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晚年宠幸戚夫人,歌舞欢娱,“竞为妖服,以趣良时”,“以无色缕相羁,谓之‘相连爱’。”戚夫人又与高祖说赵王如意,高祖颇有废长立幼之想。高祖死后,吕后就将戚夫人手足斩断,剜眼熏耳,饮以哑药,将她装入翁中,投至厕所,呼为“人彘”。我每次读到这里,就汗毛直竖,咬牙切齿。戚夫人赵如意当时完全孤立,毫不构成对吕后的威胁,即便有威胁,杀了也就罢了,吕后如此残酷折磨她,实在是内心充满对戚夫人的夺爱之恨,嫉妒极了,是因情生恨而走的可怕极端。
又读唐传奇《无双传》,我固然感叹王仙客与无双有情人终成眷属,钦佩古押衙为了成全一份情缘仗义而行,可是他们的爱情是以十来个无辜生命换来,天晓得他们往后隐姓埋名的生活如何能心安理得。《绿珠传》中,石崇每以美人侑酒,劝客不饮,便斩杀美人,有个将军,故意不喝,他竟连斩三人。石崇后来被杀,起因虽是不肯献出宠姬绿珠,实乃平日多行不义、冷酷无情所致。绿珠为他坠楼,也不过彰显绿珠的多情。
过分可能滥情,不及导致无情,孔子说:过犹不及。都不得人情之中正。那么,何以得人情之中正(中庸)?儒家讲当以礼乐纠正之。洪涛《本原与事变》中以为,礼乐于人情有两方面的功用:
因人情而节之,必使人情归于纯正。
因人情而养之,必使人情归于敦厚。
儒家讲的礼乐,并非简单的知识、生硬的教条或是非观念,不是“死”的规范、律例,恰恰是活泼泼的,是以人情为本,所谓“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史记·礼书》。圣人在制作礼乐时,本是从人情出发,是直通人心的,并在日用生活中,因时因地调节的。
在儒家传统,礼乐包括《诗》《书》等经典,所谓“六经皆以情教也”(《情史序》)。在现代,因时因地因环境调节变化,我以为礼乐包括醇厚的人情民风习俗,诗歌、音乐、影象及所有美好的艺术样式,以及一切伟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经典。这些,原就是从活泼泼的人情出发,学习之,能纠正人情中的极端偏颇。而当我们接受一些知识、教条,大量信息垃圾,开口对,闭口非,众声喧嚣,以为谁的舌头大、声音高,谁就有左右的影响力,当我们的眼睛、心灵为这些尘埃蒙蔽的时候,那么醇厚的风俗、至美至善的艺术、从最本真的情感出发而永远鲜活的经典,会帮助我们“去弊”,重新让心灵恢复对万事万物的敏锐易感,让各自锁闭的心相互敞开、交通,让人重新滋生对亲人之亲、对友朋陌生人之爱,让爱情重新变得热烈浓厚坚贞恒永,让我们相信世界有端正之爱、有纯然之美。这就是礼乐对人情的节制与厚养的两种功用。假若人情归于纯正敦厚,那么,诗人得诗,歌者可歌,父子相亲,夫妇和谐,友朋互爱,日用生活,周遭世界,其乐融融;而为政者若能为万物所感,与天下同心,也能以人情治理,行仁政于天下。
这本小集,命名为《情未央》,情是首脑,未央,无穷尽也。天地万物人世,总一个“情”字。情是起始,是过程,又是终点。是一,是二,是三,是无穷尽。
武汉蔡小容绍介、广州蔡静力促,因以出版此书。又蒙北京高兴先生校正每篇文章的英文标题。书中收入文章,大多围绕个“情”字,书分三辑:一随感,二读书,三影象。文章写时有早有晚,如今读来,不尽满意,然,皆为叙写一时之情,亲人,爱者,物事,自然山水,读书,观影,对已了之情的追忆,对未了之情的叹惋,对未知之情的向往。一片花瓣,一点水波,一个转身,一瞬笑嫣,一段凄迷故事,一颗要妙纯正婉转曲折的女儿心,都足以动情。所见者小,情为之系也,绵延缠绵,情未央也。
是为序。
赵荔红
2011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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