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明显的趋势,是文字与图像、音乐表达的多样混合:有动漫那样基本由图像主导、但借用了不少文学和音乐因素的,也有如《草泥马之歌》(2009)和《重庆洋人街标语集锦》(2009)那样,仍以文字为主、却套上一件图像和音乐外衣的;大量是商业性的,也有非商业的;大部分自律颇严、甚少违碍,但也有嬉笑怒骂、锋芒毕露的……
即便文字作品,文学与非文学的混合也愈益多样,文类身份不明的作品层出不穷,从“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那样的长篇巨制,到形形色色的讽刺文:拟名人讲话、寓言式笑话、对联、歌词和诗词改写……其中许多往往篇幅短小的作品,文字之活泼犀利、思路之聪敏跳跃,那样肆无忌惮地发掘核心字词的表意潜力,都每每令我惊叹。一些高度凝聚了当代生活的某种特质、值得刻入历史的词汇与句式例如“打酱油”和“被……”,常是因了这些作品的托举而脍炙人口。倘说剔发文字的符号指涉能量,正是诗对这个将一切包括文字都视为工具、竭力压扁的时代的重大抵抗之一,这些文类暧昧的作品,就正体现了这个时代的某种诗性。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学与游戏的结合。在中国大陆,对男性青少年影响特别大的网络游戏,已经养育出规模全球第二而设计能力第三的巨大产业,中国玩家的技术水准,据说也到了全球第二。文学本是网游得以开发的基础之一;中国的网游开发业,近年开始发展内容的民族特色,更加大了对文学不仅是网络文学文本的利用。尤其是,玩着网游长大的一代或两代人,用不了10年,就会成为文学无论网上网下的主要读者群,和可能最大的作者群之一,网游对未来文学的影响之大,也就不必说了。事实上,今天已经出现了不少主要以网游作品而非文学经典为样板的文学、图像甚至建筑作品,各种文体和媒介类型的互相渗透,真是深入肌理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发现,从网络文学的角度看过去的这个新空间,已经很难说只属于文学了。从这个空间里出来的新东西,一旦长大,多半都可能脱离文学而去。但是,即便另立门户了,它们一定会反过来影响文学,惟其曾混居一室,多少有些相类,这影响就非常大,大面积挤占文学的空间,大幅度改变文学的走向,都是有可能的。不过,网络文学的活力,也会经由这种种牵扯,传入更宽的用武之地。池子再深,水还是要死,只有凿通江海,才能流水长清。当《网瘾战争》结尾处,“看你妹”仰天喊出那犹如百行长诗的滔滔自白的时候,我不禁想,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多媒介空间里,网络文学的力量才最大地爆发出来?
(六)
如果比照“严肃文学”的标准,你一定说:“郭敬明算什么文学?”的确,这个带着化妆师去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大会的年轻人,从形象到身份都很不文学:他竭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明星;他更自觉地将文学当做一门生意去做。
再来看纸面文学。
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以譬如莫言和王安忆为代表的“严肃文学”——请容我继续用这个其实相当可疑的词。这是一百年前由新文化运动催生的中国现代文学在今日的直系继承者,也是我这个年纪的人通常都会认可的文学的正宗。今天大学中文系和中学语文科所教授的“当代”文学,各级作家协会及所属报刊、以及大多数评论家所理解的“当代”文学,也都主要是指这一种文学。
2010年,“严肃文学”数度引起媒体的正面关注,但总体来说,这文学的社会影响,仍在继续下降:主要刊登这类文学的杂志的销量,依然萎缩,尽管幅度并不剧烈;代表性作家的著作销量,继续在低位徘徊;几乎所有重要的公共问题的讨论声中,无论网上网下,都鲜有“严肃文学”作家的声音——这一情况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去年依然如此;“严肃文学”作家所创造的文学形象、情节和故事中,也几乎没有被公众视为对世态人心的精彩呈现,而得到广泛摘引、借用和改写的。
与“严肃文学”的沉静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种新的文学的喧闹。郭敬明可以被看作其头号作家,他所主持的《最小说》及其“最”字系列杂志,也可以被视为其代表性的纸面媒体,恰如《人民文学》和《收获》,是“严肃文学”的代表纸媒一样。
这文学的历史很短,即便算上混沌一团的发轫阶段,也不超过15年。但是,到2010年,《最小说》的单期销量已经多于30万份,远远超过《人民文学》和《收获》。
如果比照“严肃文学”的标准,你一定说:“郭敬明算什么文学?”的确,这个带着化妆师去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大会的年轻人,从形象到身份都很不文学:他竭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明星;他更自觉地将文学当做一门生意去做。2007年,他的公司与赞助人联手,在全国推广了一场持续一年多的“文学之星”大赛,层层选拔、雪球越滚越大,当2009年在北京某高级中学的礼堂内举行大赛的最后一场时,上万粉丝(大部分是中学生)激情尖叫,这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种文学的基本性质:它是中国特色的“文化工业”的产品,也说明了郭敬明本人的身份序列:首先是资本家,其次大众明星,最后才是写作者。
难怪《最小说》上的作者介绍,通常是这个格式:“某年成为某公司签约作家,有某某作品上市”。也难怪郭敬明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被法院判定为“抄袭”之后,他可以宣布:“我绝不道歉”,大批粉丝则涌进他的博客力挺:“不管怎么说,就算他是抄袭的,我也一样喜欢他!” 这的确是一种和“严肃文学”完全不同的新的文学——如果我们还用这个词,也是和以前的“通俗小说”——例如民初兴起的言情小说和后来的武侠小说——明显不同的新的小说。它建基于作家与其作品的新的站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作家越是成为大众偶像,他本人就越比他的作品靠前;它更建基于作家/作品与读者的新的互动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作家是否抄袭、作品是否新颖,都已经不重要了,能否向读者提供一个可以帮助其确认自我、进而充当其认同物件的光彩符号,才是头等大事。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要说,这文学已经开始加入社会的支配性结构的重要一环,它参与的是社会再生产的关键环节:持续培养了大批年轻作者,将他们的青春激情,转化为不接地的幻想,和不及物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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