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培:1962年12月生于江苏江阴。初小学历,著有诗集、散文集多部,编过民刊《北门》及《江南十二人诗歌集》。获第四届“张枣诗歌奖”、“《诗探索》奖”、“柔刚诗歌奖”及1995年首届“刘丽安奖”。现居江阴。
红晕
一块石头压着书页
诗句静静地浸润造化
石块充分吸收字句
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
轮船从窗前驶经
变幻命运奇妙的幻影
冬夜的汽笛声冲破黎明
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
小鸟在光秃秃的枝桠
排列出街道畏寒的变迁
朝阳升起,田野绿了
岁末年初的早晨,大街上
匆匆走着除旧布新的行人
失去了的童年
诗句向着寒冷诉求
苦难划出鸟雀的弧形
在旧房顶上掠过
薄衣衫兜不住的滚滚寒流
对贫穷仍旧保持忠诚
温暖的回忆一天天陌生
屋子和书彼此慢慢疏远
一双眼睛献给久别重逢
——恋人的脸上透露出红晕
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
2019
夕照
这首诗还没写
已化作乌有
就像我一天傍晚
抬头瞥见窗前的夕晖
冬天的夕阳,照耀
新旧夹杂的一堆图书
书柜如同梦境
其中一本讲述树林里的鸟鸣
我听见了自己翅膀的声音
明亮的夕晖消失、移行
但又凝固不动——就像诗
当你看见、听见,它正在消失
以书籍、冬天的方式
我也曾来到这世上
如今我静谧而金黄
渐渐沉入漫漫长夜
一本书的行间距
犹如树林的枝柯空歇
疏密上下
犹如人脸上的五官耳鼻
夕照如同一支远古的火炬
慢慢在屋子深处点燃
那里有命运的绝笔
岁月尽头模糊斑驳的题壁诗
2019
诗
诗出自河流树林
出自雾一样的房顶屋脊
铁轨一样的心
杂草丛生的黑夜之蛾
死去的蚕蛹古墓中的
刺绣图案
出自奴隶的骨骸
跪碎膝盖的情人
自行荒凉的村庄
山中小径相缠绕的炊烟
出自传说中的江湖
被茶馆的灶火熏黑
《目莲救母》残本
中断了的手机信号
崇山峻岭不在服务区
砍柴人湿漉漉的表情
出自濒临灭绝的语种
深海沉船般久远的星空
没有任何杀手比一杆锈蚀了的猎枪
在地下世界静静躺着瞄得更加精准
嗅觉更加专业。一眨不眨
冷静的诗
出自凝固的时间
火热夏天的诗
出自午夜
港湾之诗,出自月球表面
荒凉凹凸的景像
目光,出自噩梦
我过去了的一天
来自我从未经历的人世
因此我流露这不甘、不幸
但并不说出
我是人群抿紧了的嘴唇
我是世间了无生趣的存在
通过长夜漫漫
白雪皑皑的想像
诗出自什么样的心灵
此为诗之全部奥秘
2019
冬天
冬天和诗
让屋子变得清甜
被遗忘的奇异
飞鸟和雾双双分开
太阳受小区大楼阻挡
屋子里面,一个人在独自发呆
已经消逝的夜晚
由耳朵重温,反复聆听
藏在霜寒草丛的童年
欣欣然奉献出
吸鼻涕的新年
整个冬天,唯一的温情出自
一天早晨,我家窗外有两个老人
在倚墙交谈
2019
热气腾腾的雪
轻柔白色的雪
奔扑失去的温暖
热气腾腾的雪
紧随其后
但雪原上仍有鸟儿欢叫
像行人脸上的苦楚
纷纷雨雪,扑向道路湿滑
冬天在回忆中纷纷醒来
骑车人头上的帽子
根本兜不住扑面的刺寒
落在新年门槛上的雪
亦飘向旧时人物
雪,如同闹钟响起
有着房檐屋后清晰的滴落声
大江大河的辽阔
一时间涌向心头
未来世代的离奇
已经不属于眼前的生活
纷纷白雪,骤然间密集——
人的深情,那一时的脆弱
2019
烟
我停下来吸一支烟
我用打火机揿出火苗
用夹烟的右手撑着额头
低垂,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
把烟灰掸掉。这时
天黑了已经有一个小时
大局已定。一切该结束的
全结束了,阴谋和丰功伟绩
都清场了。没有,不重要了
落日所宣告的依依惜别
百分之百漆黑一片,无声无息
一个人呆在那里都一样
在坟墓里,在人世上
寒冷的冬天,在这个腊月天
看起来无比安宁,我是谁?
我吸烟或者不吸
悲伤或者开怀,有什么区别?
人活在世上,既察觉不到生
也参透不了死。多数时候
一个人的到来不过是他长时间
成年累月消失的疲惫心力
从未迈上过他自己的地平线
一支烟抽掉很久了
竟浑然不觉
我曾在黑暗的人世上
稍作停留
做什么都毫无道理
是抽烟这件事,促使我
流露这些镇定的心绪
如果我此刻道别,大概已
哽咽失声,说不出人话。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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