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是鲁迅1924年9月15日写的《野草》首篇《秋夜》的开头。87年来,这个“开头”引起了持续不断的争论,有人说这是鲁迅啰嗦,写墙外有两株枣树就行了,何必说“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呢?其实持这种论调的人,是对鲁迅文章的笔调缺乏理解。9月25日是鲁迅先生诞辰130周年,重“品”这两棵“枣树”,或许能带给我们另一番感悟。
鲁迅那句“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其实是故意绕了下圈子,因而一开篇就形成婉转的笔调,营造特殊的艺术效果,形成他所独有的沉郁顿挫、徐迂婉曲的语气系统。
所谓婉曲,就是吞吐抑扬之法。心中的郁结要以文字的形式吐出,又不能直吐,就必须琢磨抑扬顿挫的规律,从中摸索吞吐妙法。
“文贵婉曲”,金圣叹也说:“文章之妙,无过曲折。诚得百曲、千曲、万曲,百折、千折、万折之文,我纵心寻其起尽,以自容与其间,斯真天下之至乐也。”《秋夜》开头一句的婉曲,标志着鲁迅文章语言艺术的成熟。
这种婉曲,深深包容于鲁迅语气系统的内蕴中。1936年4月1日,即鲁迅逝世前五个月写的《我的第一个师父》的开头,也含有《秋夜》的韵致:
不记得是那一部旧书上看来的了,大意说是有一位道学先生,自然是名人,一生拼命辟佛,却名自己的小儿子为“和尚”。有一天,有人拿这件事来质问他。他回答道:“这正是表示轻贱呀!”那人无话可说而退云。
起笔从容舒卷、沉郁悠婉。说“不记得……”,正是随意的表现,不像论文那样引经据典,句句有出处,而是从容潇洒,随口一说。后面的“自然是名人”,是定语的倒置。鲁迅常用这种倒置的手法,舒缓笔调的语气。据说鲁迅写完文章后,常在深夜里独自朗诵,听来好像与人谈话,我们不妨也可试试朗读一下这篇文章,就会感到鲁迅是极其讲究语气的缓急和音节的顿挫的,而此文似乎比以前文章的语气更为缓松、深沉,顿挫更为厚重、沉稳,这是因为更趋老熟了罢!再试与《且介亭杂文》中的《忆韦素园君》和《忆刘半农君》对比,又会发现这两篇与《朝花夕拾》中的记人散文相比,是更上一层楼了,但似乎不及《我的第一个师父》那般苍老、浑厚。“庾信文章老更成”,鲁迅的文章是越老越成熟,越来越幽深、婉曲了。
话说回来,我们对鲁迅作品的解读和理解,也须婉曲,不可直来直去,像误解《秋夜》的开头那样,将本是鲁迅文章语言艺术的地方,误解为“啰嗦”。
同样,对鲁迅人格的认识也须婉曲,不可简单化,进行直线的解释。鲁迅作为一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是极其复杂、多面的。他的确有“横眉冷对”一面,像《秋夜》中的枣树,即使“落尽叶子,单剩干子”,也“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眨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然而,他又有温婉、诙谐甚至狡黠的一面,小时候就因聪明、顽皮,被赋予“胡羊尾巴”的绰号;中年又常跟自己的爱人许广平打情骂俏,“幽她一默”,称她为“小鬼”、“害马”、“愚兄”,也任她与自己嬉闹,称自己为“嫩弟弟”,教训自己不要“犯上作乱”。而对儿子海婴,则更是疼爱有加,有诗为证:“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世界上的人物和文章都是复杂、婉曲的,所以我们的头脑也应该复杂、婉曲一点儿。(张梦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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