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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蒋雪峰2022年3月诗歌精选22首 | 李白原来是地主

2022-04-08 09:0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蒋雪峰 阅读

蒋雪峰

蒋雪峰,生于四川江油,著有诗集《琴房》《那么多黄金 梦和老虎》《锦书》《从此以后》,散文随笔集《李白故里》《如沙》。曾获四川文学奖、《新世纪诗典》第七届NPC李白诗歌奖特别奖、中国诗歌排行榜双年度短诗奖、“磨铁诗歌奖2018年中国十佳诗人”等奖项。作品被译为英,韩,德三种文字。写诗,喝酒,痛风,手机摄影,偶尔抬头望天。现居江油。


雪地里

雪地里躺着一堆废铁
几分钟前它是一辆坦克
雪地里躺着几具尸体
几分钟前他们是
几个想早点回家的士兵
其中一具尸体里
有一部智能手机
里面有六个未接电话
都是千里之外的母亲
打来的

2022.3.4


野花

那些没有名字的野花
花瓣细小 花蕊
藏不住一只蜜蜂
像细碎的阳光
洒得漫山遍野

她们在冬天死里逃生
就是为了现在 往死里开

2022.3.17


镇住

再多的春天 也不能让一个人改邪归正
让恶开不出花
羊吃草 狼吃羊  好人成为坏人的食物
战火烧焦的鸽子
从天上掉下来  一直在掉

几十年了
我把一块石头推上山
想让它镇压住我的绝望
我对人世间  全部的动摇

2022.3.27


人类只是一个大词

以草原的名义
死的小草
一棵接一棵

以天空的名义
死的小鸟
一只接一只

可以避免的死亡
越来越多

它们喊疼的声音
越来越多
但可以忽略不计

人类只是一个大词
里面没有一个
有血有肉的人

2022.3.29


幸好还有春天

不必压低嗓子
也不指桑骂槐
柳丝是柳丝
桃花是桃花
李花是李花
白的就是白的
红的就是红的

该开放就开放
想飞就飞
该死就死
看见人走过来
花朵一起发疯
阳光给每个人
都在灌顶

没有铁链
油菜花是唯一的战火
从眼前蔓延到天边

让你相信
没错  这也是人间

2022.1.15


两个乌克兰老人

一个满脸胡子
站在还没变成焦土的屋前
“我虽然不怕死 但是实在无法忍受
持续不断的轰炸 我要逃走”
说着说着
他突然捂着脸大哭
哭完就和邻居出发了

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腰已经挺不直了
“我全身都在痛  没法走路 在外地
也没亲戚  我老了 如果出事就出事吧”
他提前把自己抛弃了
眼神里却写着“想活”

他的邻居留了下来
照顾他和他的三条狗

如果战争降临在我身上
可以肯定的是
我就是第二个老人
但不会有他那样的邻居

2022.3.17


细思极恐

如果我们每天获取的信息
都是投喂的
我们的愤怒
悲伤
喜悦
仇恨
热爱
结论
自信
狂妄
自卑
都不是我们
是吃这些祠料
长出来的
我们和一头猪
又有什么区别

2022.3.20


请交出你们的私人物品

先生们 女士们
欢迎你们到迏终点站
下面
请交出你们的私人物品

交出葡萄园  城堡 牧场
交出酒窑 贫富 借条和欠条
交出恩怨情仇  交出没走完的路
让你的爱人回去 孩子们回去
仇人也回去
甚至 老人也回去
他们的时辰还没到

眼泪和叹息  是唯一的遗物
来到这里的人
没有人不想回去
回到平庸的同类  乏味的工作
回到有亲人的房子
或者冷冰冰的公司
好像都冒着热气 在滴蜜
但是  没有谁回去 回不去了

都归零了 除了我的怀抱
你们将无处可去
来吧 我会把生命还给你们
只要愿意
随时都可以重新上路
如果你们对过去有记忆
也许还会找到老屋的门牌

我就不用介绍了
作为你们集体诅咒的对象
我一直在等你们

现在  请交出你们所有物品
包括生命

2022.3.23


诗歌是诗人的黑匣子

我说的是
藏在每个字里面
惊心动魄的眼泪
嚎啕  绝望  迸溅的本能
一生被猝然塞进倒计时
那几分钟 几秒钟
的空白 无助

我说的是
在生命读秒时
一个人的
清新明静 月光闪耀

相对于死亡而言
我们的每一句话
都是遗言
每首诗 都在读秒声里
完成或者完不成

都浓缩在里面了
匣子是黑色的
等待着被时间挖出
或者永远不见天日

2022.3.28


受戒

从医院出来
过午不食 戒了烟酒 
撕了欠条
对粗茶淡饭
躹躬
醒来
还能穿上昨晚上
脱下的鞋子
心里喑自感恩
过去一直
放不下的
好像全都
放下了

2022.3.8


记梦:一群女人面朝大海

一群女人
穿着白底碎花横纹竖纹衣服
光着脚
面向大海
背上全是弹孔
透过弹孔
大海
正翻着一层一层的白浪

2022.3.22


梨花把我带走了

挨着桃花坐了一会儿
把柳丝编成一顶绿帽子
给冬天戴上
闻了腊梅从雪里
飘出来的香气
正眼也没看牡丹一眼
也没看狼毒花一眼

花实在太多了
只隔了一个夜
全部都跳出来了
拦在人世
不准我走

梨花一直在催
我跟梨花走了
走的时候下了一场白雨

2022.3.24


五十步笑百步

每天
都走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
有的快些
有的慢些
生了重病的人
是在跑步
养生的人
是在散步

没有一个人
向后转
也没有一个人
原地不动

落在后面的人
如果笑前面的人
不过是
五十步笑百步

2022.3.15


李白原来是地主

文革爆发时
江油李白纪念馆筹备处负责人
被打倒  所定罪名:
为封建地主文人李白
树碑立传
网络全国牛鬼蛇神
其中有
三家村主将邓拓
国民党御用文人谢无量
文物投机犯柳非杞(南社诗人柳亚子之侄儿)……。”

幸好李白在江油只有衣冠墓
如果是肉身墓
会被造反派掘墓
尸骨无存
和孔子一样
头骨被他们当球踢

2022.3.19


世界诗歌日

和诗人南地
在回民餐馆吃午饭
他说
现在一天天的啊
是边吃边等
问等啥?
等世界末日

2022.3.21


在城里听鸟叫感觉不自然

在城里听鸟儿叫
突然感觉有些不自然
楼房多大树少
合适居住栖息的树
更少
成百只或者更多的鸟
挤在一棵榕树上
有几只在叫
绝大多数
一声不吭
好像要用沉默
把这棵树
压断

2022.3.23


俩个字的新闻

昨天
《中国航空报》
关于失事飞机
发表了史上最短的新闻
就两字:真的
署名记者共七人

是说第二个黑匣子
找到了

今天
《中国航空报》道歉了
说这条新闻是
假的
署名记者还是那七位

2022.3.25


满满一香炉落叶

按现在规定
只能用鲜花祭祀了
昨天给父亲上坟时
看见相邻墓碑前
的香炉里
装满了落叶

2022.3.26


戴天山

为避灭门  明代 吴三桂的后裔
走上陡峭之路  在江油大康
崇山峻岭之上扎寨繁洐  种殖辛夷花
此花玉兰科 入药 花苞花瓣治鼻炎风寒头疼
亦可观赏 泽被后人
盛花期 山峦绽放成一个个独立王国
半个月繁华 足够慰籍一年的担惊受怕
再往上走  主峰有道观   一个道士在唐代
去拜访另一位道士 不遇
在唐朝 戴天山还是戴天山 不叫吴家后山
他写下了《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他叫李白 这个不朽的诗人
在三月 上戴天山问道寻仙
那时还没有辛夷花
那时“ 桃花带露浓”

如果他继续走 走到今天
会看见辛夷花  碰到蜂涌而至的游客
人间太累太脏  他们在这里
寻找短暂的仙境
弄脏后 又下山去了

来和去  他们知道吴家后山
不知道戴天山

2022.3.29


在这个地球上

有人还生活在原始社会
有人生活在封建社会
有人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
有人生活在官僚买办社会
有人生活在半殖民半封建社会
有人生活在社会主义社会
大部分时间
都生活在奴隶社会

只有极少数人
生活在共产主义社会
自己不说
也不准别人说

2022.3.31


参战的原因

一个英国人
在回答记者提问
为什么帮乌克兰打仗时说道
基辅被大轰炸时
一个小女孩刺耳的哭声
决定了
他的成行

一个参战的美国人说
对远方的苦难
我不能视而不见

2022.3.31


发言人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但是  你什么也没说啊
我再重申一次
我刚才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可是 你回答的是别人的问题
并不是我的问题啊
我也刚刚才提问啊
你这样问觉得有意思吗?
你是哪个通讯社的?

下面我继续回答
大家所关心的问题
下一个

202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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