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游吟者——阅读汗漫
赵荔红
1.一个诗人叫汗漫
汗漫呆在黑色橡木桌椅白色墙壁之间,等我,松弛,宽和,黑边眼镜内满载手风琴嗡嗡声般散漫的呼吸、笑意、眼神。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汗漫。即便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小片月光,在同一束霓虹灯下,也许曾无数次地擦身而过。第一次在五月树木香气中,与谢鲁渤、马叙诸师友同游雁荡山,汗漫带着喘息断断续续的闲话如同画外音。第二次是七月午后,汗漫在福州路咖啡馆的甜香中显得平庸百无聊赖,只是眼睛突然会跳动一两点好奇、孩子气,慢慢将喜悦绽放成两个小酒窝。真奇怪。第三次。
第三次已是八月。支离破碎的八月!酷热依旧汹涌,白布般从天而降、密密实实遮蔽左右前后的我。我从酷热、白亮中推门而入,走向阴凉、阴影中松弛、宽和的汗漫,我相信他看见的我逆光、黑色、单薄,手握他的诗集,《水之书》。我疑心我八月为什么伤感,全是因为这本书的书名。但汗漫的诗不应该伤感,因为他们宽广、大气、华丽,奔涌着澎湃的热情和思绪。这是我见汗漫的理由:难道这个停靠在橡木桌椅之间的游移男人足以写下这些浩瀚诗篇,那些白纸上跳动的才情就是属于这样一个肉质的“他”?
“汗漫我们谈诗吧。”我这么说,就开始谈论他诗歌中的意象、语词、音节、速度,他翻动着那些被我曲曲扭扭的红笔勾画,被只言片语武断,以至不复是原本面容的诗行、白纸、墨汁——他的孩子们。我们说的有一搭没一搭,最后还是滑向不属于诗的种种样样,佐以啤酒和茶,笑及飞扬眼神,在石英表的分针指向某个会议的下午2点时分醒转过来:“汗漫,我们不是要谈诗吗?”
他笑笑站起身:“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2.意象之华
其实汗漫诗歌有一些固定意象:
书写者,诗歌中的汗漫,一个在诗行中反复出现、走动的书生:“我怀疑自己在多年前是否以孔子的书童这一身份/ 怀抱竹简,来过郑州北郊?”“而我只是一个清寒书生/除了几瓣略微押韵的长短句/又能向女人献上什么?”“我,一个试图继承古人以驴子、马匹、小舟作为锦囊/来收藏四季万象这一传统的晚生”。这个书生,有时缓慢地骑辆老式自行车穿行于加速度的城市,有时在密闭的书房中刻舟求剑,有时化为披头散发在记忆或幻想的草原奔驰的马匹,有时是个漫游者穿梭于剧场海边、黄河泰山、街头楼宇,有时是终年漫游大地的自言自语的手风琴。这个书生,他的使命,就是书写诗歌,或歌唱,或言说:
奥斯威辛之后,1966年至1976年之后
诗人,或曰歌者,依然不安地存在
他们日夜用笔尖缝补灵魂中的伤口、针灸声带中的阴影
把墨水瓶投掷到光阴的激流中去
作为时沉时浮、携带福音的漂流瓶
去寻觅渺茫的岸、手、眼睛、回声——
诗人,歌手,你天赋一张阔大的嘴巴
怎能把它化为废墟、化为考古学家的挖掘地
犹如无言的楼兰、庞贝?
你,嘴巴应成为一个时代鲜明的证词:上唇——“是!”
下唇——“不!”
歌唱,担当,这是诗歌的宿命和光荣
——节引自《初春之书:祈祷》
这个书生,也因为书写,歌唱,虽卑微,而幸福,获得了内心的救赎:
边走边唱的漫游者边走边唱的我、
被一种隐秘的力量反复拉开胸腔和声带的我——
这终年漫游大地的手风琴
这终年沉迷于乡村灯光和旷野芬芳以求获得救赎的
手指、风吹、琴声
多么卑微、幸福,一个书生的卑微和幸福
小于一,大于一切
——节引自《漫游书》
而被写下的诗是什么?在汗漫笔下,有时被当作墨汁,被渴慕地吸进笔管,或被毛笔沾取,那些晃荡在墨水瓶中的墨汁;有时是奔驰的披头散发嘶鸣的马匹(也指诗人);有时候诗集是棵向上生长的树(如《漫游书》),纷披的叶子都是令人惊叹的诗行:
是谁把那么多绿叶装订成高大的书——
高大的树!春天的树
鸟巢,是夹在树中的一枚响亮的书签?
——节引自《南阳盆地阴历八章》)
至于书写诗歌的用具纸张,它们被认为是大雪,雪中的乌鸦就是墨水瓶,如《呼喊》一首:
雪地上的乌鸦——
一瓶移动的墨汁
等待着谁的笔,插入它的血液?
雪地是一张被风卷起边缘的白纸
乌鸦呼喊:“毛笔和手在哪里呀?
雪就要化了呀……”
诗人书写诗歌,有时书桌就被当作了船,直接划进了大海,诗人奇异的想象无所不及:
他划动木质书桌这一叶独木舟早出晚归
他将笔杆这一柄鱼叉远远掷出
他可能一无所获
直到病危,急救室内的无影灯照亮所有水域
输液瓶高悬在桅杆上裹满海风
他独自划动病床,进入深海
——节引自《打捞》
书桌、墨水瓶、墨汁、树、鸟巢,以及树叶、鸟的翅膀,这些与诗歌的书写相关的意象反复出现在他的诗行中。一个孜孜以求的诗艺探险者,埋首在诗歌险象环生的河流中,从不厌倦,谦卑而无限幸福:
只有诗人感觉书桌边缘的墨水瓶
仍晃动于风中!
——仍是高居于树梢的向上的鸟巢!
他伏身
他用笔汲取一些液体的鸟鸣、云朵
温润自己微凉的心情……
——节引自《持续的歌谣》
事实上,除了这些固有意象外,汗漫诗篇,意象之华,层出不穷,他虽为中原人氏,却有着南方楚地屈骚以及汉赋的华美诡丽的想象。意象叠加,连绵而出,如同华美巨树,枝叶纷披,摇曳生姿,诗人章德益说汗漫意象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俯拾皆是“情思摇曳而又文辞妩媚的长句”“目光奔放而又灵思乍绽的佳句”。尤其集中体现在他的三首长诗中:《水之书:黄河》、《初春之书:祈祷》、《漫游书》。就是在一些短诗中,一些寻常小景,也能被他幻化出诡丽的意象来:
红衣红裤在大地上走动的少女——
少年眺望着的风中之门?
双臂对称,最美的春联
长发是谁避雨的瓦?
心房是谁入梦的新房?
……春天未婚,桃花满面
对立夏之后胸前桃子的饱满,怀想、紧张
——节引《南阳阴历八章》
少女是家门,双臂为春联,长发是屋瓦,心房是新房。一行一意象,而堆叠在一起,绝不至于沉闷,气息英俊透明,且有《诗经》之风的可歌性,有起兴之味。
3.语词幻象,吟唱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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