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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解:我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声音(2)

2025-07-03 09:1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大解 阅读

18

人生有多个拐角,终点却只有一个。
我看见影子从十条路上同时走来,
接近我。

长老说,是来找你的。
你是不是透露了自己的身体史?

是啊,我确实很遥远。
我对今天早有所知。
我的每一生都是片段,连在一起,
才是完整的。
而一个人,究竟有多长?

长老看着我,他的眼睛里
忽然走出一个影子,我仔细辨认,
是我。

一个人到底有多长?
没有人回答我。长老转过身去,
而十个影子从十条小路上同时走来,
每一个都有身世,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
都是我的身影。

十个身影围着我,
仿佛十缕炊烟,轻轻摇晃。

19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我。
你可能见过我。
你可能就是我。你不知道,
你在使用我的身体生活。

十个影子围着我轻轻摇晃
十兄弟,每一个都是我。

在冒烟的村庄里,更多的人,
从自己的外面回来,并不知道
肉身由来已久,灵魂也是旧的。

我用过的身体不计其数,
我的命,太费人。

是谁站在我的身后,
一再怂恿我不计生死,穿过一生又一生?

我想这个人是存在的。
据说长老见过他从青龙河边走过,
身后跟着无数个身影,
像是领着一个族群。

他并非他本人。
他可能是所有人。
我知道他的存在,但不知
他在哪里,他可能在我体内,
已经居住了多年。

20

身体即故乡。
出走何为?

出走即重生。
走就是命。

我已经走了很久,
一个一个的
身影落在我身后,
像是脱掉的旧衣服。

转世像蜕皮。
太多次了,
我已经面目全非,
不再认识我自己。

我忘记了我是谁。
我来的时候,
人群在涨潮,
星空里传出老人的回声。

有人说,他来了。
他说的来者就是我。
那时,我还没有在人潮中建立倒影。

22

有人离开村庄,扛着一缕炊烟在奔走,
他将为鲁莽付出代价,他走不了多远。

果不其然,他又扛着炊烟回来了,
一条小路跟在他身后,像追赶的麻绳。

长老说,这家伙可能是个盗火者,
偷走了火的灵魂。

我试图站在未来的某个路口截住他,
不料他又回来了,那就饶了他吧。

长老说,他若扛着青龙河走向远方,
我们就必须制止,并鼓励他

去天空盗火,或者从水底,
捞出那些淹死的星星。

长老说话的时候胡子在颤抖,
一定是风,随他的身影飘了起来。

天空也飘起来了,一张薄纸,
早晚会有漏洞的,那是天光泄露的窟窿。

时间不早了,长老在衰老,
他越来越虚幻,几乎要消失了。

从天而降的暮色覆盖了黄昏。
偷盗炊烟的人,回到村庄就不见了。

众神出没的村庄出现了灯火,
人的梦,笼罩了人间。

23

夜晚降临,影子混淆了边界,
世界混沌了,黑暗包围了一盏灯。

青龙河畔灯火稀疏,而星星密集令人恐惧。
在天上飘移的,未必都有翅膀。

村庄里没有天使,神也是笨手笨脚,
甚至有些木讷,至今仍使用泥做的嘴唇。

说,万古如是。
说,人生如梦。

我怎么听出是长老的声音?是他在说,
是我在听。是灯火加深了梦境。

黑夜在膨胀,我的心,
微微发烫,是不是在变红?

莫非我的心里有一盏灯?
莫非我是神的亲戚,暂居在尘世,

借助这临时的身体,蜗居一生,
然后走向另一生?

长老走在我的前面,忽然坍塌了,
黑暗吞没了他。

当他在灯火中复现时,我被群星照耀,
被迫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24

我需要一盏灯,
引火烧身。

需要引燃心里的一场大火。
烧透了,才有资格成为赤子。
烧毁了才能重生。

长老坐在灯的旁边,说,
你终将会透明。

星星也是透明的。
星星开花,会发出尖锐的叫声。

长老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我。
离灯火太近的人,语音是含糊的,
他有毛茸茸的身影。

他继续说,星星一直在燃烧,
从来没有灰烬。
他说话时忽然站起来,
神一样发愣。

他继续说着,而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若说是,嘴唇会变厚,
我若说不,声音会消失。
我若一直沉默,星星会从门缝钻进来,
直接找到我。

我半眯着眼睛,看见油灯的光,
忽然直立起来,向上,再向上,
刺穿了我的耳鸣。

25

青龙河边村庄稀疏而错落,
灯火次第熄灭以后,月亮会卡在树杈上,
但不会停留太久。

凡是后半夜传出哭声,都有一个婴儿,
从睡梦中惊醒。

腹中的胎儿从不哭泣。
胎儿发脾气,只踹他的母亲。

而死者呼呼大睡,根本不管这一切。
就是月亮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也假装看不见,翻个身继续沉睡。

如果整个村庄的人都在梦游,
总会有影子侧身穿过门缝,
你一抓他就消失,
你松手他就大叫,发出空虚的喊声。

飘忽的夜晚。方形的灯光。
走失的人,会找到人生的出口,
甚至发现时间的裂缝。

青龙河一如既往地流着,
不知还要流多久,
有一年冬天它被冻死了,冰融以后,
有人从河底打捞出往年的白云。

27

我查阅自己的身体史,
却发现了河流的缩影。

这并非意外,我听到过埋伏在体内的激流,
穿过心脏时怦怦的撞击声。

出口早就封闭了,
古老的伤口已变成裂缝。

血液的潮汐因过于持久而产生了周期,
女人们望着两岸,迷茫地摇晃着身子。

月光越洗越白,
女人只能透明,才能和月亮说话。

我见过发光的女子在河边梳头,
转身就成了母亲。

我沿河上溯的时候,
女人已经占了一半。

每个人都活着,不计生死。
人间被拉长了,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果我隐藏在出生以前,就没人能够看见我,
如今我来了,暴露在人间,回不去了。

据说有一部创世的底稿,隐藏在肉身里,
走到身体内部的人才能找到。我想试试。

我的家谱里众神出没,但永不齐整,
总有缺席者迟迟不肯出现。

男人、女人,活人、死人,
那永不来临的人到底是谁?

我指向人间的手指已经变红,
我终将指向他,无论他藏在哪里。

他血脉的细流缠绕着,已经发出交响,
我是他的上游,我必将经过他。

我的身体是旧的,而生命在更新。
我的姓氏是一根链条,已经串连起无数人。

29

我不是第一个探源者,
我的前面有重叠的脚印。

我走向源头,还未找到创世的底稿,
我知道它一定存在。

我记得长老说过,河流上游,
有睡眠的火焰,也有苏醒的白云。

长老说,走过的脚还会回来,不停地走,
他说的不是我,那么我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望着远方,
有时两眼空茫,仿佛天空塌了。

他有心事,我也有心事。
我若在源头见到了莫须有的人,

我会告诉他,血缘是河流的复线,永不结冰。
源流虽小,但并不停顿。

我会重复长老说过的话,
并在自己的身体里翻看一本旧账,

指着其中的一滴血说,最初
我就藏在这里,现在我敞开了出口,

我的血液在体内狂奔,
同时也冲击着下游的人群。

30

准确说,青龙河的源头之水来自天空,
一场暴雨创造了激情。

从天上飞过的人未必都有翅膀,
而河流却长出了脚,在地上走动。

那时大地是新的,不曾有污浊,
雨滴是空心的,还不会在飘落中呼救。

神在茅草屋里躲雨,
树木裸体站在雨中,仿佛在淋浴。

有人在灯火中说话,
泥做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时,暴雨约等于一场狂欢,
只有悬崖在发愁,该不该冲出山体?

万物有各自的选择,
也有不同的犹豫。

泥人走进雨中就会坍塌,
石头一旦滚入河道就会头晕。

闪电离开天空就会褪色,
而雷声倒是可以储存在山洞里。

在雨中发愣的小山包因为年幼,
差一点缩回去,幸亏有人堵住了天漏,

雨停了,风起了,水淋淋的星星忽然飘起来,
我看见一个人,背对我,从河边起身。

31

我曾经问过长老,
天空那么大,为何没人居住?

当时他在青龙河边,并不看我,
他眼里的空虚,有耳鸣的回声。

我又问,有没有两种源头,
合成一个水系,比如血与水?

长老有他的心事,不回答就算了,
还不如去问水里的倒影。

那时,我太执着,太好奇,
跟水滴打听河流的去向,跟云彩借用翅膀,
跟星星索要发光的密码,尾随风,寻找风的家,
而风没有家,也没有归宿。

那时,我到处寻找一个叫自我的人,
没想到我自己就是。

有一天我跟随我的前身,
在河边来回走,差一点走到来世,
幸亏长老大喊一声,我又回到了此世。

那时青龙河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浮光,
来自源头的大雨还悬浮在空中,
我一拍大腿说,走!
于是,
我从两条路上同时起步,走到了如今。

32

我有许多路,为何要两条道走到黑?
如果两条路拧在一起,或者分岔,
我会不会无所适从?

事实证明长老的沉默是对的,
他不能给出答案。
他并非假装望着天空,
也许他真的看见了什么。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见过更深的天空,
那些掉进去而又生还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我想一定有两条路,至少有一条
通往天空,另一条通往自身。

长老年轻的时候去过远方,
他是怎么回来的,一直是个秘密。

那时,青龙河还很幼小,
即使是飘起来,也不过像根丝带。

我有许多路可走,不一定非要飘起来。
我走到了青龙河的源头,看见了连接到天上的
瓢泼大雨,不也是一个秘密?

我若成为自己的后人,我会看见
一个冒失的家伙向源头奔走,
带着古老的冲动。
一旦我转身向后,
我就会越走越多,变成人群。

我在人群之中继续走着,
我的路不止两条。
我的血脉正在分散,像失控的洪流冲决而下,
而我就是源头。我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而这些,长老从不说出。
他总是捋着雪白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你,
仿佛神的兄长,莫非他见过所有人的父亲?

33

有关长老的传说莫衷一是。
据说他从未死过。

活着是个累人的事情。
活太久了,他人就是浮云。

而一个人生生不息,不断扩散,
不也是永生吗?

换一个身体,换一个姓名,
来来去去,人间熙熙攘攘,

多少过眼云烟已经消散,多少人,
隐入历史的浮尘,渐行渐远。

而长老坐在石头上,
河流在他身边,不知岁月已久。

长老从不说出自己的身世。
他的话语被自身收回,不在天空里弥散。

他对天空充满敬畏,
也不在天空留下脚印。

他去远方寻找过河流的源头,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另一个时间。

一旦他开口说出,
会使用化石的语言。

34

长老用梦境兑换了现实,
分辨他的话语,需要一个筛子,
过滤掉虚幻的部分。

如果一再过滤,可能会筛掉全部,
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如果把身影也领走,
他会消失,变成一个莫须有的人。

不,一个村庄需要他永生,
一条河流需要他见证,我也需要他
深不可测的记忆,印证人世的深浅。

我要告诉他源头所见,
哪怕他十分专注而又充耳不闻, 
哪怕他只剩一个影子,
我也会一直追着他,他躲不开我。

无论他走向哪里,都是走在此生。
他被自己困住了,肉身是个牢笼。
他走不掉。

倘若世上没有他,
我就创造一个人并在他悠远的血脉里,
追赶乌泱乌泱的人群。

我会选择一个浑浊的黄昏,
一步步走向他,用说不清的、说不完的
不知所云的话语,兑换他的梦境。

35

长老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是村庄的根子,也是村庄的灵魂。

他是死亡之外的一个旁证,用不死,
抵抗时间的磨损。

青龙河也没有死过,即使瘦成一张薄片,
也从未断流,像饥荒年月的灾民,
咬牙活下去。

我出生的时候长老就已经老了,
他还将继续老下去。

我出生时青龙河的源头大雨滂沱,
天空与大地连成一片。

我出生时放声大哭却又不知为何而哭。
至今仍不知其所以。

长老说,你可能是后悔了。
我认为世界混茫,我来了,
顺带领来了连绵不绝的子孙,
并无后悔可言。

我说话的时候,长老一下子
老了六十八岁,我忽然意识到,
我已经历了太多的岁月。

人的历史太久了,
我不是一个人在生活,
我有一连串的命。

青龙河也是一连串的水滴汇聚在一起,
它若立起来,会流进星空。

36

青龙河沿岸渐渐长出了茅屋和炊烟,
人的叫声在风中散开,又从空中飘落,
大地似乎更老了。

长老依然活在世上,
别人更换身体的时候,他在更换皱纹。

我在源头见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似乎是长老的背影。

我不敢确定那个起身的人到底是谁,
时间里飘进了迷雾,我真的看不清。

我再生三次,可能会看得远一些,
但也未必接近真相。是否有真相?

是否真的有一个人从河边起身?
我不敢相信自己了,我怕自己在梦里,
或者在人的外面,
看见了也不敢说出。

我缺少的不是力气,而是自信。
我想我应该说出,甚至追问。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是谁,
我来了,就要做点什么。

我要从源头返回,说出我的所见,
我要与人立约,以此身为信物,
不弃不悔。

当我试着张开嘴,
我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声音。

37

我必须说出,我看见了一个背影。
我怀疑他是父,在大地上寻找什么。

如果他是在找人,我应该站出来,
告诉他,我就是孩子们。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群人。
我来自青龙河边一个小山村。
我是亲人的儿子,族群中的兄长,
多年后,我也将成为先人。

你未必认识我,因为你无法转身。
时间是单向的,你回不了头,
你只能给我一个背影。

我追不上你不是因为腿短,
而是隔着遥远的辈分。

你起身了,你不必等我,
你有你的去处,我有我的来由。

我来到源头,是为了寻亲。
我看见你了。

在星光的照耀下,在雨后,在河边,
在一个不确定的年代里,
在一个模糊的时辰。

你起身往前走,我起身往回走,
我要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回到我的梦。

我要告诉人们,
我所遇见的一切。
我要张开嘴,像最初的泥人,
说出第一个字,发出原始的声音。


原载《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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