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卡夫卡时,不知道他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当时国内的世界文学史教材几乎不介绍“现代派”,似乎令人高山仰止的西方小说传统,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便戛然而止。
卡夫卡的长篇,多少有些沉闷,《城堡》借了很长时间也没看完。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杂志上读到《变形记》,那种震撼是无法形容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会梦见自己变成甲壳虫。搞笑的是:那时竟不知道这个卡夫卡,就是写《城堡》的那个。
为什么《变形记》会带来这样大的震撼力呢?因为当时中文系只关注写实,写作最高标准就是“真实”、“生动”、“有意义”。为了写实,所有的训练都是把故事拆成情节,把情节拆成细节,把细节拆成描写……
这种拆分比解剖死尸还难受,拿起小说,会下意识地想:下面,该景物描写了……这种人为训练出来的“审美意识”,把读小说变成了一种煎熬,依然记得读《简·爱》时的那份焦急:当罗切斯特即将表白时,景物描写为什么要用两页呢,用心理描写不更好吗?从此一劳永逸地厌恶那些散文笔法的小说家,一看他们拿出抒情的架势,立刻翻过两页,心中狠狠地咒骂:糊弄傻子呢?
《变形记》的闯入,完全打破了这种精制的写作范式,它有浓烈的寓言色彩,作者不想告诉你:我写得多么真实。他展现的是思考与苦痛,而这些东西,在每个读者内心都有,只是一直没发现而已。
其实,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卡夫卡,是小说技术的一次伟大跨越,它终于摆脱了讲故事的窠臼,成为了思想的武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已经被工具理性败坏得一塌糊涂,我们丧失了信仰、沉醉与自我,我们分分秒秒执著在真和假的判断中,当世界皆是他者,那么,“我”怎能不因空虚而沉沦?
太多的东西诱惑着我们,意识形态、物质主义、消费狂欢……可喧嚣之外,我是谁?我为什么而活?我所投入的这一切、所迷恋的这一切,是不是一个骗局,是不是一个令我蒙蔽的虚无呢?
当科学在炫耀着它的伟大时,小说躲进角落里,依然在说着风凉话。如果没有小说的批判,人类必将被科学所吞没,我们所珍爱的那些价值,最终都会被放到有用没用的砧板上,任人宰割。只有这时,才能真正理解卡夫卡,当世界说“应该如此”时,他第一个笑出了声……
看完《城堡》时的那份伤感,延续至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人事纷纭已忘却无数,可依然忘不掉卡夫卡的世界。于是想到,今天忙碌的年轻人,乃至未来的孩子们,他们会不会被这匆匆的节奏所吞没?他们会不会在忙碌中,悄然老去,甚至一辈子都不能面对真正的自我?但愿,他们还将读卡夫卡的书,还将被《城堡》所震撼。蔡辉/文
●小说:《城堡·变形记》 作者:弗兰茨·卡夫卡 定价:28元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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