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省丹江口市,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文革结束后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2006年起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聘任为教授(现退休)。著有诗集、诗论随笔集和译诗集四十多种。另有《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现代欧美诗歌流派诗选》等编著数十种。
王家新的创作贯穿了中国当代诗歌四十多年来的历程,其诗歌、批评和翻译均产生广泛影响。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发表和出版,其中包括德文诗选《哥特兰的黄昏》《晚来的献诗》《日记诗》、英文诗选《变暗的镜子》、克罗地亚文诗选《夜行火车》、荷兰文诗选《黎明的灰烬》等。多次应邀参加一些国际文学和诗歌活动,并在欧美一些大学讲学,做驻校诗人。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和翻译奖,包括近年的花地年度诗歌奖(2022)、首届“艾青诗歌奖”(2023)、第五届“扬子江诗刊奖”(2023)等。近年来应邀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做驻留作家,在美国和加拿大一些大学、文学中心和图书馆讲学和朗诵。2023年在国内出版有《王家新的诗》(修订扩大版),诗论随笔选集《人与世界的相遇》《诗人与他的时代》《以歌的桅杆驶向大地》,译诗集《聋哑剧院之夜》(伊利亚·卡明斯基著)《山中之门:吉恩·瓦伦汀诗选》。
又听见大海的涛声了
又听见大海的涛声了
又看见天上的星星了
金星,木星……
又可以写诗了,因为“荒谬至极”
就这样,从一座疫城出走
我和一位“重又活过来”的“老人类”
驱车三百多公里
走向海
我好像从未见过这样梦幻般的冬日的海
好像它从不存在
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坚挺的苇草
蒙霜的枯叶纷披
一枝枝仍在向上的尖穗……
而在晚上七点
我们重又在黑暗中坐下
在这临海松林边的“孤独图书馆”
我又看见那马眼中昏暗的海平线了
纵然我的这双老眼
也已“接近盲目”
我又听见那远远而来的涛声了
我们已不必在这里朗诵
2023,1,2,河北昌黎阿那亚
途经碣石山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曹操《观沧海》
告别“沧海”,告别一个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世界
在回北京的路上
我们经过碣石山
远远看去,它们像是耸峙的巨灵
被斩首,仍挺立着
遥对着“白浪滔天”的大海
而在山下,是一个风沙中的村镇
是春节前热闹的集市
大车边,一只滴血的刚割下来的牛头
把多多这样的“老革命”
也吓了一跳
而一头被整体剥皮的鲜红的山羊
撑立在路边的货架上
似在炫耀刀斧手祖传的技艺
我们缓缓驶过,不忍多看
我真不知还会看到些什么
我们回头,那山腰上的采石场——
一道新剜出的巨大伤口
在冬日明晃晃的光中
一切马背上的雄心和荣耀
都已化为尘土
但是那双睁大的牛眼仍在望着我们
那只血红的山羊还在跟着我们奔跑
我们也不再是我们自己了
闭上眼睛,但见干涸的河床闪过
一个个赤裸的村庄闪过
——等待雪落下来
等待那最后的遗忘
2023,1,3,北京望京
荷兰的大师们
我们看到的不是战争,雷霆争斗,城堡地窖里的酷刑,
是范·迪克晶亮的葡萄,饱满的桃子,易碎而不朽的中国瓷器
和倒映在花锻桌布上的干酪切开时的金黄亮色,
是威廉·克莱兹·海达的刚出水的带虹彩的牡蛎,
弗兰斯·哈尔斯的咧嘴笑的孩童和快乐酒徒,
是伦勃朗的充满无比信任和温情的犹太新娘,
维米尔的安静专注的倒牛奶的女仆和那个
再次扭头望向我们的戴珍珠耳坠的少女……
荷兰黄金时代的大师们,我在一个残酷的年代走向你们,
炮火、疫情和每日的沮丧让我知道了
什么才是我们的拯救。
我好像就是一个落水者(那里有更多的落水者!)
再次游向你们——
游向德·文尼画笔下的
那个从倾斜、摇晃的船侧
向我们伸出手来的渔夫……
2022,3,阿姆斯特丹
2023,2,修改
波士顿的地铁
——给哈金
满头白发,经过了中国东北
和新英格兰双倍的霜雪浸染
在哈佛教授俱乐部的那个幽暗角落里
熠熠生辉
身上却似乎仍穿着你的小说主人公武男
那套有点破旧了的
打工后去上学的西服
你带我出来,眼里冒着三十多年前的
那种激动的光,去找哈佛书店
背侧拐角处的那家诗歌书店
然后是道别,我目送你消失在
波士顿地铁的入口处——
在多少年后,这竟又让我想起了
但丁《神曲》第一部的开端
2023,3,10,波士顿
一次相遇
——给胡敏、石然
在一个新英格兰早春的夜里
我们看见了一只狼
它是被我们的车灯捕捉到的
灰白毛色,带黑色条纹,支楞着两只耳朵
在一座熄灯房舍的花园的边缘上
几乎是漠然地望向我们
然后朝后侧移动
那睁大又下垂的瞳孔
“是一只狗吧”“不,是一只狼”
“怎么可能?是那一家人的狗吧”
“不,是一只狼,郊狼”
就这样,沿着丘陵起伏的乡村路
我们兴奋地议论着
驶向我们的住处
我现在仍在想着这样的相遇
车灯划破的夜色更深了,我们
仍在那个昏暗地带过渡
2023,3,12,波士顿
在华沙肖邦机场
波兰航空,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
到华沙肖邦机场转机,
这是我再一次“踏上”波兰这片土地;
临近机场俯看,大片起伏的和平的绿色原野,
(不像乌克兰,充满了战壕和炮坑)
好像它的创伤已被熨平;
然后我听到肖邦的波罗乃兹舞曲,
每一下钢琴的敲击,都敲出深渊里的火花,
和令人惊异的寂静;
然后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犹太人,
在登机前放下经书,面对墙璧合掌祈祷,
(他是否要前往奥斯威辛
寻访他的已化为灰烬的祖辈?)
而我坐在长椅上,想起了策兰早年的一次行旅——
经由克拉科夫
你到达,在安哈尔特火车站——
你遇见了一缕烟,
它已来自明天。
是啊,你的飞机也将经过克拉科夫上空,
经过米沃什、扎加耶夫斯基的上空,
经过奥斯威辛的上空,
然后飞往斯洛伐克,飞往紧靠罗马尼亚的黑海……
你将回到中国、回到你来的地方吗?
赤道般的酷热。两小时的停留。还有一个
新学到的词:“晴空颠簸”。
而你将从肖邦机场转机,从策兰机场转机,
从米沃什机场转机;
到达与出发。那永不消散的
来自明天的一缕浓烟,
生命刺锈般的铭刻——
你也是在“那条线”上,在一条
枪响般震颤、断开又复原的
子午线上。
2023,6,27
旁注之诗,2023
托马斯·曼,或布罗茨基
流亡美国后,托马斯·曼说他在哪里,
德国就在哪里;
同样,布罗茨基到了哪里,俄国
也就在哪里,比如他来到马萨诸塞州的科德角,
随手就写下:“帝国的东端潜入了黑夜”。
(好像那里是黑海沿岸)
好在有一只神秘的鳕鱼半夜来访,
(他的门槛一再嘎吱作响)
让他做了另一个梦,一个非尘世的
关于地狱、天堂和虚无的梦。
维米尔
戴珍珠耳坠的青纯少女哪里去了?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在酒肆里
给一位女郎看一枚金币
及其诱人的闪光(似乎
这个世界上已没有别的光了)
维米尔,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要去画这金币边沿的闪光?
达尔维什
三十年了,不,三百年
有人只关心一面国旗
能否从被占土地上升起
而你,则惦记是否有足够的袜子
能让你自己走得更远
叶芝,或里尔克
在此“智者沉默、小人们
如痴如狂”的年代,
诗人何为?游行,上街吗?
你说,去看一幅塞尚的静物画。
那里,台布上或筐子里的桃子
永远不会腐烂,
而餐刀沉甸甸地歇着;
葡萄依然饱满、坚挺,
而喝了一半的陶土酒瓶
会让你感到在它的瓶口上仍留着
一个深渊般的回声……
诗人何为?愈是在动乱年代你愈是
要和这样的事物守在一起。
奥登
你曾给一位暴君写过墓志铭
不过你从不知道
那只是他的一个替身
2023,10-11,纽约贝赛
有人
有人说得太多,有人一生沉默
有人“在奥斯维辛演奏小提琴
就像在尸体上跳舞”
有人在黑暗中保持着灼人的视力
面对强光眼睛却瞎了
有人写灾难的诗,也有人请我写
就像在尸体上跳舞
有人再次走上红地毯,有人
折入一条森林小径
满地松针,比我们的眼睛湿润
2023,12,15
掰面包
——给伊利亚·卡明斯基和凯蒂·法丽斯
冒着严寒,你们从普林斯顿坐火车来纽约
请我和我的妻子共进晚餐
我们在一家靠近乌克兰村的中餐馆点了
白斩鸡、红烧肉、糍粑、干煸四季豆、菌菇闷米饭……
而你今天来信说:“It is so good
to have had the chance to break bread together”
谢谢你,亲爱的伊利亚,你又让我学到了
一种如此美好的表达:“break bread”
是的,不是在一起吃饭,而是在一起“掰面包”——
我们一起从策兰那里“掰”
从茨维塔耶娃那里“掰”
从夏加尔那里“掰”……
我还想起了每次都是你端起盘子为我们递菜
是的,我们相互传递,以我们的眼神
和试着去写诗的手
我们在一起“掰面包”——
在同一张餐桌上
在那些围拢来的魂灵们的注视下
在一个挂有大红灯笼、人声鼎沸的
“聋共和国”里
2023,12,17
哈德逊河谷的一座废弃厂房
纽约上州,扬克斯,哈德逊河谷的
一座带烟囱的废弃厂房
空荡无人,像是“风神的塔”
它的难以拆除的百年砖墙、廊柱
和生锈的钢铁支架
像是最坚硬的马腿
等待着一位中国古诗人的敲打(注)
无人,只有沿河岸的通勤火车
不时从它身边鸣笛经过
不,它等待着塔可夫斯基
来拍摄他的第二部《乡愁》
孤独的主人公
坐在残破的窗沿上
眼望着涌流的灰色河水
或是在墙根下来回缓缓走动
他在想什么,或回忆什么?
满墙的彩色涂鸦
像是他颅骨内的璧画
不,它在等待着你
这座时间的寺庙
屹立在那里
没有木鱼声念经声
它也不再需要诗人的比喻
只有寂静
只有从屋顶洞隙中不停流泻
或滴落的雨水
只有从混凝土地面上溅起的水花
它等待着你的倾听
2023,12,18
参见李贺《马诗·其四》:“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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