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解,原名解文阁,1957年生,河北青龙县人,现居石家庄。代表作有长诗《悲歌》,寓言集《大解寓言》,长篇小说《原乡史》。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去往何处?
走到半路时,忽然忘了去干什么,
究竟要去往何处。一路上,没有同伴,
没有召唤,没有回音。但我一直在走,
前面并无道路,走,
已经成为惯性。
方向失踪了,走,源于本能。
我走得很快,一旦我超过自我,
我将伸出一只胳膊把自己拦住,
我若止步不前,身影会站起来,
独自走到时间的前面。
走是必须的,
可是究竟要去往哪里?
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从未有过初衷?
我在走,我已经大汗淋漓,热气腾腾,
几乎要冒烟了。
但我不知去往何处,
渐渐地,我的身后,跟上来一群人。
2023.1.15.
黄昏颂
有一个叫作人的动物,迎面走来。
是时黄昏已经越过山脊,压迫住傍晚。
风和阳光都在撤退,白昼
用尽了它的颜色,
只有高空里的火烧云还镶着透明的金边。
这时我在山里赶路,
我为何要赶路?你不要问我,
我有前身,我有说不出的缘由,
和无可推卸的紧迫感。
我必须走,
我已经走了多年。
在我未到之地,时间一直在空转,
像虚词滑向史诗的边缘。
我走,是还乡,
还是出关?
当黄昏迫近,
一个叫作人的动物迎面而来,
我忽然领悟并确认,
这个人就是信使,
他,是创世时期的一位兄长,
在族谱里,我们有着共同的父亲。
2023.1.15.
明天
从路口到明天并不远,中间
只隔一个夜晚。大不了亲自走一趟,
摸黑去问莫须有的人。
大不了写信寄往天边,不写地址和收信人,
爱谁谁吧,寄出去,必有一个落脚点。
从路口到明天不足一公里,
其间有一条近道,
我走过,
但是明天一直在后退,
就像一个问题,一直躲避答案。
曾经多次,我以为穿过子夜就是明天了,
而我所到达的是一个新的今天,
明天依然在前面。
如今我不追了,
我隐藏在自己的身体里,等,一直等。
明天真的不远了。
明天,
必有一个邮差气喘吁吁,
冒着热气找到我,
必有一封信被退回,
在远方绕了一圈,又回到我的手上。
2023.1.15.
一条小路爬出草丛
行走途中,我发现一条废弃的小路,
僵硬而荒芜,说不定已经死去了多年。
一条小路还未长大就死了,它未必
死于疾病。
一条小路站起来逃往天空,
或者钻进山洞,都可能活下去,
可是它死了,像一条废弃的麻绳,
被蛇咬伤后选择了自尽。
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曾有过,夜黑风高之夜,大侠劈刀断路,
而真正疼死的,未必在地上翻滚。
一条小路卷曲着,萎缩了,
那些曾经的脚印融化在泥土里,
已经成为胎记,
而路上走失的人一旦回来,
记忆将被覆盖,掩藏旧日的疤痕。
有没有一种药,让一条小路死而复生?
我想是有的。
我要去小路上走一走,
它若醒来,扭动着身子爬出草丛,
两面的山峰啊请挪开一点点,
为了救活一条路,
我在文字中埋伏悬崖,并预留下
一道历史的裂缝。
2023.1.16.
走,直立着走下去
直立行走以后,我的两条前腿
不再用于走路,而是悬挂在肩膀上,
来回摆动。
我的前爪渐渐拉长,变成了手指,
像下垂的气根,悬在空中。
我的两条后腿交替前行,
已经超越了无数人,
再快一些,我将超越自身。
请不要制止我的冲动,
如果一座山脉突然升起,我就迈过去,
而一条大河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有必要抱住它的后腰,劝它躺下来。
世界需要秩序,
需要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指指点点。
如今我走到了太行山下,我打算
把这座山脉搬回原处,
让愚公家族白忙活一场。
等他们睡醒一看,哈!
一个名叫大解的人,
站在华北平原的边际,
影子在身后飘拂,像一件披风。
2023.1.17.
我是盘古的后代
大雪蒸发以后,融化的就是石头,
山脉并不坚硬。
我瞧不起太行山是因为它能够挪动。
在我看来,能够被人抬走的山脉都是怂包,
大地深不可测,为何不扎根?
深深地扎,与地球长在一起,
神也不能移动。
除非把地球搬到天上,像一个气泡,
在空中飘浮。除非地球转啊转直到眩晕,
也不停下,因为停下意味着一块大石头
失去了灵魂。
除非我跨过太行山继续向前,追到远古,
制止一次鲁莽的行动。
那时愚公正当年轻,还未进入传说,
那时大雪一下就是百年,河流尚未苏醒。
那时天地初开,
我说话,还没有回声。
多年以后,我走出雪地,
望着一座山脉,唏嘘不已。
谁也不知道,
我是盘古的后代,
早已不再开天辟地,
而是监测那些蠢蠢欲动的山脉,
和天上飘浮的星辰。
2023.1.17.
一颗陨石
我和上帝的爱好略有不同:
他创造石头,我收集石头,
并允许它们腐烂。
我有一颗陨石来自星空,
如果它直接落到我的手上,
说不定我能把它送回去。
尽管星群已经飘远,但我有办法
让时间恢复弹性。
我和上帝讨价还价只是为了
获得一个变量,允许天空在飘移中
出现错误并获得宽恕。
事实也是如此。
我从未动过天上的东西是因为
必有一块石头来到我的手上。
上帝摸过的东西,我再摸一次,
甚至无数次。
上帝让我永生,我也绝不推辞。
2023.1.27.
门外人,是我自己
我把一个人写丢了,落在故事的外面,
像浪子归乡,遇到了铁锁封门。
委屈他了,我只好把他写在这里,
我把开头和结尾连在一起,中间的部分
省略了,他处于文字的夹缝中。
如果再狭窄,他就会被挤出去,
像一个气泡,外面是空的,
里面也是空的,
而裂隙正在生成。
不,不能这样。他太难了。我要让
这个归乡的浪子在月光下
用大手拍打城门,
我要留下一个门缝,至少灵魂可以侧身。
如果他从天而降,我就在城里,
筑起一座诗坛,迎接他垂直降临。
2023.1.28.
一再放弃
奔跑一万年才能得到的,
无论是什么,我宁愿放弃。
年岁在增加,而试错的机会在减少,
我没有时间发愁,
没有多余的力气折磨自己。
我一直在放弃,为何依然忙碌,
每一秒都要亲自经历,
每一生都如此疲惫?
我知道追问也是徒劳的,
如果追问一万年,
才能得到半个真理,
我连放弃都不说,直接离去。
2023.2.7.
迷茫
一条道走到黑,也未必能够到达终点,
因为道路会分叉,甚至织成一张网,
把地球罩在一个网兜里。
有人从网眼中漏下去,
而打捞者躲在远处,救赎,
往往发生在死后,那还有什么用?
也许,一个人走到半路就消失了,
根本走不到天黑。大幕垂挂在西天,
而灯火迟迟不肯出现。
这时吹长号的使者从星星背后赶来,
裤脚还未沾染世间的灰尘,有人就哭了,
我不知如何劝慰他,
我也有迷茫,尽管我,
走到小路尽头,是一个从终点返回的人。
2023.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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