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上的树
我原本只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和我的兄弟姐妹无忧无虑生活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我们有一个美丽善良的母亲,她很爱我们。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房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们并不感到寂寞,母亲大人总是跟我们讲许多外面的东西,有时候,我们觉得,母亲大人就是我们的眼睛呢。说起来,我们也都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寂静是我们的夜晚,声音是我们的白天。
每天,除了跟母亲絮絮叨叨,我们总能听到许许多多别的声音。开始觉得挺奇怪的,后来我们就不以为然了,风的声音,雨点落下的声音,开花的声音,叶子生长的声音,鸟儿唱歌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许多宁静而欢乐的日子。然而,有一天,这些日子却被打上死结,永远一去不返了。
记得,那是个凛冽的冬夜,外面忽然狂风大作,传来许多嘎吱嘎吱的奇怪声响,我们害怕极了。母亲大人也顾不上安慰我们,哎哎哟哟痛苦呻唤着,我们都感觉到了母亲大人的恐惧,她浑身颤抖得十分厉害。但风丝毫没有减弱,平日里她可是温柔极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扯着嗓子喊:“姐姐,不要再吹啦,我们害怕!”
却一点效果也没有,风听不见我们的叫喊,她似乎成了怪物。这个怪物在我们的耳朵里膨胀着,越来越大。突然,我们的房子爆炸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们卷向空中,我们如同生出了翅膀一样,鸟儿般飞着。
“我的孩子们啊!”母亲大人哀嚎着。
“妈呀!”我们尖叫着。
不知飞了多长时间,我重重摔落在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面,昏迷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了兄弟姐妹,感觉不到母亲大人的存在,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真是吓得要死。“救命呀!”我喊了一句,然后,又一次昏迷过去。等我再次醒来,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令我倍感难过和沮丧的事实,我永远地失去了避风港,从今往后,我必须独自活下去。
可能是因为摔得重,我屁股很痛,本想挪挪身子,可是,我发现自己压根就不能动弹。没有腿的话,至少可以爬;没有手的话,至少可以走。但我既没有手,也没有脚,我只是一粒种子。
“这可真是要一粒种子的命啊!”
我绝望极了,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终于,我冷静下来,开始打量自己目前的处境,我发现我坠落在了一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巨大山岩上,石头上,连一株草都没有!记得母亲大人说,只要有泥巴的地方,我们就能活下去。可是,这地儿如此贫瘠,没有食物也没有水,草都不愿住在这里,还不要说一棵树,还不要说一粒小小的可怜的种子。就是说,在这里,我只能等死,可是……
冬天,真是残酷!我又冷又饿,脑袋昏昏沉沉,只好趴在石头上睡觉。
不知熬了多少日子。有一天,我睡得迷迷糊糊,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些似曾相识的声音,我醒了过来,也听出来了,那是草发芽的声音,叶子重新冒出枝头的声音,开花的声音,鸟儿唱歌的声音……是大地开始返青的声音,是春天的声音。温暖的阳光穿过林间的缝隙,一束束落在我身上,舔着我的脸蛋蛋,我知道,春天回来了。
春天回来了,我既高兴又失落,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开始有了些变化,下半身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我吓了一跳,天啊,我居然长出来一只脚啦!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只脚,而是我的根。要活下去,只能在这块巨石上生根;只有扎根于此,我才能活下去呀。
已经无处可去,听天由命吧。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个死。做最坏的打算,也是因为,我几乎不报幻想,毕竟,这是在荒凉而又贫瘠的巨石上,不是在肥沃的土壤之中扎根。在我的印象里,我们家族里,包括我的那些兄弟姐妹,都没有这样的遭遇吧?这几乎就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我觉得自己的命,真是苦到了骨头里。
下了几场雨,我有了些精神,我根长得更快了,已经触到了岩石的皮肤,还是那种感觉,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巨石,是个古怪沉默的老头,我主动跟他搭讪了好几回,他却一个字也舍不得跟我说,爱理不理,似乎在为我在他的地盘上撒野和冒犯生气。
说实话,我还不想在这里呆呢,要不是命……巨石不理我,我也挺生气,我一粒种子也不是好惹的,我想,我偏偏要跟你较劲,看你也奈何不了我!
我为自己编了一首歌,唱了起来:
“我是一粒种子,巨石是我的故乡,我要在这里生长,我要长成一棵大树,看别样的远方……”
唯一的一次,我身子下面的巨石的肚子里传来一阵狂笑,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说:“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搞笑的白日梦……”
我懒得理它,这个讨厌的老头。
我的根把巨石撕开了一条微不足道的裂缝,已经能吸收到一些营养,吃不饱也饿不死,不算好也不算坏。
就这样煎熬了好几年,我已经是一棵小小的树了,有了自己小小的衣服,它们由几片弱不禁风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叶子组成。为此,周围花枝招展的草姑娘们经常笑话我,叫我“小可怜”,有时候,也叫我“丑八怪”。我知道我形单影只的样貌极丑,不如她们好看,心头很自卑。
自卑久了,又没有个朋友,我就格外寂寞,也多愁善感起来。
树林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有一排青瓦房,青瓦房下面,是一条哗啦啦流淌的河。它们的存在让我激动不已。寂寞的时候,我就常常望着巨石下面的那条蜿蜒小路发呆。在这样寂寞的树林里,这条小路大多时候,也是寂寞的。偶尔,会有一些山里人在这儿过路,背着沉甸甸的柴禾或者猪草。是些生活在这大山里的人们,不知为什么,望着他们脸上的皱纹或者汗水,我总能清晰地感到一种苦苦的东西。与我在巨石里吃到的那些东西类似。他们从巨石下面经过,虽然从未注意过我,却总能让我感到一丝丝欢喜,莫名的欢喜。但仅限于此。直到我看见那个年纪小小的身形瘦瘦的个子高高的男孩,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觉得这个住在山下的男孩就是另一个我。男孩穿得很寒酸,一看,就知道出身贫苦。这更让我心疼不已。
后来,我渐渐知道,男孩的外婆家,在巨石后面的高山上。他去山上外婆家,从山上外婆家回自己的家,都要在我面前路过。我秘密关注着这个跟我一样看似营养不良的男孩,尽管他未曾注意过我。是的,我好像已经爱上了这个男孩,我觉得他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小男孩一年年长大了,变成了少年,又变成青年,有了自己的事业,在城里有了家,又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日子幸福美满。
这些年,我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一棵树,我怎能像小草一样弱不禁风呢?我也一年年长高了,越来越强壮,骨子里,也越来越坚韧,为了生长,我的根把巨石钻出了一条长长的拇指宽的裂缝。
脾气古怪的巨石虽然看似顽固,牢不可破,寸步不让,但其实并不完全是那样,在我的意志下,它终于屈服了,让步了。穿过那条道路,我就可以抵达肥沃的土壤,得到真正的滋润,像我美丽的母亲大人那样,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
当然,潜意识里,我也盼望自己长成一道风景,能够引起那个我看着长大的男孩的注意。我相信,这一天迟早到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个原本走路一阵风似的男孩,居然慢吞吞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不过,他已经成熟了,是个大人了,个子高高的,有些胖,下巴上还留着一堆可爱的胡子。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却不时左顾右盼,像在寻找着什么?!
山里的路多了,这条林间的小路已经荒芜,杂草丛生。他有些失落的样子,估计,是在想,这条路再怎么走,也走不回童年的感觉了吧!这么一想,我心底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我自己这样自作聪明,我都想给自己打个一百分呢。
奇迹真的出现了。
他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久久地望着我,望着我身下的那块被我劈成两半的巨石,望着我荒凉的扎根之所,像是,在望着他的另一个自己,望着望着,他躲藏在一副框架眼镜后面的眼睛湿润了。他喘着气,似乎有些激动。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他用赞美的语气说:“你这棵树啊,为何选择在这里扎根……”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感叹,“我们怎么那么像,那么像……”
说实在的,这句话我像是等了好多年了。他自己说出来,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如何跟他说话。不如保持沉默吧,我想。
过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掏出一个不知名玩意儿,对着我“咔嚓、咔嚓”了几下。我开始以为是斧子之类的东西了,吓了一跳,身体差点像面条似的瘫软在地。结果不是,他是在为我拍照呢。
他一边拍照,一边说:“等回去了,我一定要把你写下来,为你立传,不,是为我们立传。”
这时候,我才知道,他是个作家。
作为一棵树,我这条命不容易,毕竟是在岩石里扎根啊。
而他,一个作家,作家就是在纸上扎根啊,更不容易。大概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说真的,这一刻,我突然有点心疼他。
笨女人的诗篇
去年,因为准备写我的“丘陵系列”小说,为储备创作素材,我随手写了篇千把字的草稿备忘,篇名叫《封口胶》,写的是我在媳妇老家偶然遇见的一个传奇妇女的故事,信马由缰,即兴为之,写得一般,散文不像散文,小说不似小说。
人物原型是位中年妇女,叫“索蓉子”,媳妇娘家的乡亲父老们都这样称呼她。
从未打听过索蓉子的本名,但我肯定,“索蓉子”不是她的本名。人如草芥,一个人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媳妇老家和索蓉子家一个村,又在一个丘陵上,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每次,只要我们回去,我们就是脚不沾地地回去,索蓉子总比凡人多了几双眼睛似的,都会知道,并且总是一阵风似的跑来串门。
“欢娃子回、回、回来啦?!”索蓉子欢欢喜喜地招呼,仿佛回来的是自家亲戚。
媳妇答应:“我回来啦!”
招呼完,又继续喜气洋洋地招呼:“刘勇回、回、回来啦?!”
我客客气气回答:“就是!”
说完,索蓉子又继续招呼,“小石头回、回、回来啦?!”
小石头听了,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索蓉子,啥都没说,一个劲儿往我们怀里躲。
“小石头都这么大了哦!娃儿,个子好、好、好高哦,跟他爸爸一样哦、哦!”
岳母说:“喊你女子也赶快嘛!”
索蓉子笑眯眯地说:“要得!”
从人们口中,我开始断断续续了解索蓉子。这个索蓉子,其实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女人。普通乡下女人的命运索蓉子一样不缺,男人,庄稼,女儿,连绵不断的家务活,甚至还有寂寞。看得出来,索蓉子是个寂寞的女人,至少,我没有见过像她那么爱串门的女人。据了解,索蓉子出生前打过引产针,准备流产的,结果命大活了下来,只不过身体上却留下了永远的“后患”——小儿麻痹症。索蓉子的残疾不是妈妈生的,也相当于妈妈生的。这导致索蓉子说话不利索,脑子不太灵活,大多时候性格像小孩,贪玩。
索蓉子的家事像风一样钻进耳朵。
索蓉子有个女儿,人很漂亮,大学毕业了在城里当护士,因为嫌弃,平时都不爱回老家。就是因为了解到这个,我才心情复杂地写了篇《封口胶》。
索蓉子的男人爱打牌。索蓉子二话不说冲到镇上掀了桌子,把男人赶回家!
索蓉子的男人夜里不跟索蓉子睡觉。索蓉子力气大,就把男人抱到自己床上,坚决不同意分床。
人们喜欢拿索蓉子开玩笑,索蓉子却从不生气,她几乎不知道生气什么样子吧。那些不正经事好像变得正经了,那些正经的事反而又有些不正经。按照世俗的标准,索蓉子是个笨女人。可是,有时,我也忍不住怀疑,比如那篇《封口胶》发表之后,又天上掉馅饼似的得了一个小奖,领了几千块稿费,我暗自许诺给索蓉子买点水果,毕竟,这里面也有她的功劳。于是我真的买了水果拿给索蓉子,从她收下礼物的那份庄严和利索,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其实一点不笨。
在白鹤村,人们说起索蓉子,总是一致地交口称赞,说这个不幸的女人“旺家”,是个“带福气”“带财”的女人。人人几乎都能作证的例子,就是索蓉子家里养的牛羊总比别人家的牛羊肥壮,一般人家在牛羊地里认认真真放养一年,还不如索蓉子懒懒散散把牛羊放养半年的效果明显。
人们似乎对此并不感到神奇,而是觉得不可思议。原因是乡下土地辽阔,畜生吃草地方多,很多人家都把牛羊整天整天地搁在外面,也不拴绳子,任其自由发挥,天亮时出门,天黑时回家。索蓉子也要放牛羊,索蓉子却不一样,索蓉子喜欢偷懒,索蓉子喜欢玩,索蓉子每天最爱做的就是把牛羊赶到地里,找块地,只要有草的地方就行——然后把牛羊一头头分散地拴在某棵树上,然后满村子游荡、串门,玩够了天黑了这才把拴在树上的牛羊赶回家。
从人们说得咬牙切齿那个样子上,我相信他们真的没有说谎。
一度,我也为老天有眼,上苍是公平的,索蓉子与生俱来的某种魔力这一类想法而暗暗热泪盈眶。因为这个事实,索蓉子似乎不普通了,成了神话般的人物;因为这个事实,我甚至理解了村里人因此愤愤不平地说索蓉子是个笨女人这样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评价——对呀,那么多吃草的好地方,聪明人哪会那样把牛羊用绳子拴在一棵树上整天整天地“折磨”!通过那些可恨的绳子,索蓉子家的牛羊,整天整天地关在了地球上!关键是,还比别人家的牛羊肥壮!
偶尔,索蓉子家里那些牛羊,被拴在一棵棵树上吃草的身影,会在我脑袋里闪烁。
直到最近,我终于想透了一个道理,也破解了索蓉子身上的“玄机”。同样的土地,同样的吃草,牛羊旗鼓相当,为何别人家自由自在的牛羊不如索蓉子——一个看似懒散愚笨的乡村妇女喂养的肥壮?答案很简单,就是因为那一根绳子,那一棵树,那无论是站着、躺着、睡着哪儿都去不了的整天整天的时间里边,那些牛羊始终心系一处,老老实实地呆在它们的生命附近:
安静地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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