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忧伤地下读物

　　1
　　
　　这是死后的清晨
　　这是少女们畅开心扉
　　一群飞鸟中的少年
　　纷纷指引道路
　　
　　画的银色边框
　　画着不知名的凉风
　　灵魂小小的迷失
　　在温度下降的空地打旋
　　
　　没有季节
　　没有时间
　　一切已停止
　　一切已开始
　　
　　2
　　
　　请不要告诉我门的“吱嘎”声
　　不要告诉我人的脚步声
　　你早年的到达，让我和走廊里
　　尘世的凉风会一会面
　　
　　我循入森林的纪元
　　此刻的形象是一滴水。沙漠
　　干涸……悬置在
　　草木根须上的人类王朝呵！
　　
　　一辆电动三轮……
　　奇怪！我的一切被装在上面：
　　报纸成捆的家庭。履历般的沙发
　　床垫。油烟机。驾龄。相册——
　　
　　3
　　
　　毛巾。晾毛巾的金属架
　　用于降温的白瓷砖面
　　淋浴房。窗户
　　朝向小小阳台
　　
　　有时，屋子里有人
　　有时，云层映在窗户上
　　尘世的机翼抬起又落下
　　一阵金属的嗡鸣闪烁
　　
　　我手捧幼年时的读物
　　坐在熄灯后的父母床畔
　　回想自己的名字、生平——听凭
　　郊外的蛙鸣，把烟头揿灭
　　
　　4
　　
　　我赤着脚
　　凉风里站着
　　我失去的一切
　　仿佛全在身边
　　
　　光。河流。童年从最初的悬崖
　　跑下去的心跳
　　一片湿润的嘴唇
　　课本、黑板
　　
　　纸条
　　我向你递过凉风的白纸条
　　我家儿时的房顶，燕子
　　每年飞来的锈蚀门牌号
　　
　　5
　　
　　小巷深深
　　一块砖上人世的盛衰
　　时钟的功能
　　显示在电子相框
　　
　　春天被古代的城墙绊倒
　　男孩的奔跑露出缺口、铁丝网
　　男孩是一块跌落草丛的墙砖
　　他身上受伤的部位：一片浮云
　　
　　燕子衔着男孩的心跳
　　绕城三匝
　　扑面而来弄堂阴影
　　热哄哄的土墙。口里的血腥
　　
　　6
　　
　　雨。雨
　　铁塔上的雨。村里的雨
　　保安制服上的雨。恋爱气息
　　抽屉里的雨
　　
　　地下过道的雨
　　工地围墙围着的雨
　　送餐车上的雨。岩壁上抽泣
　　海图室的雨
　　
　　小小三角旗帜
　　用于博物馆展柜，角落存放。划出
　　坑道的雨。
　　开出白色雏菊的雨
　　
　　雨。全是雨
　　
　　7
　　
　　这盏灯亮着，一直亮了很多年
　　桌子有声音，有人把水壶放下
　　水管的水，龙头拧开
　　
　　风。窗帘……仿佛是我的颤栗
　　恋人离去，身上带着啁啾的密室
　　阳台放着鞋
　　多么陌生的鞋！
　　
　　木工把庙宇修膳成废墟，甚至泥泞
　　没有栅栏，没有进出
　　亿万光年的瞬间
　　她从我的窗前经过
　　
　　8
　　
　　我跨越海洋的奇迹
　　我跨越有着陨石凹坑的沙漠奇迹
　　我跨越月夜几何形的奇迹
　　燃烧的翅膀的奇迹
　　
　　这奇迹，如婴儿身体最初的毛发
　　而深山里一幢人迹罕至的寺庙
　　香火断灭，慢慢颓坍；神龛上
　　供奉出荒草——需要数百年……
　　
　　我跨越两只手的奇迹
　　我跨越走廊过道上黄昏的奇迹
　　我的眼神是苍茫
　　我的美貌是荒凉
　　
　　9
　　
　　铁门的把手呼吸一口夜晚空气
　　旷野如此巨大，无声的沸腾
　　你仔细看，能够看到
　　起义军的旌旗
　　
　　围城时绳索的勒痕
　　出现在寂静的产房
　　在新生儿脖子上
　　没有比道路近在咫尺，更加遥远的事物
　　
　　月亮放下船浆
　　汤匙跟汤匙相叠
　　无数个前世今生
　　夜来了
　　
　　10
　　
　　煮饭的时候
　　我望着一堵白墙，出神
　　我曾在这里
　　我曾这样生活
　　
　　仿佛，某些时刻
　　我一动不动，无论化出多少力气
　　也不能端动尘世的一只碗
　　一双筷
　　
　　望着白墙
　　我有片刻认出自己：
　　十一年前下火车，通往戈壁的小站
　　满天星斗。乘的出租车有一层硝石和盐碱的壳
　　
　　11
　　
　　诗人的墓碑
　　一种倒置型的句式
　　“墓碑”一词
　　如同：椅子
　　
　　你坐在椅子上
　　海在不远的山脚下
　　海浪嬉戏着沙滩
　　自由自在的童年
　　
　　阳光洒在身上
　　远远地看，阳光也不过是
　　隐蔽的军营，深渊般的海水
　　一座光秃秃、被盐渍的岛屿
　　
　　12
　　
　　苏州。一个雨天
　　江南在雨声音中研墨
　　像一名家奴。俯身运气
　　主人正画下枯荷、青竹
　　
　　狗吠。一个朝代的痼疾
　　微风拂开池塘的水花
　　把古代的智慧，徐徐
　　吹送
　　
　　田亩荒芜。兵荒马乱
　　画的落款处，大滴的雨，从容就义
　　引颈自刎。他留下令后世费解的晕染法：
　　用手指，蘸一点茶汁
　　
　　13
　　
　　新居墙体是夏天。永恒夏天
　　厨房有黑白两款不锈钢
　　鸟鸣声绕着这些不锈钢，这些金属
　　歌唱新生
　　
　　如此新鲜的上午：微波炉
　　和烤面包机。
　　咖啡壶保持矜持得体，仿佛
　　身著黑裙的女主人盛情相邀
　　
　　楼道传来夏天的声音
　　隆隆雷声。遥远的风雨。暗夜
　　情色小说……简餐
　　口感清淡。进入太空时代
　　
　　14
　　
　　微风让一棵树居于房舍内部
　　仿佛大海下坠的一滴
　　微风让院中的桂花树
　　编唱起乡间谣曲
　　
　　轻轻哼出声。枝叶伸展，婆娑翩翩
　　一棵树的舞蹈
　　观众只有青草，终归幻灭的
　　飞鸟踪迹
　　
　　谁的心头有过飞鸟踪迹
　　谁的脸接纳起无常？
　　我愿做林中翠绿的少年
　　自逶迤群山间……经过。
　　
　　15
　　
　　在一阵吹拂树林的风中
　　我找到我的宿命
　　我拥抱我的人生
　　最微小的颤栗
　　
　　是的，我们是一阵风
　　是的，我们到达，而后消亡
　　没有比喜极而泣的面孔
　　更孤寂的美丽……
　　
　　如此丰饶的大地，我居然
　　找到我的身体，它有
　　富于韧性的结实躯体，每一根繁密根须
　　每一阵地下叶片的耳语……
　　
　　16
　　
　　大海讲述风的奇迹
　　宇宙循环的洋流，生命体
　　由于激动，持续的兴奋
　　而波澜起伏……
　　
　　它的呼吸仿佛不够
　　为了护佑渺小的人类，它在月夜
　　设置绿色的吊床于波浪间
　　使轮船葆有童床的节律
　　
　　倾倒出沙碛和茫茫戈壁的风
　　静止在黄昏蜥蜴火焰似的形体
　　在被毁的王国遗址，一动不动
　　在月球上挖出洞窟……
　　
　　17
　　
　　研究清凉的人体。研究白色
　　研究白色出行和地板木
　　地板热量垂直的空间
　　楼层上下
　　
　　死亡中仍旧会有停顿吗
　　节拍会在寂静中继续吗……
　　——有时，地下传来雷鸣般
　　音乐会现场。灯光
　　
　　看来更加绚丽
　　观众更训练有素
　　但漆黑一片中，他们的耳朵在哪里呢？
　　指挥！指挥能够在地板上站起来吗？
　　
　　18
　　
　　荒山野岭，我的身体有了充沛的雨量
　　我几乎观摩到一滴雨水
　　在黑暗中舞蹈。它踮起脚尖
　　跟我一样，曾经是少女的我一样
　　
　　晶莹。另一滴雨曾在我眼瞳中
　　在深处咂出怆然的音节
　　于是，在万千死亡中，我把世间万物
　　植物花卉，逐个热爱……
　　
　　空中早已绝迹的飞禽
　　它们的名字，我一一念出
　　如同秋收后露重的谷物
　　我秤出万物身体的重量
　　
　　19
　　
　　雨的光芒
　　黝黑树枝的哭泣
　　荒漠中出洞的鼹鼠……
　　这些是我的眼睛——
　　
　　环礁周围的海、洋流
　　拖网拖着死去的长长的
　　喷水的夕阳……
　　这些是我的身体——
　　
　　盐。
　　苏州园林中砖砌的部位
　　固定在地下停车库燕子的路径……
　　是我的双臂，我的双手——
　　
　　20
　　
　　开始落雨
　　我赶紧把音乐关掉：
　　马勒《大地之歌》
　　把听觉交还雨水……
　　
　　通过雨。通过拆掉雨的唱片封套
　　回到叶片单纯的吮吸
　　我仿佛站在雨中
　　那棵山路上的树
　　
　　雨水白茫茫的知觉
　　落下的檐雨有一阵难以察觉的
　　悸动。像拖着婴儿的妈妈
　　经过陌生的车站　　21
　　
　　雨中
　　清楚地看到一棵树伸出小孩的手掌
　　带几份欣喜、调皮
　　讨要上天的礼物
　　
　　过道内
　　这只手显得肮脏
　　一只鸟飞走，传递雨的讯息
　　倒映出天空
　　
　　更多小孩围拢上来
　　——像我儿时的一天
　　放学淋雨，走在院子里
　　听说了自己新的身高
　　
　　22
　　
　　下午。溶入我生命的这个下午
　　几乎是空无
　　我坐在过道上，看着、听着
　　无数遍盯着房门看
　　
　　我看了无数遍窗户和门框
　　仿佛一名奇迹见证者
　　一名黑暗中的诵经人
　　铭记下来神迹……
　　
　　你曾经到来
　　你在我生命中
　　你的离去是我最美的收获
　　而你离去——是在下午……
　　
　　23
　　
　　雨落下来……
　　遗忘也会是这样
　　遗忘的声音真甜，真好听
　　像一群小孩集体放学了，涌出校园
　　
　　一只鸟飞来啄食这些雨水
　　我能听到它翅膀的
　　喉咙哑哑的这只鸟
　　突然，被水噎着了
　　
　　雨密密麻麻
　　不管高低起伏，生与死，
　　它让这世界发出同一种声音：
　　遗忘，遗忘……
　　
　　雨像贪吃的小孩
　　把所有的芝麻吃下去
　　
　　24
　　
　　树下
　　我坐在阳台看书
　　我跳上长长的落地式窗台
　　紧紧依偎樱桃树柔美的枝条
　　
　　这些绿叶，这些树的枝杈
　　曾是智慧的开端
　　时间源泉的一部分
　　阳光下祖先的叮嘱
　　
　　树下
　　我的世界离奇而火热
　　我像拥有海洋一样拥有一棵树
　　帆船一样直抵漩涡……
　　
　　我高高跃起
　　既有韧劲，也富有陆地神奇的弹性——
　　
　　25
　　
　　画你的眼睛。画你的手
　　画你黑暗中悉卒响的睡眠
　　但画不出你眼睛所见
　　画不出你冬天出门手上的冰雪
　　
　　你去过最遥远的北方
　　是这阵风，如今它正吹过我脸庞
　　我感到我正置身不知名的岩石和山体
　　我喉咙里有一个深渊
　　
　　我如何叫喊，如何
　　让你听见？哦！画你眼睛的水波
　　你来自南方
　　画你双手神秘的绽放
　　
　　26
　　
　　打开的灰色铁门
　　一个人在门后面开窗
　　如今门和窗开着
　　人却不见
　　
　　命运以命运的法则
　　生命以生命的方式
　　彼此抵销。墙和楼梯
　　进一步拓宽
　　
　　有人停顿
　　有人携带着灰色上路了
　　人被赋予他住地，他房子的外形
　　有一天他会回来，想找见他
　　
　　晨曦的银子堆里推开窗的那只手——
　　
　　27
　　
　　清晨，一口晶亮的呼吸
　　挂在微风的翠竹叶梢
　　太阳正从绿绿的竹叶上升起
　　光线注入了林中耀眼的蛛网
　　
　　太阳透过我古老的消亡
　　仿佛童年嬉戏的一条河流
　　水面荡漾，灵魂的
　　粼粼波光
　　
　　我渺小的死曾一度充满大地
　　仿佛农家院墙上跌落的农具：斗笠
　　一株沿墙生长的翠竹
　　悄悄走进我的生命……
　　
　　28
　　
　　一小块草地
　　是我院子里的童年
　　我透过被漆成白色的年代望向它
　　风把它吹出来回嬉戏的形状
　　
　　风吹着童年膝盖上的一个伤口
　　那几乎是惊险探奇之后，星星般炫耀的奖章
　　那是在幼滑的双臂，渴望大海
　　落下悬崖之后
　　
　　吹来妈妈的声音
　　晚饭桌同时也是用刀划开的课桌
　　如今另一个人徘徊院中，草丛中
　　屡屡被揪打，游街；被用弹弓瞄准……
　　
　　我的童年
　　如今是秘密的树的玩伴
　　
　　29
　　
　　把我藏在你口袋里吧
　　当你沿街而行时
　　我是夏天房顶的火热，寂静的室内乐
　　一种白色打击乐
　　
　　我是一滴水的形状
　　自你的发梢滴落
　　我用镜子反射自己
　　是街区广场的水果
　　
　　我和你的影子。我们是一家人
　　是你在乘车旅行、塞进自动投币机的镍币
　　那金属的叮咚声。一道光线射来
　　你白皙的拥抱
　　
　　你小巧玲珑的双肩包——
　　你梦幻般黑发的泻落……
　　
　　30
　　
　　让我到你凉鞋和脚趾间
　　我祈求水乡的拱桥你银亮的趾甲
　　我祈求天气闷热人群嘈杂
　　在人群中你安静的体香涟漪
　　
　　船娘用长长的船桨游入天空
　　你一时惊讶，羡慕她身上的白云
　　船太快，古镇太旧
　　水面上的房子涂满风流逸事……
　　
　　白的蓝。蓝的黑
　　你窈窕的白粉墙的影子
　　在我月夜的蓝印花布
　　从我小酒馆的门前游走、经过——
　　
　　31
　　
　　雨，运动场上的雨
　　速滑跑道。自行车赛场
　　单杠上的雨
　　飓风刮过外墙的圆弧形
　　
　　更衣室门上贴着
　　“运动员守则”
　　空无一人的哨音
　　响彻雨天上空
　　
　　白的雨，自西向东
　　斜刺里进入露天观众席看台
　　就要睡去
　　在雨中睡去
　　
　　32
　　
　　我曾有过发烫的话语
　　我曾受人尊敬
　　我曾拥有令人惊叹的手艺
　　如今这手艺散落泥土中
　　
　　岁月是遭异物砸碎的陶罐底部
　　我在岁月的岩洞里听着雨声
　　我听见水如何流入地下
　　昼与夜的分界线如何沉没
　　
　　如今，我是藏在锦盒里的剑刃
　　我被酿制的酒浆
　　北方高梁地上空的空气
　　入夜的山岗、小路的“沙沙”声……
　　
　　我的脸和我的陶罐底部
　　我的诗和我的声音分离
　　
　　33
　　
　　有一次我找到自己名字的一半
　　那里人类从未到过的大陆
　　海浪，席卷孤独的月亮
　　慢慢上涨
　　
　　沙滩柔滑
　　我拣到半桶葡萄酒，仿佛记忆中
　　火光冲天的故乡
　　我的故乡已成灰烬，随风吹散
　　
　　我曾为之战斗，为之牺牲
　　我唱的歌仍在某处的灰烬中
　　风不再把那些碎片
　　那冲动的碎屑吹起……
　　
　　大海是我奋力扬起的手臂
　　而我重见天日，是一座废墟——
　　
　　34
　　
　　如何让蛇
　　去听吉他曲？
　　让飘来荡去的藤蔓，这森林的谋士
　　随着音乐，忘掉他唾液的毒？
　　
　　如何让海岸线
　　像节日焰火在夜空中明灭？
　　让非洲去接触她手上的鼓
　　让海浪席卷沙哑的麦克风？
　　
　　如何让一首吉他曲
　　深入人心？
　　如何让水底完整的庙宇
　　重新燃起一枝香？
　　
　　那庙宇凿建在岩壁，忠实于
　　山脉黝黑的走向——
　　
　　35
　　
　　我用我的死，在磨
　　我生前未能磨完的那把刀
　　至于我的敌人，有时，竟是……
　　——走完半个刑场的自己
　　
　　太阳，我未竞的勇气
　　天空，故乡打麦场上的天空
　　我的战马拖着我
　　最后看一眼这辉煌大地！
　　
　　我胸部被洞房的嘶鸣
　　满含仰面倒下的热泪
　　我倒下了
　　我的刀仍在奔赴疆场，在月亮下
　　
　　高举……
　　无边的风尘——
　　
　　36
　　
　　忧伤的翅膀
　　生生灭灭……
　　你几乎无法肯定
　　你有过何等美丽的邂逅
　　
　　那样的地点，了无踪迹
　　已经无法到达
　　有时候天气还在
　　季节、气候……
　　
　　你看着同样年龄的少女
　　若有所思的微笑
　　你看着大海，看着沙漠
　　回想起孩提时代的星空
　　
　　爱情曾有过的质朴
　　惟有死亡为之心动……
　　
　　37
　　
　　记忆始终离不开的弄堂
　　普普通通，随处可见
　　长长的砖墙，街路
　　微微向下
　　
　　春天
　　远航的汽笛，突然拉响
　　她突然下班
　　突然笑了
　　
　　她歪着头
　　用她微微隆起的胸脯
　　认出了你——而你是太阳
　　是那一阵吹过桃花、院墙、操场
　　
　　林中寂静的风……
　　而你是田野，你是地平线——
　　
　　38
　　
　　吉他离开了你的手
　　琴声会在别处响起
　　诗稿离开了大海
　　麦哲伦依然惊呼她为：“太平洋！”
　　
　　船队离开狰狞莫测的洋流
　　白云离开山岗
　　你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离开那年夏天
　　
　　我的手留有青春的余温
　　除了你，不会有人了解那样的黄昏
　　晚风阵阵，麦子在收割
　　——我俩渴望被收割
　　
　　在夕阳放倒的阴影中，有少女
　　身体的汗，吹干后的凉爽……
　　
　　39
　　
　　在同一片水域
　　我俩是同一波浪
　　共同荡漾的江水
　　进入同一入海口
　　
　　水位。潮汐线。浪高
　　月亮与你赤裸的肩并列
　　与你大腿的淤泥
　　与你朦胧的腰肢一样浑圆
　　
　　这荡动起伏的一江春水
　　这两岸的来不及呼唤的岸堤、岸柳
　　这送别的白郁金香和寺庙
　　这统一的呼吸无声无息……
　　
　　你升起在月夜的淤泥中
　　我俩双双坠落遗忘——
　　
　　40
　　
　　你浑圆的赤裸
　　肩膀袒露出一处性感的窝
　　我听见所有的翅膀收拢——世间
　　所有的飞鸟敛迹
　　
　　这晨曦的万千翅膀中
　　有一对是我，但属于你
　　而我的翅膀几乎到达不了
　　你的第一夜。你的初醒
　　
　　你在枕上检阅万物
　　用你眼眸的明亮、清新
　　你呵一口气叫我成形——同样
　　也呵一口气使我燃烧，供我新生
　　
　　而最终，使我成灰…… 　　41
　　
　　我以为：我将永生
　　我将真的化作世间的波浪
　　在那个不由自主的清晨
　　一个声音问我：
　　
　　你要爱情
　　还是要爱情的回忆？
　　多数世人，这两样皆无，两者都没有！
　　可你运气好，但只能两者取一 ——
　　
　　我运气好吗？
　　我要了第一样，结果全落空
　　我要了第二，但晕头转向
　　我果断吗？我清醒吗？
　　
　　42
　　
　　我要了爱的回忆。是的
　　连我自己也以为
　　我要的是爱
　　只是爱
　　
　　……可是，清晨庄严的判词
　　肃穆，无情
　　长夜漫漫……每当天明
　　回想起生命中那一幕
　　
　　仿佛雾，仿佛林中的晨曦
　　四处弥漫
　　于是我收拢我的翅膀
　　尽可能地，延长我湿湿的感情
　　
　　太阳，总是迟迟不见
　　迟迟不出来……
　　
　　我湿湿的南方，草木丰沛——
　　
　　43
　　
　　我告别：冬天
　　我告别：雨夹雪的泥泞
　　我告别：寒冷而清新
　　故乡街路是你曾用过的围巾
　　
　　我告别：炊烟
　　我告别：掉落灶膛的火柴
　　我告别：泪痕
　　一条田间小路是你贫寒岁月中的来访
　　
　　我告别：清晨
　　推开身体的万道霞光——
　　不是明天。是今天
　　新的一天！
　　
　　44
　　
　　我是白色气象传感器
　　我是下沉的夕阳
　　我是黑暗深处晃动的手电
　　我在顺风下缓缓前行
　　
　　我守着黎明的过道
　　像海洋生物大多数森林里的
　　离奇光线和枝叶
　　等待一缕轻风
　　
　　陆地、岛屿已在眼前
　　但还有一根海浪的蛛丝
　　我奋力挣脱。轻轻
　　坠入……
　　
　　梦中，我的身底下必定是大地起伏无垠
　　是森林在枕上轻柔的压痕——
　　
　　45
　　
　　我嘴里有翠竹滋味
　　有水乡芦蒿的清香。湖鲜
　　摆放在农家小方桌上用于炒青的茶叶芽
　　我嘴里有砖雕的龙凤、瓦当
　　
　　桃园三结义。岁寒三友
　　我嘴里有《西厢记》
　　苏州评弹的弦音
　　山后面穿堂风侧厢房
　　
　　潮汐的味道，风尘仆仆。渡僧桥
　　一道矮墙是我永恒童年。消失在
　　大厦林木间村里人的俭朴
　　牧童骑在湿滑牛背上
　　
　　我雨中的脸是他手上的短笛……
　　
　　46
　　
　　湿淋淋，仿佛农家柴火的毛竹林
　　我的身体是林中一滴雨水
　　我晶莹地落下……到达
　　柴火、炊烟、热量
　　
　　清晨，我与小鸟争相啁啾
　　回归寂静的山坡
　　用弥漫的烟雾
　　找寻呛人的火苗
　　
　　火苗噼啪升腾。群山逶迤
　　这是烟熏火燎的灶神、天神
　　这是人类圣贤的牌位
　　左边尉迟恭，历边秦叔宝
　　
　　我的心是一束干枯的玉米
　　当屋顶晾着辣椒、山珍、烟叶……
　　
　　47
　　
　　大地沙哑着，通过鸟儿啼鸣
　　房子周围，鸟儿
　　翅膀的清新，充分利用了
　　门窗通畅的气流
　　
　　在一只飞鸟眼里
　　我是卧房里的画家，也是他的调色板
　　不知为什么
　　我把画板支在枕上
　　
　　我参悟梦境
　　打下梦中之梦的草图
　　白云飘浮。我画阳台，画衔在鸟嘴里
　　那根绿色地平线
　　
　　我和飞鸟
　　我们相互对望、商量……
　　
　　48
　　
　　在我走到院子里之前，我已经离别
　　已经不在。告别的话
　　在我说出之前已被听见
　　被接受
　　
　　一个事实：我丢下本想抽的烟
　　我的行李在我下次来的房间里
　　像我的下一次旅行
　　深邃。完好
　　
　　这屋子没人——既没人居住
　　更没人生活。我站在窗前
　　看这场大雨。看着雨停
　　天晴
　　
　　那坐着发呆者必在路上
　　那在路上者必在窗前
　　
　　49
　　
　　无论站着、坐着
　　他的身后是1645年
　　他的身后是1883年
　　佛郎机火枪。炮弹、泥泞……
　　
　　潦倒终身的街头音乐
　　小巷尽头呷一口绍兴加饭
　　听书院弄上空传来钟磐槐阴
　　怀一腔报国心愿飘洋过海
　　
　　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身世、志愿相仿
　　童年，身体里一群鸟飞出
　　死法惊人地相像
　　
　　——噢，我的肖像下面
　　是你亲爱的名字？！
　　
　　50
　　
　　我如何迈出这屋子一步？
　　我如何走路而不消亡？
　　如何到家而不被遗忘？
　　如何看或如何说？
　　
　　我如何思想？
　　在骗取童年的昏暗之后
　　我又一次地再次骗过父母溜进门房
　　骗了冬天一次
　　
　　我在冬天打开过炉门
　　我曾目睹零度以下命运的瑟缩
　　星空结冰了
　　在故乡一条街的尽头
　　
　　这向前的一步中童年的雪落下
　　苦难，美。如此清晰……
　　
　　51
　　
　　老字号童年
　　老字号少年
　　老字号围墙拼命在刷洗、刷写
　　红、黑、白，相互剥离和涂改
　　
　　每段文字覆盖十几条标语
　　统一的感叹号“！”
　　古老汉字纷纷伸出
　　阶级斗争的拳头
　　
　　这拳头攥紧亿万农民
　　属于工人阶级翻身作主人
　　仿佛蚕蛹，仿佛蛆虫的头
　　寄生于腐烂文明的肉身
　　
　　我的高音喇叭的童年
　　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
　　
　　52
　　
　　我在雨中弹琴
　　琴声、雨声合一
　　我分辨不清自己弹的是雨水
　　抑或琴弦？
　　
　　我煮饭
　　米、柴火合一
　　我分辨不清自己居于深山
　　抑或田畴？
　　
　　我把米饭煮焦了
　　由于柴火过旺，陶罐太窄
　　弹琴时专注于雨声
　　我弹出了一首自己不知道的曲子
　　
　　53
　　
　　这离奇的一天有人洗手
　　有人在哗哗的水管里站着
　　有人拖鞋摩擦瓷砖地
　　有人兴奋。可怕地搓手
　　
　　有人被一阵风晃花眼
　　定睛一看：哨音在响
　　球被拍两下——因为上午
　　阳光放弃了运动
　　
　　有人跟在摩托车后面跑
　　有人抱着婴儿蹓跶
　　那跑步的人经过她——这一对母子
　　——突然停下脚步
　　
　　——他远远望见他自己的童年
　　在摩托车后视镜上一闪而逝
　　
　　54
　　
　　阳光腊黄腊黄
　　像老家的腌肉
　　泛出肉色的
　　膘光
　　
　　我想起冬天
　　生炉子煮肉，煮红烧肉
　　劈柴生火
　　引火一定用
　　
　　旧的报纸
　　报纸发火
　　也避免烟雾
　　火苗嚓嚓嚓……天寒地冻——
　　
　　肉汤煮干，将焦未焦，肉汁沸出锅
　　在锈炉铁盖上，“滋滋”有声……
　　
　　55
　　
　　雨落下来，一座古典园林
　　飞檐沙沙响。蝙蝠沙沙响
　　高墙黛瓦
　　树龄超过百年
　　
　　阔叶和针叶状的雨
　　撕裂雷声。撕裂儿时官宦
　　家族的心。圆圆的涟漪
　　映出寿山石
　　
　　齐刷刷的江南，砖刻、回字文
　　杜鹃和红豆垂泪、凭栏
　　雨的黑色枝桠
　　沉甸甸压上墙头
　　
　　四面八方的雨
　　一个瓶形古代
　　
　　56
　　
　　树在院子里纳凉
　　白云在浓荫匝地的蓝天
　　墙头。几片瓦纪念
　　逝去的夏天
　　
　　风暴把墙钉钉到最高的云层
　　有人进门，无人看见
　　午后。鸟儿啁啾
　　池塘的波光
　　
　　又灰又黑的瓦呵
　　我重叠的心在此跳搏
　　像假山石，像一树繁花，压过
　　园中深闭的荒凉
　　
　　鸟儿啁啾
　　我房门的密码
　　
　　57
　　
　　歌声。绿色歌声
　　窗明几净
　　我怀疑我的身子是树上一串枇杷
　　微风中轻举
　　
　　我在风的枝叶上饱熟，沉甸甸
　　打开蜜甜的心
　　我的心惟有小鸟啁啾
　　惟有停栖的鸟儿知晓
　　
　　我俯看花园亭榭
　　于是心里溢出一个夏天
　　寂静的过道。白墙
　　砖砌的云影……
　　
　　一朵睡莲开在窗上
　　继而，变成圆舞曲刻凿在砖上的歌声
　　
　　58
　　
　　枇杷熟透的夏天
　　有人采摘美丽、多汁的往昔
　　有人飞跑过灌满风的车厢，在斜坡上
　　抓住把手
　　
　　一只鸟投下长长影子
　　仿佛井绳在深深的井壁
　　汲水
　　不见水桶。不见水
　　
　　这是江南
　　这是心地纯洁的旧时乡镇
　　街路，深深歉疚着，晾挂
　　莴苣干的绵软口感
　　
　　阳光舔到缸沿上，缠足的
　　腌制酱瓜的往昔——
　　
　　59
　　
　　我是一个停脚踏车的老头
　　马路边，一名青年站着
　　看我，好像认得我
　　在路口等我
　　
　　我停下车，天气
　　跟着停下
　　从车篓取出杂物袋，转身
　　打量他一眼
　　
　　他是个陌生的小伙
　　他跟我只见这一回——在这
　　人世上，无论我怎么看
　　我都记不住他——
　　
　　不管年纪轻，年纪大
　　人不能改变他的茫然、疏远——
　　
　　60
　　
　　打开后备箱的盖子
　　车主检查一下他的灵魂姓名是否齐全
　　然而一窝小鸟落在隔壁树丛
　　他们之间隔开一堵围墙
　　
　　打开前座驾驶室门
　　一辆车缓缓驶离
　　空地留下的车门关闭声
　　低沉、有力
　　
　　这辆车的车主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在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树丛啁啾的鸟儿
　　发现墙角停车位，有一堆燃烧的
　　科技的残骸：清晨
　　
　　亮晃晃的停车场，被画上了白线的春天　　61
　　
　　微风有各种形状
　　打开的童年的匣子
　　琴师在凉亭坐着
　　水流过淙淙指间
　　
　　我点着一枝烟时它从我窗前经过
　　多年前一个春天
　　一条大河干涸
　　牛在河滩上徜徉
　　
　　一把琴的琴箱被锯开：古希腊星空
　　后院的木栅栏一动不动
　　活着或死去
　　安静地依偎在恋人怀里
　　
　　底下万丈峭壁的大海
　　底下爱琴海
　　
　　62
　　
　　过道，有人为我画了几何形
　　有人不住这里
　　没人住这里
　　风像《四库全书》
　　
　　像国家图书馆馆藏的典籍
　　束之高阁
　　根本没人靠近夏天
　　靠近闲居的这些日子
　　
　　远山
　　墙上一幅年代不详的卷轴
　　瓶插数枝梅
　　养着晋代的水
　　
　　午后
　　过道上风好凉快！
　　
　　63
　　
　　我的生平值两元钱。是摆在旧书店里，从前
　　排字工人铅印本，拿在手里一股霉味
　　给人的感觉，好像一、二十年没有读者
　　拿起它了
　　
　　可是，书的内容蛮活泼、可爱
　　是一本古老粗野的回忆录
　　拿在手里，仿佛有一股清泉
　　被从岩缝中掬出
　　
　　……暴雨快要落下，坐在老式、靠近院子的
　　门廊，外面起风了
　　有一刹那，天空像发黄的旧书，刮过屋顶
　　咣当响的雨点——哦！一股霉味！
　　
　　64
　　
　　栅栏木条上的青苔掉落下来
　　等待被碰落
　　一场雨追赶凉爽的眼睑
　　树叶亮出秘密的房顶
　　
　　最终，花园的瓶瓶罐罐
　　全在雨中晃动
　　哦，我有了一面真正的离别之墙：
　　雨水的墙……
　　
　　裂开的珐琅质的雨
　　天上的雷声
　　空铁桶里的雨
　　盛着黄昏
　　
　　65
　　
　　我的两只耳朵……一只蒙霜，泛着寒光
　　一只沉睡，在海边，在森林
　　千年的化石层。荡漾
　　树木年轮的波澜
　　
　　在乡间
　　接受清晨小动物的体恤
　　那楼梯上走动着
　　树上“咿哑”着的
　　
　　是我美妙的听觉
　　一大早，把花园院门上的插销插上
　　我侧身走过园中小径
　　微风中，裸露绿色的躯干
　　
　　66
　　
　　不要把竖琴抬到没人的地方
　　不要把吉他的弦拆开
　　不要让歌手出狱——让他在
　　燕子沉寂的角落
　　
　　作完他的《铁窗歌》
　　不要让绿色出声
　　有时钢琴伸出花园的栅栏
　　一朵红红的玫瑰
　　
　　被占领国的童年往事
　　这遥远的下午。调音师
　　在雨滴声中捕捉到
　　一个畸形的音符
　　
　　真正的弹奏是人的脚步
　　楼梯上，陌生的到访……
　　
　　67
　　
　　江南雨天里的村庄
　　我第一次看童年的田埂
　　田埂通往妈妈和知了
　　泥地上有牛蹄印
　　
　　田埂通往雨雾朦朦村口的树荫
　　田地的绿和树荫的绿
　　一个深沉，一个喜悦
　　落在牛角上的雨无声无息
　　
　　第一次摸到了大树树根
　　第一次河水脏了，小河呜咽……
　　摸到树身勃起的雨水
　　摸到雨中谷物的根茎
　　
　　这不是雨，这是童年的圣物
　　这不是村庄，这是我大雨中的故乡
　　
　　68
　　
　　每个星星的塔希提名字
　　每个星星的希腊名字
　　每个星星的前苏联俄语
　　每个星星的法语拼音
　　
　　每个星星的赣江流域，福建话
　　每个星星的苏州方言
　　每个星星的波兰文字
　　每个星星的蒙古字音
　　
　　每个星星的苏北乡下话，里下河俚语
　　每个星星的古汉语
　　每个星星的葡萄牙——乌拉圭名字
　　每个星星的非洲土著民
　　
　　每个星星的木吉他
　　每个星星的赤道祭司
　　
　　69
　　
　　一阵风把我的经历吹走
　　在外面小区空地，一场雨
　　刚刚落过，天黑已有一小时
　　也许两小时
　　
　　我拧亮灯：这阵风还在
　　我脸上有雨水印迹
　　面孔，和被风吹刮的树叶
　　有相仿佛的黑暗
　　
　　无论如何
　　我房间里的灯照不亮我的脸庞
　　只是树在泥泞的小径
　　风把长夜吹得更冷
　　
　　无疑，我有空旷的长相
　　我荒凉的一生藉藉无名
　　难掩
　　风雨交加……
　　
　　70
　　
　　这些风让我想起我曾拥抱你
　　无法想像的柔美此刻在门外
　　仿佛大海动荡不宁的波浪
　　你离开我的身子独自睡去
　　
　　你的睡房令人心醉
　　“幸福得只剩下一条腿了
　　另一条腿摸不到了……”
　　夜风中，窗门摇响
　　
　　在树
　　和另一些更加静止的树上
　　我俩的往昔清晰可辨
　　我安静地坐在黑暗中
　　
　　啊！风再大一点，就能念出
　　你的名字
　　
　　71
　　
　　图书馆馆员咬指甲
　　宇航员下厨
　　士兵祈祷。极端宗教狂热份子
　　踏上卡普里岛
　　
　　海员放下漂流瓶
　　卡车司机热爱摇滚
　　首相趴在窗台上
　　前台出纳自得其乐
　　
　　教皇致悼词
　　园艺师修剪草坪
　　诗人离奇失踪
　　音乐家成材
　　
　　兽医或他的小宠物乘上地铁
　　小姐描出一种光速般的指甲油
　　
　　72
　　
　　因为不敢看你的眼睛
　　因为说过的话被遗忘
　　只能悄悄说。寄希望于
　　再一次遗忘
　　
　　因为长久地
　　在黑暗中的大声呼吸
　　我们被加快了的消亡
　　镌刻彼此惟一的相见
　　
　　我坐着，闻着旧书桌
　　木板的霉味。我只要稍微一动
　　白云和花园
　　就会“吱嘎”响……
　　
　　我们彼此的惟一
　　加快我们的消亡
　　
　　73
　　
　　书页翻开
　　打开作者的心脏
　　他像一只陈年抽屉
　　空空如也
　　
　　这一页书如此顽皮
　　下面心碎的一页
　　记载围墙另一侧
　　孩子们窃窃私语
　　
　　男孩在树荫下
　　女孩指着飞鸟的掠影
　　……翻开书，翻开疾风中
　　鸟儿凌乱的羽毛
　　
　　风暴来了，甚至不放过一张
　　缄默书桌的紧闭的抽屉
　　
　　74
　　
　　我坐回到我在尘世的椅子上
　　我咳嗽一声无所事事
　　低头看着我眼睛里
　　更加深邃的看见
　　
　　窗外是诗句一行行
　　蓝天白云永恒的阅读
　　能够诵读出声的泥土
　　被句法缠绕的花园
　　
　　我耳朵的一个清晨
　　操场更衣室的门打开：万道霞光
　　仿佛出自学校寝室
　　我的手！晨曦般古老的手！
　　
　　多少奇迹，在我站起身的一刻
　　椅子一般悄然离去……
　　
　　75
　　
　　看到没有？
　　我带来的东西
　　我进门时这个下午
　　微风阵阵
　　
　　如此理想的岑寂灰暗
　　不为人知的步履
　　迈过尘世的台阶
　　我抽烟。周围仿佛是沙漠
　　
　　一名置身于西域戈壁的旅客和我无异
　　我向他点头致意
　　手拿一本书
　　坐下凉快凉快
　　
　　白色封面的书
　　异乡人之夜
　　
　　76
　　
　　在这里，池塘、围墙都有声音
　　一阵风映在白墙上
　　有时
　　风是掉落的瓦片
　　
　　沿着池塘水榭
　　一个人拣拾自己的童年
　　深秋
　　在幻影和水中，他独自走远
　　
　　人世的盛衰
　　植下一粒种籽
　　门楣残缺的汉字
　　池塘涟漪
　　
　　他走向明媚天气的飞檐和枯枝
　　他像树一样飘散
　　风一样蜷缩
　　对着一片旧瓦，仔细端详——
　　
　　77
　　
　　风像梳理鸟儿的羽毛
　　吹拂门前的树
　　夏天，在这棵树
　　和飞鸟之间
　　
　　啄食、生长、飞翔
　　这既是清晨的啁啾
　　也是静止的树
　　也是河流
　　
　　一只光芒万丈的飞鸟
　　停栖在窗前
　　房子渴望着
　　成为旷野
　　
　　缕缕晨风
　　摇晃的窗门，渴望成为我……
　　
　　78
　　
　　啊夏天
　　我的房子放下划动的桨叶
　　我们正在明朝的菱塘里
　　除了微风，我们对年代一无所知
　　
　　船浆划过桥洞
　　仿佛打开巨大的天窗：水乡
　　碧空如洗。白云那边
　　正有一个看不见的戏台
　　
　　我不时远行
　　但又回来
　　看账房手书的楹联
　　看天井透明
　　
　　……夜泊秦淮
　　我的十七岁正在靠岸
　　
　　79
　　
　　死亡和童年
　　躲藏在树荫。气味和光线相近
　　扔有低矮的墙头，几乎
　　一模一样的夏天
　　
　　正午
　　一条街铺陈悲凉生平
　　邻居伸出头议论纷纷
　　墙头的树荫摇曳……
　　
　　河流如同往昔的根须
　　错落同一世代的悲喜人生
　　窗中吮吸看不见的幻想
　　码头上轮船正在靠岸
　　
　　除了潮水
　　儿时浑浊的小脸
　　……他没有其他行李
　　他站在人群中孤零零
　　
　　80
　　
　　惟独死亡可以幸存
　　鸟儿飞来一个宁静的早晨
　　没有废墟。没有变迁
　　在海浪中
　　
　　一只枝头小鸟
　　比我记得更多乡间的河道
　　包括湮没的古镇
　　桥的名字、酒肆、商号……
　　
　　这些都曾在树荫上生存
　　树长成了古树
　　街道像锯末被一阵风吹走——
　　人们分辩不清
　　
　　是树或年代
　　抑或他们自己？　　81
　　
　　院子里吹来一阵阵风
　　多年以后一支悠扬的竹笛
　　我曾是故乡
　　笛孔内的少年
　　
　　在清早起身
　　赤膊，忙乱中套上短裤
　　因为知了、光线
　　河滩人家
　　
　　在弄堂等我
　　我风一样醒来：也许更快
　　登上夏天的制高点
　　摸索水乡四起的蝉声……
　　
　　一阵微风里我步出树荫
　　探身而出，像是去拜访一名老友——
　　
　　82
　　
　　有人用早晨的寂静做成提琴
　　这时候房子里
　　房子周围一切变成乐曲。一棵树
　　被吹出落雪味道
　　
　　光线。晴空
　　乱扔的衬衣
　　无人但仿佛承受着轻盈来访的
　　沙发椅
　　
　　正午，寂静
　　一如茫茫大海。白云的水手
　　在高高的暸望台
　　聆听地平线
　　
　　噼噼啪啪的季候风
　　四处旅行的寂静
　　风中拧干的毛巾
　　清早出门的夏天
　　
　　83
　　
　　雨落下，仿佛乐器出土
　　别人辨认不清的弦音琴声
　　落进耳朵里
　　我刚从楼下经过
　　
　　亲眼目睹了一桩罪行：
　　森林里
　　一株名贵树材
　　被砍伐，制作成玫瑰树
　　
　　钜形琴板
　　外观精美的雨啊！
　　这古代惟一若隐若现、露天圆形的剧场
　　多少被湮没的曲目，此刻随风吹来
　　
　　许许多多错误、无用的日子
　　使我不得不放弃，身子向后靠……
　　丢开手中的笔或书籍
　　熄灯，预备睡觉
　　
　　84
　　
　　最终土地的阴凉接纳这个夏天
　　琴师俯下身抱起吉他抱起
　　熟睡中的婴儿。一口火热的井
　　打出梦境甘甜
　　
　　门吱嘎作响午后的生涯无限
　　一本杂志是一具棺木
　　厨房里土豆被煮熟
　　气温上升且爆胀
　　
　　死亡被拉开的抽屉
　　没有春夏秋冬
　　原野响起呼吸的划痕
　　黑暗中，人人得到一份无名赏赐
　　
　　清凉的水，窗帘般挡住日光——
　　
　　85
　　
　　庭院里一滴雨落下
　　茶的味道
　　屋子后面一条
　　山中蜿蜓小道
　　
　　我曾是坟墓中的茶农
　　我做过烧制瓷器的窑工
　　在海上载运
　　一季阴冷的雨
　　
　　一滴雨落上芭蕉叶子
　　我用舌头舔了舔烈日
　　我是下山的樵夫
　　也是土层中的火焰
　　
　　我起身离席
　　……很快，灶上米粥煮开了
　　
　　86
　　
　　水是阴谋
　　水是最终的叛乱
　　一具徐徐出土的棺椁
　　于帝国的皇位登基
　　
　　我拥有流淌泥浆的玉玺
　　阴森的拥兵千万的城门洞
　　无数处女一夜间消失
　　不见的王权秘笈
　　
　　宫墙内杂草丛生的太监
　　窃窃私语：小心火烛……
　　江山如画
　　黄河决堤
　　
　　对我而言，朝廷是下一首
　　风流蕴藉待作的词
　　年幼的五岁皇帝的
　　词牌名，令人心碎
　　
　　87
　　
　　我的墓前有一段路
　　蒲宁写大海的章节
　　一把丢弃的竹帚
　　一缕傍晚的风
　　
　　那时，我像飞奔出巷口的孩子
　　扬起知足的小脸
　　畅饮天黑之前
　　奇异的光线
　　
　　一阵语言的浪花
　　涌到我脚下
　　仿佛在描绘：马塞尔·普鲁斯特
　　贡布雷小镇的童年
　　
　　88
　　
　　我遇到一条河流
　　我遇到木匠刚做出来的一只高脚凳
　　落日在村庄上
　　在木凳后面
　　
　　我遇到一只小船
　　船上载着星空
　　星空在水面航行
　　仿佛穿越火海
　　
　　我遇到我身体里的水
　　我遇到一棵树
　　整座森林的静谧
　　于是，在一块开阔地上，我被砍伐
　　
　　我身体里的
　　作为文字的水流
　　像纪录劫难的书籍
　　在星空下，化为灰烬……
　　
　　89
　　
　　在一千年里我只看见一次
　　可是，瞬间——我看见你！
　　起先，你是清晨的雾
　　像弄堂转弯处一段围墙
　　
　　浓荫匝地。蜜蜂像寺庙敲钟人
　　举着神秘的木槌
　　你是晨雾渐散的小路尽头
　　一个农家的村头
　　
　　小路吮吸乳汁般
　　咂动山峰、树丛……
　　我消失在你怀抱
　　朝阳中落叶满坡
　　
　　90
　　
　　飞鸟啄食空中
　　一只哪怕再小的飞鸟
　　身体也展露宇宙的律动
　　宇宙的灵巧
　　
　　飞翔，几乎静止不动
　　大海不过是它身上
　　一片洁白
　　轻飘的羽毛
　　
　　在它死于飞翔的刹那
　　大海跌仆向前。最远的一排浪
　　像公墓里的新坟。肃穆中
　　新添出的坟头……
　　
　　陆地和陆地
　　在浩缈星空、汪洋间
　　失魂落魄
　　彼此啧啧称奇……
　　
　　91
　　
　　黄土掩埋了我的村庄
　　阵阵清风又吹来我牧牛的田畴
　　林中鸟鸣声依旧
　　昔日人家已不在
　　
　　高高的白杨树，是我
　　童年河滩上的足迹
　　风吹过这里
　　午后绿色的沉寂
　　
　　我平生的抱负
　　都已实现：
　　夏日凉爽的树干
　　抱着河水。田埂
　　
　　一支支辽阔的短笛
　　吹奏暮晚的炊烟……
　　
　　92
　　
　　一把细雨中弹奏的吉他
　　才能弹奏出你
　　山中一个沉寂的人。一阵风
　　吹向屋后面的院子
　　
　　箱琴震颤
　　琴声绝望地迂回
　　空出夏天的音域
　　光线沙哑的枝头
　　
　　雨停下的声音
　　草木清新的声音
　　忧伤空阔的停顿
　　……微风，闭上眼睛
　　
　　吹响他藏在
　　阁楼上的那只口琴
　　
　　93
　　
　　故乡是午后一扇旧木门
　　不知是风还是阳光使它“……吱嘎”响
　　故乡是旧的园林。确切点说：废墟
　　甚至一处旧的炸弹坑
　　
　　我童年的手曾在这泥坑里摔伤
　　但我确切想到：故乡
　　树上那只绿色知了。有一次我
　　走了很远的路，见到它的壳……
　　
　　我灰白的心跳在那阵风里
　　夏天。树上的知了仿佛被染绿
　　噢，我灵魂的莫名
　　像那知了的空壳般透明
　　
　　灵魂和现世的光线
　　只隔一堵园林围墙
　　一堵旧的、青砖的墙
　　
　　94
　　
　　如果有一天冲破晨曦
　　在初夏
　　最美的相见
　　一场露水姻缘
　　
　　如果手指触碰的一轮朝阳
　　如泣如诉
　　在远方
　　山谷间轰鸣
　　
　　一辆脚踏车飞快骑向昨夜
　　旋律像不知名的亲吻搂抱
　　在夜与昼，在钢琴的
　　黑白琴键间滚动……
　　
　　95
　　
　　日落时分的倒淌河
　　塞外草原
　　水乡周庄。神山雪域
　　醒来的诸峰
　　
　　小船驶进江南的菱塘
　　清晨湖面的水气弥漫
　　搜救的直升机盘旋
　　耀眼心跳的三号营地
　　
　　在我陡峭的头顶雪崩正落下
　　我的前方
　　爱情是插在万丈峭壁
　　一把锋利的登山镐
　　
　　96
　　
　　这些风像我年轻时候
　　弹着吉他
　　前程渺茫。周围
　　和我同样渺茫的一些人
　　
　　吹着一样的晚风
　　他们想着心事
　　吉他铮铮作响
　　为荒芜的心伴奏
　　
　　像司机趴在他
　　停在路边的卡车身底下
　　用锤子敲打：
　　音乐。命运！
　　
　　97
　　
　　一阵风……天黑了
　　把天吹黑的这阵风是蓝色的
　　门外，细雨朦朦……
　　我曾用一滴雨水去赴约
　　
　　我们的一生是一次夜黑
　　在看不清彼此面容时
　　融于对方的模样
　　我看着雨像看着你的脸
　　
　　我们终将消失而雨落下
　　我们终将消失而黄昏到达
　　雨
　　像你瞪大的眼睛
　　
　　雨。一首死去的钢琴曲
　　
　　98
　　
　　他在想：回家看场电影吧
　　邻座，一个陌生女人
　　车厢一阵
　　喝过的饮料味
　　
　　汽车颠簸着，穿越隧道
　　天气有点热
　　经过的城市是一些很大的工地
　　阳光耀眼
　　
　　电台正在直播。司机
　　一直舍不得把它关掉
　　哦，活着！
　　有时不得不经历嘈杂闷热
　　
　　有时是空空的饮料罐
　　在过道上，座椅底下——
　　
　　99
　　
　　树是一种清晨的抚摸
　　你身体的柔嫩枝条
　　无拘无束地倾倒
　　时而飞扬，时而安静
　　
　　醒来的恋人们
　　部分是早晨的月色
　　围绕每个街区
　　蓬勃生长
　　
　　汩汩传递……
　　我依偎这些树，以至于
　　你离开很多年之后
　　我仍旧拥有你——
　　
　　绿色的丰满
　　习习凉风的指尖
　　因为风是她的爱人
　　风是梦中的脚步……
　　
　　100
　　
　　树像一名刚刚进门的邮递员
　　拿着早晨的包裹单
　　等待签收
　　地址：墓地
　　
　　……我署下歪歪斜斜的童年
　　包裹不轻不重：某人在路人
　　去往乌有乡的路上——
　　晨曦中，火车摇晃着
　　
　　太阳圆圆的火球
　　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
　　这里曾经是莽莽森林
　　这里曾经有碧波万顷
　　
　　那只神秘的包裹：
　　从未被打开的沧海桑田　　101
　　
　　雨中黄昏的雾蔼
　　回忆溅起水花
　　树丛清新的雨滴
　　刚把眼泪揩干
　　
　　她们纷纷说起自己
　　说起身上爱的印迹
　　一次难忘的郊游
　　又黄又圆的月亮
　　
　　自己的手指如何柔滑
　　如何变得忸怩
　　不安。用最深的叹息
　　微笑着……
　　
　　雨中白茫茫的黄昏
　　回忆又湿又凉
　　
　　102
　　
　　黎明时“沙沙”小雨
　　我起床看窗子有没有关好
　　发觉风也在做这事情
　　……黑暗中翻箱倒柜
　　
　　树置身空空的房间
　　有一个喝水的杯子、一面床单
　　一条恋爱过
　　荒芜的小径——
　　
　　这个清晨
　　树比我早醒：一棵棵
　　打开的、飞鸟的心脏
　　黑暗中忧伤的滋润……
　　
　　103
　　
　　存放四季的石头
　　水面映出十二月花名
　　鱼群游过
　　如一阵骤雨
　　
　　午后的洞孔巧夺天工
　　但要从凉亭水榭
　　从红牡丹的窗轩：
　　（一株芭蕉突然疯癫——）
　　
　　他被人抬着回到这烈日天气
　　但轮椅被门洞卡住
　　风吹过斋头清供
　　往事依稀
　　
　　……曲桥至秋声舫。壁间凿有
　　一幅元代山水
　　
　　104
　　
　　牛嚼草的样子，有一种
　　人在饥馑年代里的尊严
　　仿佛它了解宇宙浩瀚
　　它晒着太阳
　　
　　神情专注
　　像一名儿时玩伴
　　沦为监狱囚徒
　　突然出现在街头……
　　
　　牛在反刍
　　慢条斯理。如同
　　刚刚采撷的鲜花
　　被捧在怅然若失的怀里——
　　
　　或许，那些独自死去的人
　　才有可能理解
　　牛和这古老土地之间
　　难以割舍的呼吸
　　
　　105
　　
　　我一个人的时候
　　似乎在等你
　　又像是从未与你见过
　　我努力睁大眼睛
　　
　　我坐在窗前
　　像一句告别的话
　　真安静
　　多年前相见
　　
　　真安静
　　这尘世的命运
　　这把相爱
　　交付给风的命运
　　
　　我没吃晚饭
　　没出门
　　我被命运宠幸
　　这首诗是明证
　　
　　106
　　
　　明天还是明天吗？
　　门关上以后
　　钥匙放好以后
　　打火机扔下以后？
　　
　　路上穿着拖鞋
　　那个人在问我
　　从一棵树的这边，到那边
　　起先是白色的，变成红色
　　
　　小区安静
　　十分安静，早晨
　　停在路边的一辆辆车
　　比人还安静
　　
　　这些车的式样，款式，好像
　　比人更需要睡眠，更享受
　　雨后凉快的早晨
　　但夜还是夜
　　
　　明天还是明天吗？
　　
　　107
　　
　　曾有一场小雨
　　落在窗前
　　曾有一个早晨
　　你属于我
　　
　　曾有风
　　从树梢吹过
　　灵魂觉得凉快，仿佛
　　泥土下的虫孚
　　
　　我曾经等待
　　我坐在某处椅子上
　　“砰砰”的心跳
　　大概，已化作尘埃……
　　
　　108
　　
　　我拿一本书
　　石块会记得这件事
　　一座我从未去过的远山
　　记得这个动作
　　
　　我从沙发欠起身
　　天气还早，小区
　　大多数人睡着
　　江面有轮船汽笛声散开的
　　
　　薄雾
　　我拿一本书仿佛拿的是
　　我的前世
　　我痛苦的人生
　　
　　生活的书页，从左转车道
　　从石头的内部被打开——
　　
　　109
　　
　　他们拆那条街
　　有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他们拆他的童年
　　拆到天井
　　
　　他的脸是井壁
　　他的家庭史分布在几个街区
　　他们拆他的灯其中
　　一处佛龛
　　
　　断垣残壁
　　一本书的“卷一”“卷二”……
　　他们拆河流题跋巷砖弄壁
　　远去的夕阳
　　
　　扯下电线水管，能看得出这是幼年
　　斗蟋蟀堆蜂窝煤的星空位置。那堵墙
　　倒了倒成粉墙黛瓦水面粼粼波光……
　　他们拆他的呼吸《诗的艺术》
　　
　　——他们拆书中的门牌
　　
　　110
　　
　　一首诗干枯、发黄
　　但永不变质
　　纸张部分追随
　　诗人精神的纹理
　　
　　仿佛独行者的勇气
　　被黑暗层层
　　围绕。展示诗稿的
　　那堵墙已气馁……
　　
　　我说的是看不清
　　作者签名的浪迹途中
　　外面风雨交加
　　诗人生着病
　　
　　借助烛光，留下
　　一首微弱光线的诗
　　比摇曳的烛光
　　比希望更黯淡……
　　
　　111
　　
　　我所有的灰尘
　　我都无法清除
　　伸手去关灯、转身——
　　全是灰尘
　　
　　夏夜
　　暮蔼中的青山
　　我视为珍爱的事物
　　我蒙尘的词语
　　
　　啊，那静夜中的独处
　　只是灰尘一撮！
　　我伸出去的手
　　连灰尘都懒得理会
　　
　　夜晚
　　如此古老……
　　
　　112
　　
　　他们最终都是在他们不在的地方
　　谈论大海
　　他们弹琴。很多年以后，琴声
　　变成雨声
　　
　　树荫悄悄移近
　　路灯袒露的上身
　　有人乘夜航船远去
　　有人混在人堆里
　　
　　挂在墙头的木吉他
　　静静缅怀
　　蓝色的海浪
　　岛屿像一个中世纪古堡
　　
　　修道院陡峭的石壁
　　拍动令人心悸的翅膀
　　
　　113
　　
　　一列火车开进黎明
　　铁轨铺进茭白田
　　但还没有铺到江南。远方
　　霜降站台
　　
　　朝阳，一长列停着的
　　锈迹斑斑的车厢
　　倾侧的鸟鸣声传入
　　空荡荡的过道
　　
　　……他们被水乡的清晨挡住了。列车员到死
　　都想看一眼古代江南省，他们乘“和谐号”
　　到达。高铁车窗破损。窗外
　　一座雾朦朦、乡间的石拱桥……
　　
　　114
　　
　　江面上轮船薄雾声
　　长江像安徒生童话的一页
　　多年死去的魂灵
　　终于被唤醒
　　
　　我出现在儿时巷口
　　在湿漉漉青砖里弄
　　距雾中江水
　　仅一箭之遥
　　
　　水面漂移过来巨大的山竹林
　　一个穴居民族的暗无天日
　　我坐下与水有关
　　我久久无语……
　　
　　这时另一条轮船
　　另一种巨兽
　　另一道光芒
　　在远方升起
　　
　　日出，像在面包上涂牛油
　　切开又均匀、又深的雾……
　　
　　115
　　
　　江水的瓮缸
　　移来压份量。腌制咸菜
　　有段时间，长江
　　看上去像泡菜水
　　
　　弄堂的口感
　　哦，今秋晾晒出的第一批
　　竹竿上的水青菜。红辣椒
　　咸萝卜条
　　
　　江面从生柴火的煤炉
　　炉门口升起
　　一把“劈劈啪啪”污黑
　　破蒲扇，是我对故乡的感情
　　
　　青瓷的江水
　　涂满釉彩
　　炊烟缭绕，挡住
　　长夜班女工的脚步……
　　
　　116
　　
　　晨风吹拂园中的树
　　我的心均匀、明白
　　接受天地日月庇护
　　当日出之光刺进树身……
　　
　　万物的滋润
　　在每片树叶上
　　仿佛不是一种
　　而是一千种爱情……
　　
　　小鸟哀伤，咂着嘴离去
　　我记得她的名字
　　那微微裹了一层薄雾
　　静谧如初的林中小路
　　
　　事隔多年
　　微风启齿、吐露的爱情
　　树木颀首
　　树木听见了——
　　
　　117
　　
　　我是遍寻不着的诗
　　我是书中漏翻的一页
　　我的错误是你的正确
　　我挪一挪身子用于遗忘
　　
　　我用手，你们用智慧、逻辑
　　我用沉默不语你们用忙碌
　　我的手搭在桌上
　　一动不动
　　
　　言辞悲切的索引
　　目光锐利的旁证：
　　去年春天我去过海边
　　大海翻开不知名的诗集……
　　
　　一页页海浪，装订成册
　　一页页风……
　　
　　118
　　
　　我坐得离夏天近一点
　　我坐到一封旧书信里
　　破损的信笺
　　末尾“切盼”两字……
　　
　　坐进儿时的树荫
　　我身体的枝叶
　　岁月无名般凉快
　　沉着
　　
　　一名乡下来的亲戚
　　正走过弄堂树荫
　　我坐进他衣袂的补钉
　　我是夏日简陋的行李
　　
　　树晃动，我也晃动
　　大河辽阔，我也辽阔
　　街上勤俭的阳光
　　故乡炎热的正午
　　
　　119
　　
　　树荫里穿墙而过的少年
　　在微风的枝头
　　采撷纯真年代
　　弄堂窄得只能侧身过去
　　
　　一树繁花
　　紧挨水乡的河道
　　天空回荡
　　身体的粼粼波光
　　
　　他走到后院门
　　翻开我草丛中的生平
　　敏捷的身手
　　在树上成形
　　
　　里弄深处
　　我金色的容颜化为粉尘
　　
　　120
　　
　　早晨走向它自己的寂默
　　窗户半开半掩
　　泡着茶的茶杯，无人喝它
　　于是桌上的茶杯盖和晨曦相混淆
　　
　　屋子周围的晨曦
　　是另一种更加孤寂的器皿
　　无人使用的光线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恋情
　　
　　人在树木、空气
　　鸟儿啁啾之间
　　有一条灵魂之路
　　一段危险的旅程
　　
　　人有时不在
　　只剩下空房间，书籍，唱片…… 　　121
　　
　　早晨独自出门
　　他曾在巷弄口遇见我
　　他苦笑，或许
　　他不认识我了
　　
　　我就像一页翻开的书
　　像飞鸟被丢失的影子
　　永远弯着腰的少年
　　在他凝视着河水，弯下的一刻——
　　
　　茫茫黑夜尽头
　　他曾是我心爱的伴侣
　　我心头甜蜜的笑容
　　醒来时的影子
　　
　　他中年单身
　　出门时尴尬而辛酸
　　迎面一阵大雾
　　不见了彼此去向
　　
　　122
　　
　　突然，我变成房子的四壁
　　而不是我自己
　　变成墙上挂的念珠，一幅画
　　空空的地板砖
　　
　　我变成窗帘、窗户
　　悬挂吊灯的天花板
　　房门口的雨伞雨具
　　没人的沙发
　　
　　一盏灯空自照着
　　它惟一的光源是黑暗
　　它长长的电线一路拉来
　　克服着人类的恐惧
　　
　　我变成空调、冰箱、风扇
　　没人证明它们正常运行
　　甚至没人证明——它们
　　果真是空调、冰箱、风扇……？
　　
　　对于刚刚起身的神灵
　　它们是房间，人类的居所——
　　
　　123
　　
　　爱她，我只化了去趟果园的力气
　　我进房门，一只苹果在桌上
　　整间屋子像是刚从枝头被摘下
　　我不假思索伸手去取
　　
　　爱她我只做了手取苹果的姿势
　　苹果举在嘴边，一口咬住
　　爱情发出喀嚓、喀嚓
　　汁多肉厚的声音
　　
　　渡过了漫长冬季
　　之后是春天……年复一年
　　她仿佛是礼拜天
　　农家桌上的一只苹果
　　
　　我嘴里有她面色徘红的味道
　　至今我仍像是刚刚进房门
　　整间屋子
　　在微风的枝头摇晃……
　　
　　124
　　
　　今晨海水漫过我的房间，我的窗子
　　留下明亮的阳台、座椅
　　留下整排的书，两根方型立柱
　　我的时钟，我的盥洗室
　　
　　我喝一口茶
　　埋首纪录消逝的昨日
　　涂改。思想。停顿……
　　而这一切都是海水所为
　　
　　我不清楚我的房间在哪里
　　潮涨潮落，海水退却
　　我置身宇宙、星空
　　虚无的漩涡
　　
　　我想像自己读书
　　拥有水一样的宁静
　　我想像自己
　　拥有新的一天……
　　
　　125
　　
　　他的眼睛受了伤
　　仿佛林中的断枝，远远
　　能听到面颊上方
　　树枝折断声……
　　
　　天慢慢亮
　　他的脊背留着一道泪痕
　　无人知晓那哭泣来自何处
　　何年，何月——
　　
　　风暴还在他思绪的末端
　　沿着树林边缘
　　吹出瘦削的喉结
　　他的房门紧闭
　　
　　126
　　
　　夜风啊夜风
　　从前这是你的黑发
　　这是你的树荫和泉水
　　汩汩的甘泉
　　
　　何等的炎热
　　已经从肌肤褪尽
　　我的心并未凉下来。我的心
　　令我无处躲藏
　　
　　我被吹到了地平线尽头
　　啊你的到来
　　你的离去
　　让我在这夜风中，作最后的沉醉
　　
　　夜风灌满我的身体
　　熄灯的地方，我很知足
　　
　　127
　　
　　我前一分钟刚刚哭过
　　当我的眼睛读到古代诗句
　　也许你记得我
　　少年的模样
　　
　　我在这一带长大
　　我生活过的城区已经湮没
　　悲伤的心，不知经历了多少世代
　　如今在我的胸腔搏动
　　
　　我渐渐老去
　　我还以为自己天真
　　我颤栗着
　　一阵夜风，掠过她体内的涟漪……
　　
　　爱……是在死神面前
　　平静地睁开眼睛——
　　
　　128
　　
　　我使用黑色的琴键
　　我使用你的肩部
　　提琴和蝴蝶
　　腰部凹陷的图案
　　
　　我使用你侧目而视的美
　　使用你的断臂
　　在两层书架间
　　在这个夏天
　　
　　我使用历史的灾难
　　你头上玲珑的绒线帽
　　我把拖鞋放下来
　　我灵魂的玫瑰和桃红
　　
　　你背部白色的窈窕
　　和端庄……
　　
　　129
　　
　　于是我在风中的乐器制成
　　我的第一个曲子是清晨
　　分辨不清林中树叶
　　还是雨沙沙沙……
　　
　　这夏日少年的嘴唇
　　涌到你脚下抑郁的波浪
　　把黎明时破晓的光
　　温暖日出，推上海岸——
　　
　　我的第二曲子是平原
　　淮河边的农村
　　杨树林。高粱玉米。少年
　　晨曦中的身高
　　
　　荡漾在整个房子里的我的脸
　　一丝肃穆的光亮
　　通过风中树林的我的手臂
　　如泣如诉……
　　
　　130
　　
　　回忆是一道墙上流淌的雨水
　　黑夜树丛的繁密
　　落在欲念急切的床第间
　　每滴雨中恋人张开的嘴唇！
　　
　　相比较你的纯洁
　　我只占有了雨夜熄灭的灯光
　　只占有孤独的访客
　　门前湿漉漉的台阶
　　
　　我用手
　　拂开汗湿的发
　　从中看到离去的身影
　　谁的离去？
　　
　　你不在。而雨愈落愈大……
　　这不是雨
　　是你的殷勤
　　是珍贵的心落在我窗前
　　
　　131
　　
　　有什么比雷声
　　比闪电更清楚？
　　雨落下
　　从此，我的一切完好如初
　　
　　邂逅与会面
　　湿淋淋的嬉笑
　　路灯下撑开
　　奇妙的雨伞
　　
　　我们一路前行
　　到达我俩消逝的地方
　　一间屋子
　　一个深夜——
　　
　　在我们身后
　　雨继续落下
　　继续寻觅
　　缠绵……
　　
　　132
　　
　　从一滴水
　　到树林哑默的蝉
　　从一扇窗户
　　到人的内心
　　
　　从大海
　　到岩石
　　从烫灼的吻
　　到沙漠
　　
　　我饱含水份
　　深入到你的发丝
　　赶在晨风吹拂前
　　把杂乱的床第收拾……
　　
　　133
　　
　　早晨的清凉
　　钉到墙上的画
　　你的
　　到来
　　
　　我推开洒满阳光的
　　小院栅栏
　　像夏天，赤脚走过空地
　　又走回来
　　
　　多年前
　　这里是村庄
　　是片田野。花卉，青草
　　一阵鸟儿的潋滟声发芽
　　
　　在从前曾经是谷仓的地方
　　现在是我们的家：高高的水车
　　牛在槐阴下憩息
　　
　　我的影子在江南一带旅行
　　走过水乡拱桥
　　嵌入桥身，肃穆的清凉……
　　
　　134
　　
　　高墙上
　　我童年的声音一片黝黑屋脊
　　进入
　　夏日晴空
　　
　　在建筑陈旧之处
　　童年比我吹拂到更多
　　炎夏的凉爽。一只鸟
　　钻入云端
　　
　　把一枚宝石嵌入黄金
　　蓝色的光线。空气
　　被写入尘灰和瓦砾堆里的
　　三本书
　　
　　135
　　
　　微风吹过镜中
　　一个白色清晨
　　草坪、院子
　　来回拂动
　　
　　风更大一点
　　连我转动的脸也表情复杂
　　像风暴
　　令人惊骇的涟漪……
　　
　　连我不确定的心
　　我起身时的从容——
　　我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离开一面镜子
　　
　　结局早已到来
　　风暴尚未来临——
　　
　　136
　　
　　我和微风见面
　　一只屋子后面的鸟正和我同行
　　而灵魂讲了许多
　　今年夏天的事情
　　
　　在鸟儿凉快的声音里
　　我仿佛重新拥有了
　　一间僻静的小屋
　　树荫、书籍、床……
　　
　　屋子里
　　那么多不被打扰的忧伤
　　如同久已分手的
　　安宁
　　
　　爱的甘甜仿佛汩汩清泉
　　我来到泉边——
　　
　　137
　　
　　我原先在房间里的
　　现在不在了
　　我躺在床上
　　也可能躺在别的地方
　　
　　我穿过院子穿过草坪
　　像夏日云彩般舒适悠闲
　　白得自在
　　但不耀眼
　　
　　我自以是地活过
　　我好好睡一觉
　　醒来会精神抖擞
　　我躺在雨中
　　
　　我躺在雨中
　　也可能躺在别处
　　
　　138
　　
　　树长成昔日的少年
　　高过院墙的树
　　围墙坍塌
　　少年去远方求学
　　
　　清晨树叶婆娑
　　梦想遮天蔽日
　　抽屉拉开田野殷切的话语
　　拉开缕缕晨风
　　
　　风像居室的阁楼
　　木头大多腐烂了
　　鸟在屋顶上
　　轮船在雾中
　　
　　深邃的风
　　注视我体内深邃的成长
　　
　　139
　　
　　我仿佛和我的古代之间
　　只隔着一道早晨的栅栏
　　我放下喝水的壶
　　跨步前往
　　
　　我的余生是围墙上方
　　一排绿色树林
　　风不断的吹来
　　无名的馥郁
　　
　　岸堤。校园
　　音乐学院的琴房……
　　树林在朝霞上空
　　练习小提琴
　　
　　140
　　
　　忧伤冒雨前往
　　带着琴键的伤口
　　已有的清晨
　　仿佛另一个清晨
　　
　　我够不着
　　我的手够不着
　　然而我能够拥有——
　　如此坚决。一言不发
　　
　　旷野的风
　　仿佛展开的打开的画册
　　云层，通过我身体
　　灌入沉重的琴体
　　
　　无法弹奏的名字
　　一个原本听不见的啜泣……
　　
　　2011年6月——8月
　　苏州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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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忧伤地下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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