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斯：重读《诗经》之秦风篇

何人斯

何人斯，毕业于西南师大，现居重庆。

重读《诗经》之序言

《诗经》是中华诗歌的源头之一，当代人读它，一是从原始质朴的文字中体会简单本真的感情或习俗，二是辨析历代文人儒士附加的教化之意。二者合一，才是完整地阅读《诗经》。《诗经》里传唱的原词原调已经不可考，我不是《诗经》的考据研究者，也不是天才的诗人。我阅读《诗经》，是一个旅行者，无法还原或者记录原诗全貌或者意义真相。作为望文生义的旅行者，我走过《诗经》描写的大地，写下散乱的游记或读后感。

十一

《诗经·国风·秦风》篇10首

重读诗经第124首车邻

这是秦风的第一首，秦地今陕甘一带，《汉书地理志》说其风俗"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尚气力，经射猎为生"，但这一首写的却是生命之哀。《诗经百科辞典》认为，"这是描写贵族迎接和招待宾客的诗，反映了贵族阶级及时行乐的思想"。

骑白马的人随身带着庄园
我随身带着香烟
我们都是吞云吐雾的贵族
拥有大片时间

我们在音乐里过河
陪鼓瑟远行，将诗歌写坏
我们的座位
空得越来越多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此时应喝干渭河
让镜子永不消失

骑白马的人什么时候到
什么时候就修仙
不管信不信，山门蒙雾
我们吸烟，在酒里长生

《秦风·车邻》的原文如下：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
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
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
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重读诗经125首驷驖

这是记叙秦君田猎的诗，有人说这是古代叙事诗的滥觞。从现代读者的角度看，这种赋的写法即使再细致简洁、善于勾勒，也单调无趣，诗自然也就乏善可陈，挺多具有史料和民俗价值。

陕甘的秦君在古代冬狩
四匹黑马踏破天
也到不了长江

所以我敢于亮刀子
反对宏大叙事
拒绝为国君驾马

如果我是穿越者
就在北园杀马祭天
邀请诸子去希腊的海浪
重定一波春秋

但现在江湖水浅
刀光剑影一船人
只是昨夜醉话

无趣的生活啊
意淫的快意仅仅几滴

我告诫周围
左右互搏，砸碎镜子
也不要去定义每一天

《驷驖》原文：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重读诗经126首小戎

此为怀念征夫之作，虽有怀念之意，但工笔描写的马、马具、兵车、兵戈洋溢着秦地尚武、夸功的阳刚气质。很难用现代"非战"的思想去要求古人，显然秦人并不认同"春秋无义战"。以个人观之，每节的尚武和思念存在割裂，也不知是否有士大夫动过手脚。

我就是那个思念丈夫的女人
半夜醒来，心口压着石头
不知何处会伸出横枝

横枝、石头只是杂物
在浑浊的渭河被时代推开
四马战车正掀开宁静
把关中推到中原

战车行处尘烟起
必然有说法，比如
"时代的每一粒灰
落到个人头上都是大山"①

灰尘和大山，轻飘或沉重
每一样都无力拒绝

寂静是真的，我限于庭院
在秦地的风里
用心头石磨青铜剑

青铜剑是丈夫的前程
在迷雾里拼命砍
我不能诅咒，思念的女人
只能在灞桥欢呼
等柳色刷新
远方驶来春色

①语出方方。

《诗经·秦风·小戎》的原文：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交韔二弓，竹闭绲滕。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重读诗经127首蒹葭

这可能是《诗经》中最出名的诗，尽管可能它是思贤或求索，但今人已经普遍把它传唱为一首爱情诗。此诗开创了追寻一一河水一一伊人的结构，凡追求美好之物被阻，皆可套入。古罗马诗歌、但丁的《神曲》，也有人发现类似结构。

从黄昏出发，落日似金
芦苇难掩倦色。我已迟到
把喜欢过的放在对岸
把惆怅、绝望放于河水

河水非常重要
是结构的中心，生活的边界
它映射、吸收光线
包容投河的自毁倾向

极其无意义的一生
有时被河水淹灭
有时拉开距离
被高低芦花远观

我学习在河水固定自己
在对岸留下羁绊
不至于两手空空，像落日
只拥有残缺波光

《诗经·秦风·蒹葭》原文如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重读诗经128首终南

此为赞美秦襄公之作，秦襄公者，因护送周平王东迁而受封诸候也。今人也许很难体会古人对领袖的复杂感情，但它的确存在过。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一书曾论述古代儒士将君王视作政治理想、人格理想的归依，君王贤则花团锦簇，暗则归无所依、屈子投江。

衣衫华贵的头羊
在终南山顶看风景
被仰望到的下巴，有一道
黄金比例的弧线

羊群在弧线上造梦
营造黄金的塑像
像蚂蚁、蜜蜂遵循本能
为女王祭献牺牲

细小的生灵，习惯竖起
比自己高的塑象
在阴影的耳朵下聆听
更强大的声音

终南山所有面南的塑像
是否都照亮过长夜
神已死去，为什么上香的凡人
还是在山道络绎不绝

《诗经·秦风·终南》的原文如下：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重读诗经129首交交黄鸟

此是针对秦穆公以人"殉葬”的挽歌，《左传》、《史记》均有记载。理解此诗，首先得还原历史事实：秦穆公酒后点名三能臣，望同生共死，其死后，三人自杀以从之，还有诗中未点名的170多人殉葬，他们是否自愿，并不受关注。殉葬作为殷商旧俗，西周初在秦国普遍可见，并不以为恶。以其为恶是周文化的文明取向，周文化强调"敬德保民"，是当时最先进的文明。可见此诗作者非秦人，应是周人。但是历史的走向是，落后的以军国主义为主要特征的秦国逐渐兴盛强大，周文化衰落见底。

一个巨形土坑
是不断扯动的漩涡
主动跳进去，被动推下去
都叫埋，埋是大地的真名

埋活人、埋死物
埋葬所有挣扎的名字

有时一口火塘表示反对
向上的橘色火苗
在冷漠荒原亮起灯

土坑往下埋，火塘向上升
两种力量的角力
胜利都很短暂

土坑有火就是火塘
火塘熄灭就是土坑
信仰土坑，就有集体殉葬
信仰火塘，就有燃烧

我迟早归于土坑
但又想靠近火苗，象水一样
以谦卑的方式流向低处

《诗经·秦风·交交黄鸟》原诗为：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重读诗经130首晨风

此为一首被遗忘之歌，或是君弃臣、士弃友、夫弃妻，总有被遗之忧苦，如鸟盘旋。晨风者，非晨起之风，乃鹰鹞之美名也。

晨风是一只鹰
高于早晨和树林
天空的黑点
是风也找不回的背影

柞树、榆树、山梨树
从山脚伤心到山顶
我想起的一棵树
未能把我想起

我看见的老鹰
不知是否看见我
看见透明玻璃被无知闯碎
在寂静生出青苔

前一刻风，后一刻雨
变幻莫测之物
像不像山里的天气

我要忘记过去
抹掉眼角
人类流下的小溪

老鹰会在眨眼时消失
我会在最后一个人忘记我时
提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