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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凡羊:大地帖

2022-04-27 09:24 来源:封面新闻 作者:凡羊 阅读

转自封面新闻

凡羊

凡羊,本名吴天富,男。曾在西藏当兵,后成为匠人,搬文字砌墙,手艺撇。居江油、攀枝花、成都。


墙边

从劬劳中退下来的村民
岁月收走了他的黑发和牙齿
整整一个下午
一些旧事,往事
几次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由于年龄大,只好放弃

身边一副石磨,是他多年的陪伴
两片树叶落在上面,像一双手
捂住眩晕的脑袋


河边

鸟鸣和晨曦衔接起来的小河
在青蛙的漱口声里,走得蹑手蹑脚
一只白鹭,像一个孩子
在水藻里摸螺蛳和螃蟹
牵住牛绳放牧的老汉
他身后的水牛时不时抬起头来
嚼草的双唇,像转动的石磨


生活

巢里的幼雏嗷嗷待晡
两只杜鹃,烈日里来回奔波
酷似那个将水桶从左肩移到右肩的
村民,将上午一直挑进了黄昏

三个移动的黑点在不同的
线路、地点,揭示生活的艰辛
三个低处的奔跑者,怀揣生活的
敬畏,消失在同一片夜色里


空宅

听说主人去了江苏务工
几间青瓦房,楞上已经长出青草
时间的鼾声四起
从大门往里看,一树梨花快要谢完
几只小鸟在落花里寻觅
一把铁锁,即是内心锈蚀
也不肯离开,关住一院寂寥


针线筐

我走访过农户
大多数家庭已经没有了顶箍
针、线、碎布
布疙瘩盘扣的扭绞技艺
更是没有人掌握

针线筐,老家人叫“便篼子”
这个贫困年代的家什,补生活
也补岁月,给我童年带来的满足
可以击溃饥饿。只是它突然的消失
让我童年的记忆无处安放


普通人家

山村在夏,夏在野。夏天把玉米养高
把牛圈粪挑出来堆在一起发酵的村民
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汗水
他叫王文仪,岁月的荏苒中
头发已经花白。他的妻子右腿残疾
是他不能外出打工的最大原因
此刻,她正在山边放牛,兼顾
扯一点猪草。女儿在县城读高二
成绩很好,但两口子却高兴不起来


绿化带

游人已散尽,几只小鸟落进小叶榕里
啁啾,跳跃,仿佛一群孩子在嬉戏
夜幕垂下,华灯初上,当梦幻的灯光
漫过它们,不一会儿就哄睡了


蝉蜕

前生已经了结,不飞了也不叫了
静静地趴在树干上。但我总觉得
它们与时光还在纠葛中

再次相遇,我已不是那个采蝉衣
换取碎银的少年。今天,我想将它的
遗像镶框挂在生活的墙上

法国文学家托马斯·布朗爵士说:
“你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
却可以丰富它的内涵……”


流水

流水从山里出发,去远方的一些城市
尽管它们很自然,但决心和意志
与山里人的性格很相似

它们去城里洗碗,淘菜,冲厕所
洗街道……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都涌现出它们忙碌的身影

这么说吧,流水如果去习字
它们的成就
一定会高过所有的书法家


芣苜

诗经·国风·周南·芣苜:
采采芣苜,薄言采之
采采芣苜,薄言有之

没有人把芣苜当花养
没有人把芣苜放在鼻尖轻嗅
这些被杂草挤来挤去的芣苜
酷似乡下老实巴交的乡亲
头上有草屑,袖上有油渍
裤腿上有黄泥。一辈子耕种在地上
用纯洁的心灵熬制一剂剂药汤
安抚身体里的雷电
又回故乡,因为天气炎热
与芣苜又一次亲密的接触
但我依然喜欢叫它:车前子
这个儿时的伙伴,无论它藏在哪里
我都会将它捉住送到药材收购站

采采芣苜,薄言掇之
采采芣苜,薄言捋之
采采芣苜,薄言袺之
采采芣苜,薄言襭之


锄头

喜欢早出晚归
不懒惰、不懈怠,不怕严寒酷暑
视掌中有茧子,手心有唾沫的人
为生命中最重的伙伴

锄头,别看它小,却是欺生的主
如果想使唤它,必须有熟练的技巧
足够的力气,方能驾驭


一棵树不见了

锯末和树桩,是山坡淌着血液的
伤口。繁茂的枝叶也被遗弃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时间,成了它们的棺柩


江边

白云,蓝天,阳光
天气好得让人想喝一杯
我们坐在江边
观流水,谈生活,聊命运……
不由得一声叹气
人的一生,就像这江水
匆匆忙忙朝着一个方向拥挤
面对时光,我们只有静下心来
与之和解,怀揣敬意与悲悯


霜天

被一阵冷风掰开。清晨
地里的青菜,莲花白,胡萝卜
仿佛放在库房里的物品
由于时间较长,长出一层白白霉菌
一年将近,这些生活舞台上的老演员
穿上词语的外套
对命运稍稍欠着身子


迟到的疼痛

我的纽扣掉了,找来针线
可是我没有钉扣子的经验
由下向上锥了好几针,才找准纽孔

小时候,见过母亲将左手大拇指
含在嘴里吮吸。直到今天
我才方知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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