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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赵荔红:阅读汗漫(3)

2012-09-28 16:3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赵荔红 阅读

  汗漫两字,即是浩瀚之意。其名其诗,合二而一。假如他的内心不足够浩大,假如他不是滋养于绵远的文化传统,假如他不是漫游于大地、行走在河边,眺望、倾听,假如他缺乏热爱、悲悯之心,假如他不时时处于异地却充满对乡愁的渴意,假如他不执着于对诗歌技艺的挖掘,假如他缺乏歌唱的喉咙、持续的热情,假如……汗漫,这个试图划动书桌、游向大海,这个边走边唱的漫游者,假如单凭语词、技艺、音节、速度,他如何成为汗漫?虽然,我们也说,语词行进在语词的节奏中。汗漫诗歌主题宽泛,大致可归结为三种:

  热爱。从大处看,感恩于大地的开阔、滋养,倾情于母亲河的曲折、壮丽,受惠于中华文明传统的沐浴、洗礼;从近的、小的看,故乡的鸟鸣花开,木格格窗的温暖灯光,父亲,合葬的祖父祖母,偶遇的铁匠、矿工、拾垃圾老妇人、手持油灯的瞎子、新娘、晨风中的少年……这些源自内心深处的感激、感恩、感动、感伤之情,涌动在诗人笔端,成为他歌唱的元素,并构成了一个诗人内在的精神质地。汗漫的长歌,如同西来东流的大河之水,精华集中体现在《水之书:黄河》中;他的短章,又如泉水细流漫溢,湿润,清凉。汗漫,让我想起新大陆上的惠特曼,他们一样深情歌唱自己的大地、母亲、河流、故乡、人群。他不回避所谓的“大题材”,因为他有“小于一、大于一切”的情怀和笔力——开阔,但尖锐。他说,一切题材都可以成为诗人表达的对象,关键是怎样表达,是否诚实、独到。
  
  你采下一朵金菊,落地生根,盛开成小花园、盛开成我
  你采下一朵水,从双脚而起汇合成直立的河流、汇合成我
  我是黄河,一种幸福
  我从黄河来,一种光荣
  我到黄河去,一种宿命
  埋下诗人尸骨的河岸破土而出歌手的乳牙——
  你奔流,我就不朽!
  ——节引自《水之书:黄河》

  转化。一个曾经的少年,“独自走遍开满鲜花的大地”,“唯一的行李是他发烫的身体/ 无数的墙壁和脸/无数的方向和悬念”,他赞美菊花般的河水,暗香的少女,“绿叶中打井,鸟背上耕田——这神话、童话般的风景”,属于他纸上幻象的源头之地故乡南阳。而渐进中年,他却迁徙来到大海边一座庞大的城市,在异地谋生、喘息,看时光流逝,头白、委顿、腰带渐宽,仍然游移不定,“他对故乡、异地怀着双重的内疚和羞愧”,因为他远离了心中故乡,又不能完全融入异地。在城市与乡村,在快与慢,在记忆与现实之间,他必须转化某种微妙的关系,必须努力寻找符合逻辑的依据,使之统一于内心。汗漫不想割裂,而是努力转化,他试图以夜晚的诗人身份,历险,做“一个怀想旷野而又迷恋广场的矛盾者。”他要“继续赞美故乡并尝试赞美异地吧!/尽管这是徒劳的赞美”。 汗漫的态度,怅惘而积极。对生活如是,对时间流逝如是,对亲人的死亡也如是:

  最近的晚冬,带走父亲
  我与旧日时光的联系断绝一个环节
  我猝然苍老,眼光突变——
  大街上的每个妇人竟都成为美好少女!
  而在从前,它们的背影
  常常混同于沧桑的母亲

  用诀别的目光抚摸一草一木
  内心充满热爱、眷恋
  而那些渐次进入长眠的亲人友人
  也使我终将抵达的死亡
  变成故乡和温暖
  我将彻底安静
  不再显得悲凉和孤单
  ——节引自《春天再次来临》

  死亡在这里被转化成对人世的爱,对少女的赞美,对时间的眷恋,而死亡,也将让诗人矛盾、游移、焦虑的心终于安静,也将让他回到真正的精神故乡,也让灵魂和心自由广大,真正地飞翔。耿占春评论汗漫时说:“在他的修辞学梦想中,死亡可以变成新婚,哀痛可以化为祝福。”比如《早春,为祖父祖母合墓》中,死亡,以温柔、温暖的祝福的方式进行,“多年以前/他们烛光下的绣枕大约开着并蒂莲花/如今,两人如同先后熟透的莲子/ 落入泥土”从莲花到莲子的转化,是祖父母的再度新婚。这种自然而奇妙的处理,是因为汗漫有一颗温暖、宽广、大爱的心。   归宿。汗漫能够完成现实与记忆之间矛盾的转化,乃在于,他死死守住他的心中家园与精神归宿。这个归宿,就是诗歌,就是他的诗人身份。所以他不停地重复他的毛笔、墨水瓶、书桌、书生这些意象,将自己当作一台自言自语的手风琴,“我体内的隐疾和晦暗被琴声清洗/ 我双脚热烈如鼓点撞击大地之鼓!”他毕生为诗歌生活,唯一的愿望就是,“当我死去,我一生种下并热爱着的树木们/能否保证一个漫游者无愧地躺进/鸟巢做成的骨灰盒/——在群山之上、树枝之间/随风摆动”。树木、鸟巢,也是他诗篇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他在对这些大地物象的反复书写与吟唱之中,安顿自己的身体和内心。在诗集最末一首长诗《漫游书》的最后一节,诗人创造了一个乡村女诗人形象——乡村,小母亲一般的温暖女子,木格格窗洋溢而出的灯光的温暖,构成了诗人记忆中的家园;而诗人身份,是他的精神依托,他的灵魂必回归到诗的王国。在乡村女诗人身上,汗漫完成了对记忆故乡与精神故乡回归的合一,这个乡村女诗人手持油灯,呼喊:“看着灯——看着我——别走丢了——”

  一个乡村女诗人
  一个总在担心真、善、美三姐妹迷失于白昼的
  诗人、农妇
  站在傍晚时分的木格格窗前
  手持油灯,呼喊:
  “看着灯——看着我——别走丢了——”
  她是三姐妹的长姐、小母亲般的长姐
  她的呼喊,回声四起
  夺眶而出的灯光
  让木格格窗以外的世界,满面暮色和忧郁
  ——节引自《漫游书》

  5.再见汗漫

  我们因诗歌而聚合,在钟表滴答声中再见,奔向各自的办公桌、电脑、手机、记事本。我再次将自己投入南京西路的酷热中。隔着车窗,隔着加速度的小甲虫,目光折叠被挡风玻璃弹回——汗漫在甲虫之外,在阳光之外,在马路那边,在阔大的梧桐树的阴影中——缓慢、近视,一个职员,一个诗人。离开了故乡南阳,他却日日穿行在这座城市一条名叫“南阳路”的小街,努力保持对路边种种细节的敏感——是奇迹?是命运?是他不可能也不愿割断的与故乡的联系。汗漫说,一个人有可能在异乡彻底拥有了故乡。他也许天生注定要这样在故乡南阳与一条名叫南阳的小路之间,奔走他的生活,转移他的困惑,记录他的爱恋与幻想。他,一个男人、职员、诗人、漫游者,一台喃喃自语的手风琴,一匹奔突往来披头散发的马,在这蝉声鸣噪的午后,在楼宇街巷间,辗转反侧,低语,或大声呼喊:

  “看,一匹马骑着一个歌手飞过市区天空了呀!”

  “到大海上去,抵达更自由、广阔的地方!”

  “对一个时代晦暗的诱惑、浑浊的欲望/ 应该像一匹马保持足够的警惕!”

  “请诗神保留最后的信心/ 对一个披头散发地热爱马头的人……”

  2010-8-13完稿,2010-8-14改,2010-8-20再改

  汗漫著:《水之书》,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年12月版,定价:3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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