遇赦的
那个白日梦者说每过一天都是赚的
而死亡,并不能贯通四季

2021.11


地下铁

表面是山脉
无山脉不会有江河
山不走,水走
你看到的那条江静水深流
与外界绝缘的波浪,像书页一样翻来翻去
穿过长河抵达海洋的一滴水
路上错过无数浪花
它们本来能相互照见,乃至相拥
万物皆有得失
此生不见,闪电的离析与被遗忘的自身
来生或有一面之缘
地铁口已布置了多道岗哨
鱼贯而出的人
对自己的旅途所知有限
神灵把持的日月起落
菜市场的烟火气,均不昧因果

2021.11.19


大风横跨山脉
凝固的惊涛汲取大地和星空
静坐于时间的源头
可以观自在

飞鸟在云上着床
亏欠了人群
但黑夜是白的,道路是灰的
那人在昼与夜的交界处

2021.11.15


在水边

大地被江河塑形
山脉是疤痕,江河是伤口
我出生于其间
也会在与江河有关的地方死去
比如高峻处冷却成云
但远处,海水依然无限流动

2021.11.9


我们睡觉吧

这片无名的河滩
石头成沙砾,被冻醒的夜
逃向木麻黄叶深处
许多失去的时间遂成为最好的药。
那些渗入泥土中的水分
花叶里的滋润,与雾岚的足迹
均无法被人摘取
山河的旁观者也只是路过。
你曾是出生地的一部分
也是祖籍地的一部分
阳光只照到海水的表面,而大海很深
我听见身体里的鱼群窃窃私语。
睡吧,天色很晚了
我们去睡吧
让俗缘滚滚的人
在秋风里拉扯世界好了。

2021.12.6


音 色

月亮从树上掉下来
碎了一地。

离天穹最近的地方
有人秉夜奔逃,音色应运而生
步步踩在棉花上
风了又未了
火亦然。住在心里的小男孩
和自己说着话成长
翻滚的星宿坐在麻袋中
以禅思遮望眼。
天上的斧头伐木丁丁
秋天未到,就将自己点燃了
落霞在背后发笑
女娲用石头将时间剥蚀。
污泥中的夏荷跑出铁皮屋
混迹于风露之间,只为了放生自己
树冠也模仿风
剥着一颗又一颗洋葱
身处暗隅者,长得耐看……

掉到水里的月亮
不破碎。

2021.12.12


慈化寺

秋风遍吹池水
有时朦胧有时金色
变幻的音响像豆果历经转秋时的青
深秋的黄、直至秋末的红
佛说若无一切心,何来一切色

枯荷已自废善恶的能力
只倾听寂静投影
秋水无味
同在一口池塘却不交换心肠
远处的河谷像一条静卧在阳光下的白蛇
清冽的遇见纹丝不动

秋水已然很深了
我对命运仍然所知甚少
一个蒙面人抄袭了另一个蒙面人
打眼前晃过也认不出
风仍从来处来

2021.10.26


飞 翔

水往下流
没有干谒之心
眼睛里的水化茧成蝶
让河流颗粒无收,秋风都喊不回
生而为水,内心的大海
化整为零流淌,因无用而辽远
从前的水将来的水
与今天的水
和山脉唇齿相依
一群野牛跑过月亮的表面
将云朵捣碎,就成了鹅毛大雪
飞鸟都藏匿了

2021.11.16


轮 渡

躺在波涛之上
隔一层船板是汪洋
摇摇晃晃的海水激活人间
鱼与龟都顺势逃到大海里去了

云朵回到高峻处
转角的地方,省下了我
时间之源刷过天际
纵身跃下的光依然具有生殖的冲动

2021.11.10


蓝雪花

阳台上
花朵不住心
阳光所及之处,记忆尘土飞扬
易婶娘在心里走动
落地皆兄弟,何须骨肉亲*
在你八个子女身上我看见自己的原型

源自撮箕形家园
接受万载山河的质询
兄弟在露水里争吵,露水很快就干了
霞光散落到陆地的尽头
绕路返乡者
想在轮渡上找回从前的毛发

婶娘,你走很远了
身后是一道古老的哭墙
而蓝雪花又绽开
长一节叶便开一茬花,去留皆依依
码头上的那幢大楼
也将在下一个路口离别

2021.11.5,*为陶潜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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