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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悼念诗人李曙白 | 诗选19首

2022-07-27 08:52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曙白 阅读

来自 诗建设 公众号

致敬 缅怀

2022年7月26日4时31分,我们的兄长、亲人,《诗建设》杂志社社长、当代优秀诗人李曙白老师因病与世长辞,享年73岁。李老师是这个时代罕见的智者、勇者与醒者,他始终的警醒、旷达与慈悲都已成为了我们的一笔宝贵财富。斯人已逝,诗歌长存。李曙白老师千古!

《诗建设》编辑部

2022年7月26日

李曙白

李曙白,曾用笔名黎庶、沙犁。1949年出生于江苏如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丛刊《诗建设》杂志社社长。1968年起插队农村8年,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入浙江大学化工系,毕业后留校工作直至退休。上世纪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出版诗集《穿过雨季》《大野》《夜行列车》《沉默与智慧》《临水报告厅》及其他著作多部。2022年7月26日因病在杭州去世。


李曙白诗选


在湖边

当又一个平常的日子
开始,阳光最先照临一片低缓的山坡
然后移向深秋的枫树林
把殷红色、棕红色和金色的树叶
渲染得通亮剔透
移向深蓝色的湖水和水面上
淡淡升起的雾气,移向一座小码头
木质的水上栈道和栏杆
最终停驻在那座乡村教堂顶端的
白色十字架上,如同
启示。在我们经历了人世间的
繁华与凋落、幸运与痛苦之后
因为那一束仁慈的光,都画上
完美的句号。而我所站在的一片草地上
霜迹正在渐渐融化


村庄与寺院

它们在远处的山间
耀眼的金顶和寺院棕红色的院墙
土黄色的村舍和灰黑色的屋顶
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宇
毗连成一片 似乎默守着
某种久远的约定
近处是低缓的山坡
更近处是茵绿的草原和在草原上
吃草的牦牛群
看着它们你会觉得在这尘世
神灵和我们和世间万物
各司其职 正在共同做一桩事


在犹他州穿过印弟安人保留地

棕红色 无边无际的
棕红色的泥土与棕红色的
台地 这被称为
“桌子山”的高原啊

大荒原 一页历史
曾经如此艰难如此血腥地如此理直气壮地
翻过 保留地  你还能保留什么
纪念碑像谶言一样耸立*
偶尔闪过的白色屋顶如同大海的浪沫

荒原延伸 荒原无穷无尽地延伸
大峡谷像伤口一样横陈
我们已经不可能有更多的选择
车行荒漠 你甚至觉得
完全没有希望走出
没有希望到达下一个目的地

历史已经翻过 它再也不能
赐予我们什么 补偿我们什么
谁能从荒原中重新站起
谁才能延续古老的血脉

注:在美国印弟安人保留地,有许多棕红色的纪念碑一样耸立的山石,所以这片保留地,也称做“纪念碑地”。


父亲读我的诗集

斜靠在那张旧藤椅上
这是父亲习惯的姿势
在我的记忆中他以这个姿势
读了大半辈子的书
读王维和艾青
读普希金和朗费罗

现在 父亲读我的诗集
他读得很仔细
一页一页地翻过
偶尔停下来 抬一抬手
好像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老花眼镜的镜片后面
一双目光像灼烫的火钳

我悄悄地离开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
走进医院因为害怕打针
又悄悄带着病历逃走的孩子
我已经69岁了
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
该如何与父亲相处

我把父亲和我的诗集
留在屋内 留在他的藤椅上
留在从落地玻璃窗
斜照下来的薄薄的光芒中

2018.9.12


沉 默

只是因为怯懦者的怯懦
只是因为谄媚者的谄媚

一把锤子敲碎了石块
碎片四散纷飞 大概也只有沉默
能够让它们在繁嚣的尘世中
彼此相认


孤 岛

帆在哪里 桨在哪里  罗盘和锚在哪里
这早就预置并且获得承诺的一切在哪里

这注定是一个倾覆之夜
被港湾背弃的船 在死亡的边缘
从未畏惧 但却因无休止的漂移而厌倦
宁愿成为一块石头
在空中盘旋 一只海鸟墨色的影子
始终没有降落的迹象

而大海仍在低语:允诺你 允诺你  允诺你
那声音比咆哮还要恐怖 比死寂还要冷酷

2019.1.15,2019.2.5修改


收 获

当我们学会从原野中采集花朵
从一片树林获得果实

当我们不再需要证明秋天
当我们关闭谷仓
把弯下腰捡起一支谷穗当做幸福

当我们把贝壳还给大海 把水还给河流
把姓名还给父母 把一生
还给泥土和吹过草叶上的风


深夜的马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
一匹马 一匹枣红马
在午夜平静地出现

为一些必须在晚间办理的事
我正在城市的腹部行走
一抬头就看见了马 枣红马
它从暗处 从楼群的阴影中
迈着碎步走到灯光下面

就这样在寂静的长街
一匹马依偎着我
它的头­在我胸前磨蹭
它呼出的热气喷吐在我的脸上
它光滑柔顺的鬃毛
在我的手掌下面轻轻滑过

我不知道它来自何处
也不知道它为何与我这样亲近
枣红马 深夜的枣红马
我还要赶自己的路程
即使是如此英俊的马
我也不能为你逗留太久

在下一个路口回头
我看见长街空旷寂寥
没有马 在路灯的照射下
甚至没有一个活动的影子
只是在灯光照不见的深处
我始终无法看清
是什么在幽暗中耸动


暖 房

她和他在暖房中做爱
在蓬松的干草和薄薄的褥子上
她摊开自己 像摊开
一张没有夹带附加物的麦饼

此刻 她已经不是她自己
尘埃落下来 因为尘埃
她看到光的存在
看到光落在一些物件上
比如农具的刃和被抓握得
釉亮的木柄上 它们和她的身体
是光芒中最锃亮的部分

暖房温暖 她并不知道
这温暖来自何处
她相信上帝 她相信是上帝
让她在这儿 是上帝让她锃亮
就像上帝让土地肥沃 庄稼饱满
让谷草柔软

那个男人离开时
从房门倾泻而入的光让她目眩
她只看见他 走入了光


小迁河

那是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流来
也不知道朝哪儿流去的河流

当我手中冰凉的竹篙
薄冰凝结又融化 融化又凝结
像一支蜡烛 我知道这个冬天
我无法握紧自己的命运

一个被放逐于人世的灵魂
一个还未命名就已经被删除的名字
在水中晃动不已的水草
它们只是一条河流的附属物
没有生期 也没有死期

我的船只就那样在水上漂泊
我学会了驾驭一条船
也熟习了水性和卑微的懒惰
但是我不知道去往何处 不知道

许多年后 我想起那支竹篙
还能感觉到那些冰棱
在我手中融化时彻骨的寒冷


沉默的一群

这沉默的一群
这桥墩和中心广场上雕像的基座
一样
沉默的一群

他们散落在这座城市
在一幢幢板着相同面孔的楼群深处
在树荫深处
在淡黄色的街灯和霓虹灯灯光的深处
在早点铺的嘈杂和菜市场
讨价还价声喧闹的深处

他们不抬头看天空
他们与星辰从没有交集

这沉默的一群
他们沉默地搬动石头和木块
他们在建造
另外一座城市

2019.4.28


南方以南

向南走 鹰的飞程越来越低
你能够看到的屋脊
厚厚的积尘覆盖炊烟和一蓬瓦楞草
残存的绿

向南走 一片沙漠之后
生命的误区依旧荒凉
干涸的河流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一只水罐保持着取水时的倾斜

向南走 一匹马的嘶鸣开始频繁
在旷茫的沉寂中 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
刻意制造出
马与马遥相呼应的的回响


石头 剪子 布

最简单的循环 所有的法则
都是因为游戏而产生
我们无法预测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那是上帝的工作
我们只能从箩筐中拿出一件已有的东西
然后命名它是石头 或者布
然后在一次次输赢中长大成为
其中的一件


必 须

当我们说出:必须
我们只是表达某种愿望 某种确定的意志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是必须的
过去必须的现在未必必须
今天必须的 也许明天就是一纸空文

一个曾经为必须寻找火种的人
现在正在试图吹灭大地上的灯


车行科罗拉多高原

月亮寂静的刀
切割大荒原

每一次手术
都有完美无暇的伤口

我们才得以从创痛
进入审美


林 中

我们都已经接近那个神秘通道的入口

一枚果实落下 落叶和光芒
同时照耀树荫中的路 看林人的木屋
孤独地地守望渐渐远去的寂静

因为前后的差异没有相遇的两个人
他们走在同一条山路上


孤 旅

鹰的翅膀掠过之后
天空就更加旷远了

一生旅行的人勒马于黄昏
他在倾听
另外一匹马的蹄声


花与灯

在甘南的一座寺院中
上师很耐心地给我拨亮一盏灯
后来我走进草原
在一片花海中行走 我看见那盏灯
开放着 和其他的花儿
一起摇曳 一起
为我的远行祝福


新英格兰的乡村墓地

那些白色的墓碑 白色的
它们静穆地站立着

四十块 或者五十块
或者还要多一些
我看不真切 我在一辆飞快
行驶着的汽车上

但是它们确实静穆地站立着
在乡村的阳光下面
在房屋与房屋之间的
一小块空地上 它们用白色
这最简单的颜色拒绝我们的进入

我也已经步入暮年
现在 我在一辆飞快奔驰的车上
朝向自己的目的地
我希望我也成为
一块安静的白色的石头

我的朋友 你们经过时
看我一眼 但不要打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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