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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解:我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声音

2025-07-03 09:1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大解 阅读

大解

大解,本名解文阁,1957年生于河北青龙县,现居河北石家庄。代表作有长诗《悲歌》、寓言集《大解寓言》、长篇小说《原乡史》等,作品被收入400余种选本。


青龙河(节选)

1

自从青龙河从天上落下来,
再也没有回去过,只是偶尔趁人不备
偷偷立起来,
随后两岸升起炊烟。

此时,人已经出现了很久。
河流两岸,房屋高于茅草,
火苗高于灰烬。而人生
却低于寿命。
从出生起,人体内就埋伏着一位死神。

埋人的黄土在加厚,
流水向低处汇集,
血液在人体内冲撞和分流,
渐渐扩展为族群。

燕山并未留下出口,但河流
却找到了出路。人也在走,
人要走向何处?
人生人死,肉身何其荒凉,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片遗址。

2

有人逆流而上,去寻找青龙河的源头,
却发现无根之水,来自于乌云。
那时大雨下在漆黑的子夜,
河边的茅草屋里,一个孩子降临。

有人说他来自于一场大雨,
有人说他生于一个母亲。

大雨过后,河流胖了几倍,
村庄在右边做梦。
探源人走到了人生的外面又回来,
他忽然感到,天地有异动。

那时,大雨落在北方,而云端之上,
灯火迷茫,每颗星星都在燃烧,
每颗星星,
都对应着一个人。

就在那个夜晚,
我来到了世上。
青龙河忽然痉挛了,疼醒了,
之后加速狂奔。

寻找河流源头的人,回来后就老了。
他的白胡子在风中飘拂,像自制的瀑布,
挂在脸上。
他的脸,有时宽,有时长,
更多的时候模糊不清。

4

青龙河边有数不清的村庄,
每个村庄里都有孩子,
每个孩子都有命,
有命的孩子才能活到死,
然后再活另一生。

青龙河边有无数个老人,
当他们融化在空气里,
呼吸会留在风中。

长老不一样,他还不曾死过。
他在青龙河的源头,曾经看见过死,
但他一闪身就躲过去了。
死是虚弱的,甚至是可怜的,
死无法威胁一个从未出生
也不曾活过的人。

死是人的伴生物,
如同人们与生俱来的阴影。

青龙河没有阴影,因为它透明。
青龙河是燕山的血液,在体外流淌。
燕山把骨骼露在外面,悬崖
也有老的时候,石头也会融化,
正如人之死。
土地总是无声地
接纳万物死,催促万物生。

6

我确实见过透明的人。
在青龙河里,洗浴过的皮肤会发光,
吐气泡的鱼会做梦。
而溺水的卵石一旦被淹死,
就会漂起来,然后挣扎着沉下去。

而在天上,
为什么恐高的星星从不眩晕?
它们成群结队飘过苍穹,
其间夹杂着萤火虫。
我在村庄上空见过无数个小灯笼,
后来经过证实,那是一场梦。

有一年,村庄的灯火熄灭了,
至少有一盏灯,因为梦游
跑到了河水里,恰好被水神捉住了。
水神住在青龙河里,他有一个妹妹,
是做梦的女神。

我在梦里见过她,水滴的身体,
水滴的心,心里有一颗光亮,
也是水滴。

我发誓,我确实见过透明的人,
住在青龙河里。
我曾经抱住青龙河,谁劝也不松手,
我也曾推开燕山的倒影,
山脉看似庄严,而倒影并不沉。

燕山是一块连绵起伏的大石头,
而山巅上面的山巅,
多数是幻觉,也可能是松软的白云。

7

长老住在河湾村里,河湾村在青龙河边,
青龙河在燕山里,燕山在星空下,
星空的背面,住着失踪已久的人。

我出生以后,青龙河
时而瘦,时而胖,有时洪水滔滔,
淹死的鱼和卵石不计其数,
有时,河流淹死了自身。

只有木船从未被淹死。
水涨船高,带草帽的船工站在船上,
有时睡在船上,他与水神结拜为兄弟,
他的船得到了护佑。

水神的妹妹是水做的,她只在月光下
偶尔露出水面,据说她与嫦娥偶有往来,
但无人可以证实。

长老说过,没事不要去天上,
人们听从长老的话,即使火烧云
烧毁了天空,人们去天上救火,
也是快去快回,不在天上久留,
也不在天上留下脚印。

在河湾村,即使天塌了,
高大的炊烟也能撑住。
曾经有人把炊烟连根拔起,
被长老制止了。
长老说,炊烟不可砍伐,
青龙河不可被抬走,
他说话的时候,白胡子飘来飘去,
飘来飘去。

8

有一年冬天,天空飘下花朵,
铺天盖地的花朵,覆盖了燕山。
青龙河冻死在河床里,
浑身变得僵硬。

抹着鼻涕的孩子们在河面上溜冰,
我不是最小的,我身后
还有更小的跟屁虫。

那一年,有人拆毁了天上的花园,
雪花落满了北方,
穿着棉袄的神围坐在火盆旁边,
唠家常,好像是谁的亲戚。

长老在雪地上查看脚印,
生怕有人顺着山坡走进天空。

天空不可随意践踏,
长老反复说着,仿佛高处的云彩,
是棉花。

我跟在长老身后,踩着他的脚窝,
走到河边,白色的青龙河,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9

曾经有过这样的夜晚:
三个鲁莽的人在夜色掩护下,偷偷地
溜出了河湾村,他们轻装简行,
蹑手蹑脚,要干一件坏事。

也许已经密谋了很久,他们
试图把青龙河抬走,放到燕山的外面。
他们有足够的蛮力,搬走一条河流。

事情败露于一条狗,
天上的狗,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追回他们的时候,
已经是后半夜,人们举着火把,
听到了天狗的叫声。

那一夜,我似睡非睡,
做了很多梦。
我梦见青龙河边人影绰绰,
月亮旁边,有人留下了发光的脚印。

10

一条冻死的河流,会在春天复活,
雨后的河边,出现了彩虹。

耕作的人们扒开泥土,
把土豆种在地里,卵石也在发芽,
人们知道季节在转换,
昆虫爬出洞穴,去找别的昆虫。

潜藏在树干里的树叶,悄悄钻出来,
潜藏在人体内的人,忽然
发出了哭声。

新人来了。
青龙河边的炊烟茂密而粗壮,
绿荫覆盖处,大树小树都在扩展着年轮。

我也在长高,但比草人
还是矮一大截,他站在旷野里,
忍住了冬天的寒冷和孤独,
张着大嘴在喊我,我听见了,
但没有回应。

草人是我的表弟,
他总是在春天喊我,我若答应
就会丢魂,我若不吭声,
他会伤心,一到夜晚就哭泣。

11

青龙河边,每一片田野都有草人,
每个草人都有前世,
潦草的身体,模糊的记忆,孤苦的一生。

当一个草人跑到另外的山坡,
不要急于捉回来,他们有权
看望远处的亲戚,也有足够的体力,
走回原地。

一个草人的喊声,
会穿过旷野,抵达空虚之处。
如果你看见他迷路了,
你要前去抱一抱他,他会感激你。
他会跟随你,走到梦里。

草人不是孤儿,
但他没有母亲。

草人的弟弟也是草人,
草人没有姓名。

长老说,领养草人的妇女,
容易怀孕,会生出结实的孩子。
他说的是河湾村里养蚕的、扎头巾的、
摘豆角的、提水的、纺线织布的妇女。

因此,草人都有干妈,
她们呼喊草人的时候,
天空背面经常传出奔跑的声音。

12

是的。
淘气的孩子们一旦藏进天空背面,
你就很难找到他们。你呼喊越久,
回音越分散,你若着急闯入黄昏里,
会被小路尾随和跟踪。
往往这时候,西天会着火,
漫天都是火烧云。

你做梦似的,被一个草人领回来,
也可能是飘回来,而孩子们
早已先于你回到了村庄。

青龙河在村庄的外面流着,
它从未走失过,它不想去别处。

别处的河流也是如此,
即使有人在天上招手,也不为所动。

而孩子们总是乱跑,
有人在青龙河的水面上发现一行脚印,
最终不知去向。

你千万不要说出,
你涉过青龙河走到了对岸,
你宁可留下身影,也不要
在水面上留下脚印。

你呀你,真是去寻找孩子吗?
你为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13

一个蒙面人也有泄露灵魂的时候,
何况你迎面走进黄昏。人是藏不住的,
你若转身,生命就会出现拐角,
让你的轨迹弯曲。

我曾跟随长老,去青龙河边的沙滩上
捡拾流星。我也曾迷路,
被身影悄悄领走,我回来的时候,
整个河湾村都在做梦。

你不知道我有多迷惘。我走啊走,
神鬼莫测地又回来了,
有个草人跟了我一路,我一回头,
他就消失。

那天有许多星星掉在河滩上,
我捡到几颗,因烫手而扔掉了。
长老也没有埋怨我。

长老不知道我走失了,他还以为
我隐藏在夜色里,
若不是月亮恢复了记忆,
我会越走越远,甚至被上苍收回。

14

一天早晨,忽然起了风。
树木和炊烟都在起立,随风摆动。

夜晚躺平的人们早早起来,
直立着,也在风中摆动。

长老走在村庄里,有些飘忽,
他也在随风摆动。

我也是。我不是。我是……
我的身影也在随风摆动。

整个村庄的人们都在随风摆动。
是不是有人在做梦?

整个早晨,醒来的人们走到田间,
到处都是风。

人们在风中摆动。风啊,
吹着人们,也吹着古老的乡村。

风在风中飘浮。
风也在随风摆动。

15

大概一万年以后,有人发现
河湾村是假的,生活在此的人们,
是在一场梦里,醒来就不见踪影。

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在风中摇摆,
青龙河会用流水来证实,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幻影。

长老也曾怀疑过,有这样的人吗?
我认为有,而燕山从不吭声,
它的沉默另有深意。

我在梦中见过两个人从天而降,
落在燕山顶上,
边走边说话,回到了村庄里。

后来许多年,总有人在云彩
和小路之间来来往往,
不知在忙什么。

等到一万年过去,人们还在忙,
有人忽然发现,河湾村是假的,
村里出没的人们,一直在摇晃。

16

炊烟也在摇晃——
一片虚幻的树林拔地而起,在摇晃。
整个村庄都在摇晃。
看不见的风,
推动着天边的火烧云。

远处,一个影子也在摇晃。是谁呢?
影子在行走而真人已经失踪。

他似乎已经走了很久。
我恍惚记得,他有姓名但并不确切,
他总是模糊,
死在别处,或者活在此生。

风来以前,
村庄早就开始摇晃了,只是人们觉得,
那是还乡人在黄昏中抱住了炊烟,
但是搂得不够紧。

炊烟太松软,抱一下就怀孕。

炊烟是多情的,它晃啊晃,
莫非在等一个人?
我必须承认,他来了,
他已经走了很久,如今只剩下一个影子,
仿佛我遥远的身世,
那么虚幻,那么失真。

17

我见过这个影子。
他曾经埋伏在炊烟的根部,
也曾绕过人间,引燃过天边的火烧云。
他曾出现在每一个时刻,又永远不在
我们的家谱中。

他总是隐身在梦境的边缘,
从来不留脚印。
他谁也不是。

我记得有人跟他讨论过灯火、
灶膛里的火、烟火、萤火、星星,
他点头称是,
仿佛身体的一个副本。

一个影子就足够了。
他已经到来。
如果他来到此生又退出,
请不要伸出胳膊阻拦,
他有权回到前世,改写神谱,
甚至重新创造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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