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访谈导言
著名作家周晓枫的散文集《有如候鸟》,短短一年,创造了七次印刷发行的佳绩,可她总说自己是小众作家、滞销书作家,你是否感到有点奇怪;遇到一些傲慢的作家,对此可能难以理解,但当你接触了解周晓枫,你会感受到她源自本真的低调和诚实,她甚至对自身缺点和短板坦诚不讳;因此你会进而感悟到,一个作家所谓的说真话,并非总是高高在上指责别人或批判自我以外的现实,而是时时处处透露出自我的真实。这或是作家作品赢得读者信任的重要方面。
周晓枫的闺蜜好友方希(中信出版集团总编)曾说:她就是一个天生要当作家的人。如果你愿意拜读周晓枫的作品,你会惊叹方希对作家天赋的预感判断。
惠人书友会采访周晓枫,除了她的创作成就,另一重要原因是,她也是一位阅读推广的热心人。以前惠人书友会所做的周国平、余华、叶兆言等作家的导读性访谈录,侧重于作品思想的交流,而这次周晓枫访谈,偏重于阅读的话题。
几年前,惠人书友会在春节大年初一,赴上海采访著名作家周国平;2020年春节年初一期间,我们远程采访身居北京的著名散文作家周晓枫;访谈完成后,疫情国难的警报愈来愈强烈地传递到我们的生活中,在这个百年难遇的历史性时刻,访谈延迟至中国疫情已然消退的今天发布。真诚祈愿世界疫情早日止息,人民重归安乐。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世界读书日,我们将周晓枫访谈十个问题近9000字,分两期公众号专题发布。期待并感谢你关注阅读和参与留评。
访谈问题一 阅读价值观的多元化:平民阅读与精英阅读

周晓枫在第六届南京跨年诗会上朗诵(2019年12月31日)
周乐秾:一位作家,犹如一座山峰,众多高低起伏的山峰或组成了千姿百态的文坛风景。周晓枫老师,你的作品分享及写作艺术的讨论已见不少——谈写作的用词和情感,谈作品个性等,也得到了广泛关注,人物周刊,澎湃新闻,中华读书报等媒体对你的采访,重点是关于你作品的讨论交流;毕飞宇、叶兆言、李敬泽、方希、张莉等很多名家,对你的作品给予了肯定赞赏。
而你关于读书话题的分享交流,不是很多。一个作家,首先是一个优秀的读者。两次在阅读推广大会的现场与你相遇,让我感受到,你也是一位阅读推广的热心人。因此惠人书友会作为全国阅读组织中的一员,想从阅读的角度向你学习,恳请你接受采访。
谈到阅读,很多人总是与写作(成为作家)联系在一起,事实上,生活中更多的人他们并不是作家,日常生活中我们身边能接触到的读书人也不是很多。即使爱好阅读,也不一定是想(能够)成为一个作家(成为作家的目标对普通的人来说是否太高了)。比如我们一起参加的第六届全国读书会大会上也只有少数几位作家,更多的是爱好阅读的阅读推广者。而我们目前的阅读价值观,总是认为成为作家(学者,科学家等)的阅读是最好的,其他阅读通常贬之为功利性阅读——在一些作家的文字表述中都习惯性有这种意识倾向;而成为某一领域的工作者甚至某个工厂流水线上劳动者的阅读,所涉甚少。
你能否从平民阅读的层面上或阅读分享的平民化方面,谈一谈阅读。平民阅读作为更大多数的群体,应是全民阅读的重点。当然,你如能谈一谈平民阅读与精英阅读的话题就更好了。
周晓枫:谢谢你的表扬,也谢谢一些前辈、师长和同行对我的鼓励。但我知道,无论是创作还是阅读,我都有明显的局限和缺陷;我还需要时间,争取有所调整和克服。
我不太认同简单的划分。谁不是平民呢?只要怀有美好梦想并持续为之努力,就让人产生敬意。而有些所谓的“精英”,假设丧失了情感的暖意,丧失了体恤的能力,仅是地位优势下的心理自傲,根本不值得夸耀,反而需要警惕——“恶人手中的知识就像疯人手中的剑。”真正的精英,必须怀有平民的身份认知和情感体会,既有专业知识的储备又有充分的责任担当,才能对社会产生有益的影响和推动。
说到阅读,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了谋求成为作家或学者,仅仅是把它们当作通往职业生涯的考试工具——这种所谓的务实,其实忽略了阅读最重要、最美妙的部分。
我们只此一生,都会受限于自己的经验,然而除了肉身的生理存在,我们都有情感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阅读可以让我们打开视野,获得丰富与复杂的体验,跨越地理与时空的限制,得以认识远方,认识更大的世界;同时,阅读也帮助我们更好了解自己。无论什么年龄和行业,无论读书的目的是功利还是消遣,总之开卷有益。阅读,应该使人变得更宽广而不是更陕隘,更不应该以为多读了几本书就自诩精英。
让孩子从小养成阅读习惯,是父母给予孩子一生最为重要的礼物。阅读不仅培养气质,还培养观察力和耐心,可以巩固记忆,增加见识,丰富情感……阅读,使孩子获得终生信赖的朋友和始终陪伴的家人。至少,读书可以让人更有教养或者更有意思,而且是一种最经济、最安全、最不受限制的手段,它让我们变成更好的自己。阅读,是永远不会丧失功用的法宝。
访谈问题二 平等意识的阅读追求:阅读推广或是阅读分享
周乐秾:非常欣赏你对于精英内涵的知见与认识,也感谢你精辟的见解给我们的启发。
与你相遇,是因为在第六届全国读书会大会上,你说过的一句话:写作者是孤独的,每个作品都是扔出的一只漂流瓶,阅读推广者和读者让漂流瓶不会沉没,让原本沉默的文字有了温暖人心的回声……
2019年12月7日在北京参加大会时,我大部分时间在会场拍照,到你演讲时,我仍没有很认真地听,尽管这样,一心两用的我还是被你这句话吸引住了,这是我在会场上听到的最动人的一句话,也是给阅读推广者极大鼓励和尊重的一句话。后来我就有一个心愿,想请你把这句话写下来。感谢平易近人的周晓枫老师很认真地给惠人书友会题写了。你是一位让人感到亲切的作家,因此自然就保持了联系,这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缘分。
上个月(12月份)我就想要采访你;当我想起采访你的时候,我突然思考了“阅读推广”这个概念。推广,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推销,也就是我们平时遇到的充满激情的产品推销员,哈哈。推销,与产品和商品联系在一起是合适的,阅读与推广联系在一起是否贴切呢。仔细一想,阅读推广,或是不如阅读分享来得贴切。推广或者推销,有把一样东西交换给别人的意思,而分享有平等建议的意思,更具人性化一点,比如,我觉得这个比较好吃,这本书比较好看,建议你也尝尝看。
我们是随大流用阅读推广,还是阅读分享好呢。你对目前比较流行的阅读推广这个词(内涵),有些什么看法。你作为一个作家对目前国内的诸多读书活动,有什么样的感受和评估。
周晓枫:推广也好,分享也好,用词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立与书籍的联系;如同自由恋爱也好,别人介绍的相亲也好也好,只要能缔结美好的婚姻,都是可以的。
我想,推广包含着分享,分享也是一种推广。有些推广人具有良好的品味、准确的判断、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表达,遇到他们,对于作家和读者来说,都是幸运。有时我们不信任陌生的荐读者,更愿意听取和分享友人之间的建议——因为了解彼此的兴趣,推荐可能更为有效。我相信读书会能够综合两者,在推动全民阅读方面做出重要贡献;只是,我没有读书会的具体工作经验,不调查就无法研究,不了解就难以评估。
访谈问题三 阅读形式的定位:是个体行为还是活动形态
周乐秾:你所谈到的重要的是建立与书籍的联系,说到了关键点,后来我想,推广,或是分享,其实是在不同场合的用词。
现在是一个全民阅读的时代,六年来,我们国家把全民阅读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全国各地也在开展各种形式的全民阅读活动。据我所知,仅仅是我们江苏省到2019年10月份为止就有1929个阅读推广组织,全国的读书组织我没有看到统计数据。
常常会遇到有人问到我,赞叹做读书会好像是赶上了全民阅读的时髦,有眼光有远见。我听到后常常哭笑不得。确实,为了迎合政府所倡导的全民阅读而做读书活动,也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是为了形式上的活动而做读书会,发起一些热热闹闹几近文艺娱乐类的读书活动,那可能会如一些作家所担忧的,搞成运动的读书活动从长远意义上是否削减了读书这件事的价值呢。
另一种情况是很大程度上否定读书会,他们认为读书是个人的事情,怎么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呢。比如一些作家,本身的阅读能力非常强,不会在意你读书会在闹些什么动静。
读书是否需要围炉夜话式的讨论交流——比如读书会的座谈交流,每一个人从不同的角度讨论一本书一位作家,会变得非常有意思。尤其是与更多的人分享一本书。因为别人的阅读角度往往会在碰撞中丰富自己的思考和识见,让我们有所收获。
你认为阅读是个体行为还是活动形态呢,或是以你所接触到的读书活动,该怎样做才能更有效,得到更大程度的认同。
周晓枫:与世界上的许多国家相比,我们的人均阅读量很低。如果人人都自觉爱好读书,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大力提倡。许多人根本不读书,何谈阅读带来的安慰与享乐?阅读是一种头脑的健身运动,它和体育锻炼一样,有人天生喜欢,有人开始阶段需要外力或自我压迫,才能逐渐养成习惯,然后才能变习惯为爱好。
读书首先是个体活动,需要独自的内心体验,无论怎么轰轰烈烈的读书倡议和推广,都不能替代安静的阅读。否则,就不是读书,而是集体表演读书了。
读书这件事,就像精神上的进餐,身体要吸收营养就得自己吃饭。读书会呢,相当于聚会,有人负责找好餐馆,有人负责活跃氛围,可以在一起品评食物、品鉴厨艺……但这饭呢,还是得自己一口一口地吃。
访谈问题四 阅读的地域性:异域翻译作品阅读,让你成为了成就卓然的名家
周乐秾:哈哈,你的比喻非常贴切,阅读形式是个体行为或是活动形态,就像聚餐与个人进食的关系。
据你所说,你读书缺乏体系,盲区甚多,尤其中国文化传统这块。你的阅读主要来源于翻译文字作品,也即外国文学,你阅读中所列举的作家也是一连串外国作家的名字:纳博科夫、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尤瑟纳尔、米歇尔•图尼埃、曼德里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本雅明、卡夫卡、奥康纳、布罗茨基、柯莱特、谷崎润一郎、苏珊•桑塔格、卡佛、布鲁诺•舒尔茨、巴列霍、拉什迪、聚斯金德、约翰•班维尔、伊恩•麦克尤恩……
我们通常认定的阅读中国传统文学经典对于写作的帮助和意义,在你身上并未体现出来。我们总认为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诸如此类的理念。余华莫言包括很多中国当代其他作家,还有现代文学中的鲁迅,都受到外国文学尤其是外国现代文学的阅读影响。其实我也很喜欢看国外作家的作品,他们的文字和思想更自由更具有创造性,给人有别于中国传统文学的阅读体验。
我很好奇,并非深谙古典传统文学阅读的你,缘何能成为一位在中国拥有众多文学奖项成就卓然的作家。这种个案很有意义。期待你就这个话题与我们展开分享。
周晓枫:我并非“成就卓然”,算不得什么名家。至于奖项,你过誉了,因为和许多同行相比,我是“小巫见大巫”,没什么可吹嘘的。假设我开了几回荦,就不舍得擦去满嘴油光,搞得跟天天过年似的,我看也不是过日子的样子。我顶多算是风格独特的写作者,算是对散文形式怀有探索乐趣的实践者。
我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有些基础的专业训练,非常喜欢元曲、唐诗和宋词。但对传统文化,我的知识储备的确非常不够,甚至是缺乏常识。这当然是我的短板和软肋,对创作来说,是发展中的障碍。
我的语言风格和文学观念,主要受到翻译文学的影响。翻译文学并非对汉语的背叛,恰恰相反,用汉语翻译出来,就成为我们母语的组成部分。无论你吃的是牛羊还是鱼虾,长出来的,都是自己的肉。玉米、西红柿、土豆、辣椒,原本都是传入中国的外来物,但它们现在就像天生根植于此,天然被我们的肠胃所接纳。
说来,白话文就是对文言文的一种翻译方式。无论是鲁迅,还是何其芳、陆蠡,这些现代文学作家,他们在起点上,就是受到世界文学和翻译文学的滋养,他们中有许多本身就是翻译家。翻译文学不仅是汉语重要的组成部分,而且扩充了汉语表达的边界,使之更为丰富。
总之,世界辽阔,开卷有益。
访谈问题五 阅读的价值取向:是休闲和享乐,还是创造和享受
周乐秾:你的分享很有道理,阅读,其实并非要面面俱到,鲁迅先生曾建议青年人要多读外国书,相信有其深刻的原因。
你在《阅读是惊心动魄的之旅》的演讲中一开始就说:人类有很多休闲方法,阅读是其中的一种。又说,阅读更像我们内心由内而外的一种享乐。可是有些作品的阅读,很难与休闲和享乐相关联,比如鲁迅的作品,比如当代作家刘烨园、黑陶的作品等。读你的作品,需要一定的阅读经验和审美能力,甚至阅读耐力,有评论家把你称之为散文家中的散文家,这可能有一定道理。我的理解是,你从一个作家创新探索的角度作出了努力,同时也是你创作才华的个性显现。你有些散文作品给读者带来了一定的挑战性。挑战原有的阅读经验,挑战写作形式和内容上的固有模式——密集而具有冲击力的审美意象给文学艺术带来了新的创意。可你认为阅读是休闲,是享乐,以你平时的阅读经历,是怎么会与休闲与享乐联系起来的呢。而且你说的由外而内和由内而外的两种阅读路径方式,是否能概括阅读的复杂过程呢。
我们平时更容易接受的理念是,阅读是精神享受,如果能达到更高的境界,阅读最后旨向于创造,无论是对于这个世界的精神创造,还是物质创造。
周晓枫:说话太委婉了,其实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说我的作品不好读。我的写作有独特的个人标记,熟悉我的读者能够轻易辨识出来。我属于风格强烈的类型,喜欢我和讨厌我的读者同样态度强烈。我当然不是专门写给作家看的,我哪儿有那么自作多情啊?太多作家写得比我好,他们为什么要阅读我的文字呢?哪怕我有这个野心,作家们也不愿意配合当群众演员啊。当然,我肯定不是那种雅俗共赏、老少咸宜、丰俭由人的写作者,我有我的冒险和坚持。可我不是什么孤本,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存在许多和我一样有类似感受、理解和趣味的人。谢谢那些支持和鼓励我的珍贵读者,他们令我心怀暖意。
阅读的目的不同,有人为了消耗时间,有人为了挑战智力,有人为了增长见闻,有人为了深入思考,有人为了体验文字的致幻效果,等等。所以,阅读可能产生享乐,也可能带来情绪和情感的高度紧张……我认为后者也是享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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